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穿了件乳白色的毛呢風衣，纖細高挑，齊耳短發干練中不失可愛，素面朝天，肌膚白嫩如雪，一雙杏核眼充滿了靈動，宛若一株盛放的梔子花樹。
我心中警鈴大作。
因為她就是那晚給我下藥的露露。
“你是來告訴我你真名的嗎？”維持著鎮定，我問。
姑娘頭一歪：“人家那天已經告訴你了呀！”
我回憶了下她當時的自我介紹，“白露？”
“不是。”
我微微蹙眉，忽然心中一動，“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你叫白伊人?！?/p>
姑娘笑臉花兒般綻放：“小王爺果然像傳說中一樣聰明，上次不得已得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可不要跟人家一般見識哦。”
她話語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軟軟糯糯的，聽起來很舒服，能讓人不自覺就放松警惕。
我沉下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老板想給你一份工作?！?/p>
“你老板是誰？”
“馬建華。”
果然，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位馬疤子。
上次劉一手所謂的給外甥馬頭魚出氣，不過是逼我就范罷了，但他們沒想到劉一手會輸得那么慘，于是馬疤子直接出手，輕而易舉就打壓的紅姐寸步難行。
“為什么？”我問。
“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馬建華，也沒和他打過交道，更沒得罪過他，為什么他一定要逼我？”
“因為你設了不該設的局?！?/p>
我眉毛一挑，瞬間明白了她的畫外音：“鄭天德是馬建華的人？”
白伊人搖頭：“鄭天德還不夠格，他姐夫錢順山才是老板的手下。
鄭天德私自行動，我們正準備收拾他，你卻跳了出來，不但坑死了錢順山，還讓盛家駒幡然悔悟，直接導致老板大半年的謀劃心血付諸東流。
坦白講，如果不是欣賞你的才華，你早就死于非命了?！?/p>
我心頭狂跳，冷汗瞬間打濕了后背。
原以為紅姐借我的千局出手已經足夠令我意外，沒想到局中局的背后竟然還隱藏著一個更大更復雜的千局。
江湖險惡，步步驚心，毫不夸張。
干咽口唾沫，我問：“你們要對盛家駒做什么？”
白伊人想了想，說：“反正計劃已經破產，告訴你也沒關系。我們的目標是盛家駒的父親，省城那塊價值數千萬的地就是誘餌。
可惜，盛家駒親眼目睹了老千的手段，人變的警惕很多，再想讓他們上鉤，成本將直線上升，對比最后收益，實在是得不償失。”
我長長松了口氣。
盛家駒人不錯，能成功救下他，對我而言，是這整件事中唯一的安慰。
“所以，馬建華如此咄咄逼人的要我給他賣命，就是為了彌補計劃失敗的損失？”
“還有劉一手廢掉的損失。他是我老板手下最出色的千術師，你責無旁貸?！?/p>
我笑了，笑的很苦澀。
從始至終，我都是防守的一方，輸了一了百了叫活該，豁出命去好不容易贏了，卻又責無旁貸。
天地間的道理和公平光靠嘴是沒用的，它們從誕生之初，就是拳頭的產物。
指鹿為馬的典故，從來都不是笑話。
“如果我拒絕，你……”
“你不會拒絕的?！?/p>
我沉默不語。
白伊人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會拒絕。
雖然在錢順山和鄭天德事件中獲利最大的是紅姐，但事情是我做的，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紅姐好不容易積攢出的復仇力量灰飛煙滅。
男人惹出的禍事，沒有讓女人承擔的道理。
如果她能早一點卸下身上的痛苦和包袱，我愿意做任何事。
良久，我吐出口氣，問：“能給我一晚的時間嗎？”
“當然可以?！卑滓寥宿D身坐回車里，微笑道，“明天一早我來接你?！?/p>
望著奧迪遠去，我使勁搓搓臉，發動引擎離開。
我先去菜市場買了些菜，又買了瓶酒，然后驅車來到縣郊，停在一座獨門獨戶的院子門前。
敲響鐵門好一會兒，小窗口內才露出鬼哥的臉。
“小野，你怎么來了？”鬼哥打開了門。
我沒回答，拎著東西徑直走進煙霧繚繞的正屋，對同樣驚訝的紅姐說：“姐，我想你了?！?/p>
紅姐沉默了下，嘆息：“是虎子跟你說什么了吧？別多想，沒啥大事兒，姐不讓你知道是不想你有心理壓力?！?/p>
“我知道?！蔽野验T窗都打開，又將她指間的香煙拿掉，“少抽點煙，我喜歡看你笑，白白的牙齒被熏黃可就糟了?！?/p>
說著，我提起買來的菜，“等著，今天我做飯，手藝不好別嫌棄，咱們湊合著喝點兒?！?/p>
紅姐一把攥住我的手，很用力。
“小野，你要干什么？”
我笑：“咋的，怕我下毒跟你殉情?。?/p>
放心，我很喜歡的一個成語叫‘活色生香’?；畹拿廊瞬攀敲廊耍赖哪墙信怼！?/p>
我做菜的手藝確實一般，就會幾道家常菜，談不上好吃，但也不難吃。
不多時，四菜一湯端上了桌，我打開酒瓶，給紅姐和自己分別倒了半杯。
我沒邀請鬼哥，他也沒出現。
酒過三巡，我已經醉的差不多了，又端起酒杯：“這一杯祝紅姐永遠年輕，走著?！?/p>
我一飲而盡，然后就被酒氣刺激的劇烈咳嗽起來。
紅姐伸手輕拍我的后背：“你本來就不喜歡白酒，今天是犯什么病了，瞎嘚瑟啥？”
我沖她嘿嘿地笑：“我不喜歡的事情有很多，不照樣也沒少干？
今天之所以要喝白酒，就是想告訴自己，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爸媽也不在了，這世界上沒人也不該有人再憑白包容我的任性。
我想要得到什么，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
不喜歡也得忍著，這是代價，也是規矩。
可笑我今天才明白這個道理，之前還大言不慚的說要保護你，你可不準笑我?！?/p>
紅姐搖頭：“姐從來都沒有……”
“聽我說完?！?/p>
我打斷她，“其實，你一直都只當我是個小弟弟，對不對？
我懂，沒人會喜歡長不大的男人，換我我也不喜歡。
所以我覺得我必須做點什么了，起碼也要強大到真的能保護你，那樣才配得上你。
在那之前，我首先要做的，就是離開你，然后獨自去適應這個世界。
適應黑暗，適應骯臟。
達爾文說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嘛！”
我重重拍了下心口，話說的豪氣干云：“只要這里面是干凈的，跳進污泥糞坑里玩玩也不錯?！?/p>
紅姐突然抱住了我。
迷迷糊糊間，我似乎聽到她哭了，還喃喃說了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