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的事，皇上沒再提了。”莫府前院兒，莫蓉冰靠在一棵大槐樹下，微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兒。
    陸弘文站在她身邊，擔心她醉酒站不穩，手一直是保護的姿勢。
    這會兒聽莫蓉冰突然說了這么一句，他想了想，也點點頭，“嗯”了一聲。
    莫蓉冰就抬頭問他：“只是‘嗯’？”
    陸弘文又點點頭，還是：“嗯。”
    莫蓉冰就笑了，“那你跟著我出來干什么呢？”
    他說：“我怕你摔了。”
    “可是我摔不摔的，關你什么事？”莫蓉冰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個人，越來越后悔這一切。“其實你是最壞的那一個，從最開始就是你作祟，到最后又都是因為你。陸弘文，你說如果當初你不追我，該有多好。你不去買通阿秋身邊那個丫鬟，該有多好。那樣我們就是陌生人，就算今日坐在一起吃飯喝酒，也只是好朋友。別人如何相處，我們也如何相處，你跟晉陽的婚事我還可以備上一份厚禮。就沖著我和阿秋的關系，我會把你當成親哥哥一樣看待的。
    可是為什么要發生那些事情呢？我上輩子究竟作了什么孽，要遭遇那樣的事情？”
    酒精作用下，莫蓉冰再次提起那件事，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蹲下來，將頭埋在膝間，嗚嗚地哭出聲。
    陸弘文心里難受極了，他也蹲下來，一只手撫上莫蓉冰的頭，一下一下地輕順著。
    心里有很多話想說，又覺得那些話說出來除了徒增傷感之外，再起不到任何作用，索性就不說了。
    他也不知道這一生是怎么了，唯一做過的那一件錯事，到最后害了兩個姑娘。
    這兩個人都是他欠下的債，哪一個都還不起。
    他撿著晉陽那個債決定還了，至于蓉蓉，或許這一生都得虧欠著。
    他跟莫蓉冰說：“有些東西，我還不起了，但若有一天你需要用一條命去換什么事情，我愿意出了這條命。好姑娘，我對不住你，下輩子還給你。”
    他起身，走回前堂，還不等進屋就被莫顧之堵在那里。
    莫顧之一只手還拎著酒壇子呢，看到陸弘文之后想都沒想，直接掄起胳膊，一壇子砸到陸弘文腦袋上，砸了一臉的血。
    誰也沒想到，這頓飯吃到最后，是以陸弘文重傷作為結束的。
    等人全都走了之后，海氏就問坐在門檻上的莫顧之，“你說說，這是為什么啊？”
    莫顧之抬頭看她，眼圈兒通紅，他說：“就為我女兒出一口氣！我雖然不知道我女兒遇到了什么事，但打從她那次鬧著要嫁給陸弘文開始，我就知道這里頭一定發生了什么。
    剛剛我看到蓉蓉哭了，我就想打死那個陸弘文。我怎么沒把他給打死呢！”
    莫顧之又站起來要往外沖，說什么也要上小陸府去把陸弘文給打死。
    海氏氣得一邊讓下人去端醒酒湯，一邊叫那些官差趕緊過來攔著點兒，別讓他跑了。
    莫蓉冰也在旁邊站著，莫子獻陪著她，幾次想問問妹妹到底發生了什么。可是看著妹妹通紅的一雙眼睛，又覺得真說出來了，可能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他便不問了。
    晉陽跟著陸家人走了，馬車從莫府到陸府，正好經過從前陶家住的宅子。
    她將車窗簾子掀起來一個角，偷偷往外看。
    陶府大門上貼著封條，門上還有血跡呢，也不知道是陶家人的血，還是戰亂時別人的血。
    陸夕顏跟晉陽坐在一輛車上，腦子里一直琢磨著莫顧之打陸弘文的事。
    這件事在她看來本是不應該發生的，畢竟莫家明顯是在親近陸家，她二姐姐已經把一切路都鋪好了，莫家甚至都決定要娶燕長樂了。???.BIQUGE.biz
    可是為何突然翻了臉？這個臉是沖著陸家翻的，還是僅僅沖著陸弘文？
    陸惜玉也在這輛車上，她跟著晉陽一起往外頭看了一會兒，然后就問晉陽：“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愿意嫁給我大哥哥了的？”
    不等晉陽有反應，陸夕顏先“咦”了一聲，“你不愿意嫁給大哥哥了？”
    晉陽愣了一下，“我，我沒有不愿意嫁給他。”
    “你有。”陸惜玉盯住她，一點都不相讓。“而且并不是因為你遭遇了什么，而是因為你嫌棄陸家。我看人沒錯，就算你不承認，你心里肯定也是這樣想的。”
    陸夕顏就不明白了，“嫌棄陸家？陸家怎么的了竟讓你嫌棄？”
    晉陽看著陸惜玉，覺得自己有口難辯。可真讓她辯了，她又不知道該如何辯。
    因為陸惜玉說得沒錯，她確實曾嫌棄過陸家。她覺得陸傾城殺了自己的母親，這么殘忍的事都干得出來，說不定是生下來就帶有一種劣根性。她怕這種劣根性陸弘文也有，她怕陸弘文有一天跟陸傾城一樣，也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
    后來她漸漸地說服自己，說壞的人只有陸傾城，陸弘文不至于到那個份兒上。
    可是再后來，陸蕭元叛國的消息傳到古縣，她真的是連夜就跑了。
    她覺得陸家這一家人太可怕了，爹叛國，女兒殺親娘，這家人到底是什么玩意？
    那時候，她為自己曾迷戀陸弘文那么多年而感到惡心，也為自己為了嫁給陸弘文而讓父親去求皇上賜婚而感到后悔。還有她失去的清白，成了她一生抹不去的痛苦，太不值了！
    一切都太不值了，她后悔到想死，后悔到想立即沖回京城求皇上為她解除婚約。
    可是沒想到，人還沒等到京城，就聽說了陶家的事情。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真是個大傻子，還在惡心陸家，實際上陶家跟陸家比，好到哪去嗎？
    原來她父親外放那些年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原來他們一直以來謀劃的，除了篡位逼宮，還要殺死皇上皇后，殺死幾位皇子。
    世界在那一剎那全變了顏色，以至于晉陽又開始反省自己憑什么看不上陸弘文。
    這么一反省，情緒也平復下來了。到底是從小到大的感情，如何在一朝一夕就放下？
    所以其實在她心里還是想嫁給陸弘文的，包括今天這一頓飯，她的眼睛很少能從陸弘文身上移開。甚至很想跟陸弘文多說說話，問問陸弘文嫌不嫌棄她。
    她知道自己已是殘花敗柳，如果陸弘文能娶她，她可以為陸弘文納妾。
    這一切心理轉變，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卻沒想到，陸惜玉竟當著她的面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