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秋看到懷北人破城而入，不管不顧地一刀一刀向著南岳人砍過來。
    不管是抗敵的將士還是跑在街上的無辜百姓，見一個砍一個，砍一個死一個。
    懷北人的武器跟南岳是不一樣的，或許從前一樣，但是這一次就有了明顯的不同。
    他們用的是鋼，雖然稱不上削鐵如泥，但南岳的武器對上懷北的鋼，幾下就卷了刃。
    武器的壓制讓南岳人很難反攻，再加上城內城外的部署都被懷北勘破，完全沒有還手之力。越來越多的懷北人涌進城門，縱是裴家人全體行動，依然沒能將懷北大軍完全壓制。
    城內起火，還要分出一部分將士去救火，百姓大亂，還要分出一部分人去穩定民心。
    南岳人打得不痛快，因為害怕傷及無辜，跑來跑去的百姓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但懷北人就沒有這些困擾，只要不是自己人，他們見人就殺，完全是屠城之勢。
    這一場仗打了三個時辰，整整六個小時。裴家軍拼了命，陸辭秋哭干了眼淚。
    裴府被燒了，同樣是撲不滅的火。
    她看到三舅母抱著個嬰孩在城里跑，她看到裴清洛一手拉著裴清銘，一手拉著裴秀秀，緊緊跟在三舅母身后。
    無數丫鬟婆子哭聲一片，小廝護院們手里都拿著武器保護著女人們。
    裴老夫人不知道去哪了，裴大將軍和裴大夫人早已加入戰團。
    金黎城一片血海，地上全是尸體和碎肉，那些懷北人殺了人還覺得不痛快，竟還要砍尸。
    尸體被砍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他們就很高興，他們哈哈大笑，說再去砍下一個。
    有人沖進房屋里，奸淫擄掠，她聽到無數女子的呼喊，聽到孩子的哭嚎，看到一個個懷北畜生干著連畜生都不如的事。她想救救那些姑娘，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除了眼看著這一切發生，什么都做不了。
    她緊緊跟著三舅母，那個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長刀的女將軍，不但要護著懷里的孩子，還要護著身后的孩子。裴清洛他們幾個雖然也是從小學功夫，可是再好的功夫也架不住對方人多，再好的功夫也架不住他們還要保護那么多手無寸鐵的人們。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懷北人發現她這頭勢弱了，敵軍蜂擁而至，將三舅母這邊團團包圍。
    三舅母抱著懷里的孩子，狠狠親了一口，然后將孩子交給身邊的乳母，提起長刀沖入懷北人群中。陸辭秋聽到她喊了一聲：“姑奶奶和你們拼了！”
    那就是真的拼了，最后親了孩子的那一下真就成了最后。
    人一沖入戰團，就根本不可能有再活著出來的機會。
    裴清洛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帶著弟弟妹妹逃脫，可是四面八方涌過來的懷北人斷了他們所有的生路。那些敵人像豺狼虎豹一般撲了上來，裴秀秀用自己的身體擋著乳母懷里的孩子，一把長刀從她后背劃開，刀深入骨。
    裴清洛殺了那個砍向裴秀秀的懷北人，可同時也有兩把刀插進了他的肚子。
    裴清銘瘋了一樣去砍懷北人，倒是砍死了兩三個，可是自己身中數刀，倒在血泊當中。
    裴秀秀抬起頭，看到一個懷北人一把將弟弟從乳母懷里搶走，一刀抹了乳母的脖子，然后將她的弟弟高高舉起，放聲大笑。他們說：“這是裴老頭的孫子，是裴家老三才出生沒多久的兒子。今兒咱們就摔死這個小崽子，給兄弟們聽個響兒！”
    陸辭秋大喊一聲——“不要！”
    可是孩子已經被摔出去了！
    砰地一聲，頭著地，腦袋碎了，哭聲戛然而止。
    裴秀秀崩潰地一聲大叫，也閉上了眼睛。
    裴家家仆遭遇了懷北人的亂砍，很快就成了一堆尸體。
    自此，裴家所有小輩全都死在了這場戰役中。
    陸辭秋從來沒有覺得這般無助過，她想起大表哥臨死時說了一句：幸好阿秋回了京城。
    她腦子里不停地出現裴家那三個孩子，總能想到大表哥拉著她的手，說著國家天下的話。
    總能想到二表哥幫她整理裙擺，告訴她什么都不要怕。
    也總能想到裴秀秀與她捉迷藏，出事之后第一時間找到她，讓她千萬別亂跑。
    所有人都在盡最大的能力保護她，愛護她，是對原主，也是對她。
    從前她對裴家人的感情來源于原主意念的殘留，并不完整，甚至很多人的樣子都記不太清楚。比如三位舅母，原主總是混淆，甚至回京之后根本就沒有再想起過。
    可是現在不同了，在這一場幻陣當中，她與裴家的人交流過，相處過。每一個人都跟她說過話，很多人都拉過她的手。
    她數過裴老將軍的胡子，分辨過裴老夫人身上的藥香，舅舅舅母們都關心過她，表哥表姐時時刻刻都陪著她。
    這一家人，與她有了實際的接觸，再也不是原主意念的傳達，而是實實在在的親人了。
    陸辭秋的悲痛無處訴說，金黎城有越來越多的人在死去。
    終于，勝利的號角吹響，懷北人退了。
    裴老將軍殺了懷北一名主將，親手將懷北人送出了城門。
    但是城門是破的，半座城燒沒了，半座城的人都死了。
    將士死了一多半，剩下的都是殘兵。
    四面八方全都是哭聲，有小孩子無助地哭著喊阿爹阿娘，有老人抱著兒女的尸體哭到雙目流血。有女人哭心愛的丈夫，也有男人抱著死去的孩子雙目無神。
    陸辭秋就坐在裴家人死去的那一塊地方，她的身體沾不到實處，血腥味都充斥在鼻間了，卻摸不著裴秀秀的臉，抱不起那個被摔得頭都裂了的小孩。
    那是她的表弟啊，那么小，那么可愛。
    裴家將他喂得胖乎乎的，養得白白的，她之前還在想，如果幻陣能讓她看到這小孩出生就好了，她想抱一抱他，想貼貼他的小臉蛋。想叫一聲弟弟，給個見面禮。
    可惜他們卻是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的方式見面，她再也不能抱抱這個孩子了。
    陸辭秋能感覺到自己在流淚，怎么都止不住。她喊著秀秀表姐，喊著清洛表哥清銘表哥。
    可是沒有人一個回答她。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