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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當(dāng)然,不管條件再優(yōu)越,張氏母女這幾天過的也是生不如死.張氏本是存了死志的,對于高老爺是不是能堅守到底她不知道,但為了她在廄的兩個孩子,她是一定要做些什么的.所以她淡然冷靜的跟著錢氏出了門,淡然冷靜的到了軍營,甚至在聽到壽王要?dú)⑺齻兊臅r候她也沒有太多恐懼,只是看向心姐的目光充滿了歉意.
她想,如果有下一世她還要做心姐的母親,而在下一世她再也不去想什么家族什么體面,就一個小門小戶能顧著吃喝就好.在下一世她一定要好好的照顧這個女兒,把這一世欠她的全部還她.
但是她們沒有被殺,也沒有被拉到陣前,那些人把她們送到帳篷中就置之不理了.她曾試圖從那媽子嘴中套話,那媽子倒沒什么保密意識,但她就是個被裹挾而來的民眾,問什么都不太清楚.張氏曾試圖與她講朝廷大義,那媽子卻全然聽不明白,聽她說的厲害,就有些手足無措:"是王爺呢,說廄有奸人呢.說這奸人會獅,若不早早除了天下會大旱呢,到時候莊稼,人,畜生都活不了的……不知道啊,這些貴人們的事我們怎么知道啊,真的假的也鬧不清,可當(dāng)兵的來了,不跟著走就要被殺頭了呢.村頭的黃家老爺本組織了鄉(xiāng)勇,就被滅門了呢！"
說著打了個哆嗦,面上帶著深刻的恐懼.
張氏知道與這種人說不清,就拿身上的飾品收買.那媽子倒是賣力,可除了與她們偷幾塊肉,卻做不了別的什么:"夫人別難為老婆子了,我這出來進(jìn)去都要被搜身,真真帶不進(jìn)來什么東西,更不要說夫人說的紙筆,婆子一輩子都沒見過呢！"
寫不了求救信,張氏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自救了,倒不是她沒想過趁亂偷走,打暈婆子換上她的衣服之類的招數(shù).而是壽王雖不搭理她們,手下人卻沒有大意,她們的帳篷外有兩隊士兵輪換駐守,每隊十個人,她用心觀察過,那婆子每次來去都是要受檢查的,若沒有人幫助,無論是她還是心姐都糊弄不過去.
而在這種情況下,張氏也不敢冒險.她知道這里是軍營,現(xiàn)在有兵士看守,她和心姐過的也就是苦點(diǎn),但要是在沒人保護(hù)的情況下出去了……那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
母女倆如困獸似的被圈著,但一日日下來,又多了些希望.這么多天了,朝廷一定知道這邊發(fā)生的事了,一定會派軍隊來救援的,待天兵殺到,她們也許,也許……
雖然抱了必死的決心,可若能不死,誰又不希望逃出生天?左右在帳篷中無事,張氏就日夜祈禱許愿,心姐本不太信這個,但現(xiàn)在也同她母親一樣虔誠,母女涼戒了肉.
不過不管她們?nèi)绾握\心,這一天還是來了.這一天早上那個婆子沒來,卻來了一個謀士樣的人,那人自稱姓蔡,說真要論起來,還是高老爺?shù)耐?"自然,我是無法和高知州相比的,當(dāng)年他高中探花,騎馬夸街.我卻不過是個同進(jìn)士,連翰林院都進(jìn)不去呢."
"英雄不問出身,蔡先生現(xiàn)在卻是比我家老爺更得意呢."張氏弄不清他的來意,心中有種不好的預(yù)感,面上只有先奉承著.
蔡先生一笑:"說起來我早該來探望夫人了,不過一直軍務(wù)繁忙,未能抽出時間,這卻是我的不是了."
"先生客氣."
"夫人是聰明人,我也不與夫人說那些虛套的,只是夫人既然是北定侯家的姑娘,就應(yīng)該知道張家的立場,事實(shí)上夫人母女會到此地,不也是張家安排嗎?所以我想夫人一定知道應(yīng)該怎么說怎么做."
雖然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但這個時候張氏還是忍不住面露驚恐,蔡先生繼續(xù)道:"夫人莫怕,只要夫人用心了,壽王殿下必會體諒.屆時自會安排人送夫人回上海,再不用在這大帳里受苦.這里,實(shí)在是太委屈夫人了啊."
張氏勉強(qiáng)克制著顫抖,有些哆嗦的道:"先生的意思是……"
蔡先生語氣溫和:"一會兒夫人與姑娘用了飯,就去勸勸高知州吧."
說完這一句,他滿意的看到張氏變了顏色,若張氏此時非常冷靜,他倒心有疑慮了.他有些遺憾的想,自己的東家實(shí)在有些急躁,要知道張氏不僅是高浩的妻子,還是張家的女兒,雖然只是庶女,但只要她開口勸了高老爺,張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張家一直首尾兩端,甚是可惱.但此事過后,張家也該知道怎么做了吧?
現(xiàn)在張家的確很慌亂.張老爺作為一個武官,江寧的消息得到的還是比較及時的,所以他知道江寧還沒有丟,高老爺非常出人意料的□□住了,可他的女兒,也失了消息,怎么看都是落到壽王一行的手里了.馬姨娘為此已經(jīng)和他鬧了兩次了,第二次他忍無可忍的動起了手.是他讓兩王謀逆的嗎?是他讓李永祥叛逆的嗎?他是收了東海那邊的好處,可他怎么會想到會變成這樣?若他早知道如此,怎么也不會讓自己的姑娘過去啊！
張老爺情緒暴躁,左右為難如同困獸,張家的氣氛也跟著受了影響.雖然沒有正式的消息,但各房各戶都從各自的渠道知道了江寧以及張氏的事情,雖然他們也沒個確切消息,可都知.[,！]道形勢不妙,靜姐同軒哥的地位立刻變得詭異起來.
張氏臨走的時候,是想把一對孩子托給馬姨娘的,張老夫人卻接了過去.孩子跟著她當(dāng)然更有體面,張氏只有感謝的,私下里卻給鄭媽媽多留了些銀子,叮囑她不用吝嗇,自管花用.所以靜姐同軒哥的日子一開始過的還是不錯的,上面有張老夫人的照拂,他們姐弟出手又大方,在張家那是處處受奉承,跟著張家的夫人們到外面,也比只同張氏強(qiáng)些.
但是自消息傳來,就不一樣了,先是張老夫人看他們的目光有了變化,接著鄭媽媽也收縮了銀錢,然后就是平時來往的兄弟姐妹們說話的口氣也變了,往日和他們交好的也就罷了,有那關(guān)系一般的甚至直接冷嘲熱諷了起來.軒哥也就罷了,靜姐是個脾氣暴躁的,哪受的了這個,當(dāng)下就同人吵了起來,一直鬧到了張老夫人那里.這個事雖然靜姐犯的錯大些,但對方也不能說完全無辜,張老夫人卻沒說那人,反而重重訓(xùn)斥了靜姐幾句.
在張老夫人面前,靜姐不敢說什么,回去則大哭一場,鬧著要回去:"什么了不起的,侯府門第高我們不攀就是了.若不是母親交代,哪個真想來嗎?"
"這樣的話姑娘以后還是不要說了."鄭媽媽在旁邊慢慢的開口,靜姐當(dāng)下跳了下來,"我知道媽媽是侯府的人,來我們家是委屈了,正巧,媽媽就此留下好了！我們家以后也不敢用媽媽了."
鄭媽媽看著她,目光平靜,靜姐心中不由一虛,接著就是大怒:"媽媽為何如此看我,難道我們姐弟受了此等委屈卻是應(yīng)該嗎?是,在這張家我們沒地方說理,也比不得人家是正經(jīng)的姑娘少爺,可我們總有地方回！總能不再呆在這里！軒哥,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留下來,我反正是要走的！"
"二姐你不要急,鄭媽媽一向公道,不會憑白看著我們受委屈的."軒哥慢慢道.他過去身體不好,養(yǎng)的也有些膽小,張氏雖然心疼他也知道這么下去是沒有出息的,所以這幾年在他身上花了大力氣.
先是給他找了兩個身強(qiáng)力壯,活潑外向的伴讀,又鼓勵他出去交友,所以幾年下來,他雖還有些靦腆,卻再不向過去那么膽怯了.他因不愛玩鬧,在書本上倒是能靜得下心,也不知是不是繼承了高老爺?shù)倪z傳,讀書上也有幾分天賦,說起話來卻是斯文.鄭媽媽本冷著臉,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嘆了口氣:"讓軒哥失望了,這一次,還真要你們受委屈了."
這話一出連靜姐都姨了一聲,軒哥道:"還請媽媽指教."
鄭媽媽看向軒哥:"哥兒難道不知道老爺是江寧知州嗎?現(xiàn)在兩王謀逆,第一戰(zhàn)要打下來的就是江寧啊.老爺若敗了,您同姑娘又當(dāng)如何?"
此話一出,兩姐弟的臉色都是一變.他們是知道高老爺在江寧的,也知道兩王謀逆,但一時間都沒有把兩者結(jié)合在一起.過去他們同高老爺就不親,現(xiàn)在分開幾年后者更像是天邊的人物.在他們的概念里就是高老爺在外面做官,做幾年就會回來了,然后呢?沒有什么然后,大概就是按部就班的升職吧.至于說戰(zhàn)亂同江寧的關(guān)系,他們一時也沒有細(xì)思,畢竟壽王的封地在舟山,蔣王的封地在上海,兩人只知道江寧就在那一片,但具體在什么地方,離的有多遠(yuǎn)兩人都同大明的大多數(shù)人一樣不清楚.當(dāng)然就算知道了,他們一時也想不到高老爺會怎么樣,這就像在大多數(shù)孩子的心中一樣,父親雖然遠(yuǎn)了些不怎么親近,卻是異常強(qiáng)大的.
鄭媽媽一說這話,兩人就明白了,靜姐更是想到了張氏:"媽媽,我母親同大姐……"
"現(xiàn)在還不知道怎么樣,不過三姑娘啊,你聽我一句勸,這以后在侯府就要處處小心了.老夫人這一次不是吵你,是在保你！你要是再這么處處樹敵,就算老太太也保不住你的."鄭媽媽在宮中呆過,一些事看的要比普通的媽子更遠(yuǎn)些,知道張家各房之所以態(tài)度會轉(zhuǎn)變的這么快,估計是想同高家保持距離了,其實(shí)在她心中對高老爺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怎么會這樣?"靜姐喃喃著,一時無法接受.在她過去的生活里,最可惱的是高老夫人,最討厭的是吳氏.不過后者早早被下放了,前者也離她們遠(yuǎn)了,她的生活里要說還有什么不快,也就是張氏的訓(xùn)斥和鄭媽媽的教導(dǎo)了.而此時爆出來的事件,卻遠(yuǎn)遠(yuǎn)超過她的認(rèn)知,她覺得鄭媽媽就像在說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可又和她息息相關(guān).
"兩王謀逆,不得人心,必是不能成功的,父親一定能打敗他們！"軒哥因是男子,接觸的信息和靜姐不同,先回過了神,不過他雖這么說著,卻是兩眼充滿了慌張.
鄭媽媽沒有在說什么,張家現(xiàn)在就是這樣的態(tài)度,他們以后的日子必是越發(fā)艱難了.張氏臨走的時候給她留了不少銀子,但那不過只是一年半載的花用——在張氏的心中,自己最多也不會在江寧呆兩個月的,算上路上,半年內(nèi)也該回來了.所以這筆錢在半年內(nèi)富足,要再延長,就要省著了,而毫無疑問的是,以后用錢的地方要比早先多.偏偏馬姨娘又只是個姨娘,還另有一個兒子……
"只希望夫人能平安回來吧."鄭媽媽在心中默念.
.[,！]"我就要回去了嗎?"此時張氏抬頭看著遠(yuǎn)處的天空,"不過這最后一天,卻是連個太陽都沒能見到啊."
今天江寧的天不是太好,陰云密布,看起來就像是要下雨.張氏母女互相攙扶著在士兵的看押下向江寧走去.那位蔡先生說的客氣,對她們卻沒什么優(yōu)待,他知道高老爺不入壽王的眼,就算投誠了也不會有什么好地位,而且投誠之人只有緊抱他們的大腿,卻是不會有別的心思的.若是高老爺沒投誠……蔡先生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可要萬一是真的那也沒關(guān)系,張氏母女或殺或押都是一句話的事.故此,今天早上母女倆的飯食還沒往日好.早先有那個婆子在,還會給她們夾帶點(diǎn)別的吃食,而今天卻是只有一碗稀粥,不過兩人也沒多少心思吃飯,匆匆的喝了一點(diǎn)就吃不下了.
而今天的高老爺也沒有吃太多,雖然現(xiàn)在的糧食還算富足,但也要計劃著用了.兵士,幫扶都要比往日消耗更多的糧食,他這種不打仗不出力的文官就要節(jié)省些,他帶頭這么做,其他的文官雖有怨懟,在城頭也不敢不做樣子.所以這些天雖然艱苦,兵士們的情緒卻還穩(wěn)定.這一天他和往日一樣,照例在吃了飯后站在城頭向?qū)γ婵慈?就見一小隊人馬向這邊二來.
"又是來勸降的嗎?"他這么想著,就聽對面?zhèn)鱽硪粋€聲音,"高大人,你看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