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哪里生活都不容易
    “娘？”喜梅到了意娘屋里頭，看著她正坐在桌前，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便放輕了腳步。意娘現(xiàn)在肚子已經(jīng)很明顯了，人也胖了一圈，但是因?yàn)闋I養(yǎng)一直補(bǔ)充的很充足，所以皮膚并不像一般的孕婦那樣黃蠟，而是白里透紅，很是健康。她感覺到有人走進(jìn)，抬頭看是女兒，漂亮的臉上綻開一抹明亮的笑容，“喜梅，你來了啊?！薄班拧Ｄ??！毕裁房粗赣H的笑容，不禁覺得眼眶一熱。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都沒有落下來的眼淚，這會兒跟決堤的河一樣，撲朔撲朔落個沒完?！澳氵@是怎么了?！币饽锟吹脚畠旱难蹨I，先是一怔，然后趕緊扶著她坐下，關(guān)心的問“沒什么，我就是看到娘，覺得很開心。”喜梅自己也為自己的反應(yīng)感覺到不好意思了，擦了擦眼淚，挨著母親坐下，抱著她的肩膀蹭著她，“有娘真好?！薄吧岛⒆?，既然開心，那還哭個什么勁兒，真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意娘聽著她這個說法，微微一笑，伸手拍著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別撒嬌了，我們吃飯吧。”意娘這里的早餐比喜梅那邊要豐盛一些，因?yàn)槭窃袐D的緣故，有魚有肉有蛋，喜梅幫著消滅了一些，吃的很開心。待吃晚飯，喜梅喝著消食的茶，意娘端著特意調(diào)制的護(hù)胎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閑話?！澳愕吡硕嗑昧?”意娘看著窗邊的飄雪，有些惆悵的問道。“才一個多月呢。”喜梅喝了口茶，抱著杯子暖著手，因?yàn)樵谀赣H面前，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輕松，“怎么，想他了？”
    “你胡說什么呢?！币饽飲舌恋牡闪怂谎?，然后轉(zhuǎn)過頭，卻是有些感慨的說，“他在家時還不覺得什么，可是他這一走，就覺得日子過慢了許多，一天跟一年那么久。”
    “哈哈，這就叫度日如年啊”喜梅笑嘻嘻打趣了一句，卻看到意娘意外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附和，“是啊，度日如年，你爹這一走，說不定得年把天呢?！?br/>     “你想他？”喜梅聽到這個話題，不免的情緒有些低落，低聲問了母親一句，卻見她搖頭，“還好，我是等慣的人，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算什么，我只是怕，你弟弟出世他看不到。”
    “呃，”喜梅聽到這個，卻是無話可說。如果顧鳳璋在半年之內(nèi)回不來的話，那他肯定看不到弟弟的出世了。
    這無論是對弟弟，還是對母親來說，都是個不小的遺憾。
    “當(dāng)初懷你的時候，你爹跟前跟后，生怕有半點(diǎn)閃失，而輪到你這個弟弟時，他忙得腳不沾地……”意娘像是回憶似地喃喃自語著，然后抬頭對著喜梅一笑，“算了，這也怪不得別人，只能怨著孩子沒福了，連他爹都看不到他出世。不像是，倒是個有福的……”
    意娘這話，雖然是笑著說，但是卻很酸楚，尤其那話中帶話的意思，讓喜梅更不舒服。這次她抿了抿嘴，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里等母親的下文。
    她知道，母親這么說絕對是有深意的，她不可能一大早沒事兒干的把自己叫過來，只為了叨年幾句你父親走了多遠(yuǎn)的這種話題。
    這只是引子。
    果然，看到喜梅這個樣子，意娘淡淡的笑了笑，卻又是從容的開口，“昨晚的事情我聽說了，你現(xiàn)在一定感覺到很委屈，覺得自己過得太不容易，怎么可能還算是有福的人，是不是？”
    “嗯?！毕裁窇?yīng)了一聲，但是卻沒有張口。
    她的確不覺得自己是多有福氣的，有福氣，至少該不會生在這里了吧。
    “呵呵，?！币饽镄α藘陕?，然后抬起頭看著她，淡淡的說，“我知道你是個跟別人不一般的孩子，你對于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其實(shí)很不滿，你最喜歡的，還是當(dāng)初在鄉(xiāng)下那樣，無憂無慮的生活，是嗎？”
    “嗯，是。”這還是第一次跟母親討論類似的問題，喜梅猶豫了片刻之后，說了實(shí)話。
    她不喜歡高門大戶的生活，不喜歡里面的勾心斗角，相比之下，她更懷念外頭無憂無慮的自在。
    “果然還是孩子啊?！毕裁纺锏玫剿目隙?，淡淡的笑了，“我以前生怕你受傷害，所以什么事情都沒有告訴你，才會讓你看到的都是好的?！?br/>     “你覺得在這大宅門里生存不容易，可天底下哪里又有生存容易的問題的地方。在鄉(xiāng)下，有地主惡霸，有村痞無賴，一年到晚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刨食，但若老天不開眼，洪澇也好干旱也好，所有的努力都化為烏有，然后便是賣兒賣女，借債投身，家不成家，人不成人，那樣子的日子，好嗎？”
    “如果是在城里頭，起早貪黑的做點(diǎn)生意賺點(diǎn)錢，看起來不錯吧？可須知這樣的生活卻要防著地痞****的搗亂，防著官家的盤剝，防著各色人揩油詐騙，防著同行的競爭……其中勞心勞力的程度，遠(yuǎn)非你所能想象的?！?br/>     “我們那些年，你年紀(jì)小，不明白我們遇到些多少事。萬貫家財有怎么，若是沒有勢力依仗，隨便誰一張口，都能咬下你一大塊。這些年若不是你爹一直派人在暗中關(guān)照我們，我們母女說不定早就”
    “那些人，很多人罵過我潑婦，我心里頭想，我不潑行么，我不潑我跟我女兒會被那些人逼死，安安靜靜溫溫柔柔在家里頭做個夫人，誰不想，可我能那樣做嗎？也有人夸我八面玲瓏，說我誰都能應(yīng)付的過來，我的店里向來沒有人打砸搶鬧?？晌衣犃艘稽c(diǎn)都不高興，八面玲瓏有什么好，世上所有的八面玲瓏都是被逼的，如果我有驕縱恣橫的本錢，我哪里需要處處賠笑臉的過日子。我那個時候就想，我千萬不讓人夸我的女兒八面玲瓏，我寧可她笨些蠢些，不通實(shí)務(wù)一些。至少這樣說明，她的生活里，她不用遷就別人?！?br/>     “可是，天底下能做到這一點(diǎn)的何其難。就算是皇帝做事還要顧及到大臣呢，何況我們這些小民。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位子越高的人，能得到的好處就越多。你覺得現(xiàn)在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可是現(xiàn)在的生活卻更能讓你像個人，讓你有閑心去想什么不是你要的。”意娘語重心長的說，“除了皇帝，沒有誰能動得了你，你不用擔(dān)心被地痞********，不用擔(dān)心被貪官污吏強(qiáng)搶，不用擔(dān)心家產(chǎn)被人巧取豪奪，不用擔(dān)心一夕醒來家破人亡。你的人生里，不需要看人眼色的生活，不需要將一個銅錢掰成八瓣花的算計，不需要有吃不飽飯喝不了粥的記憶。”
    “做一個大家閨秀比做一個小戶碧玉安全的多，在富貴人家里，女孩兒漂亮乖巧，那是錦上添花的美德，可若是在普通人家家里，那就是潑天的災(zāi)禍。我見過因?yàn)槊裁蓝苓B累父兄禍及家人的例子不知凡幾，你不能想象那有多可怕?！币饽镙p嘆著，握著喜梅的手輕輕拍到，“你以為的自由生活，只是有人替你遮擋住了所有的風(fēng)雨。你想想，若是沒有人替你遮風(fēng)擋雨，那你會過上怎樣的生活？”
    “那種日子，才叫真的不如意?！币饽飺u了搖頭，勸慰的看著喜梅，“我就是知道那有多不如意，才會帶著你到這個地方來。這里的不如意，再怎么也好過我們以前的日子。”
    “我，”喜梅張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只能抿著嘴低下頭不語。
    “我聽到昨天的事情，就知道你今天定然會不快樂，所以才找你來談?wù)勑??！币饽餃厝岬目粗裁?，“我就只有你了，我很希望你過得好?！?br/>     “娘，”喜梅叫了一聲，覺得喉嚨哽哽的。
    “那些不過是兩個自視過高的女人搗弄出來的小把戲而已，讓別人丟臉卻令自己丟了個大臉，這簡直就是報應(yīng)?！闭f起阮冰和顧老太太，意娘口中的冷漠和嘲弄意味很明顯，“你就當(dāng)她們給了你一個展示你的機(jī)會，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只要是人，只要是活著，在哪里都免不了斗。這種在你能力范圍用你懂得的方式進(jìn)行的文斗，總比其他地方那些烏七八糟的比試方法好的多。你不需要為此介懷，也不要為此感覺到委屈，這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你以前沒有經(jīng)歷，現(xiàn)在是該懂得了些。”意娘的安慰的說，但是并沒有讓喜梅感覺好些，她坐在那里知道自己嬌氣了，可這并沒有讓她覺得好受些。
    “嗯，我明白了，娘你不用操心我，我知道該怎么做?！弊詈螅裁烽_了口，想不通的是她，她沒必要用這個讓母親心煩，畢竟她還是孕婦，操心太多了不行。
    “你懂得了就好?！币饽锟粗@樣保證，還以為喜梅想通了，頓時松了口氣，然后喜滋滋的才說起另外一件“好事”，“你昨天那么出風(fēng)頭，竟然得了份天大的機(jī)緣，這么想起來，就算是得罪了那兩個女人也值得了?！?br/>     “機(jī)緣？”聽到這個詞 ，喜梅忍不住覺得心驚肉跳了起來，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