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洛陽城。</br> 馮道將天策府送來的和談協議呈了上來，石敬瑭看過之后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臉色非常的難看，即便馮道久經官場，見了也不免心中畏懼。</br> 此時晉軍全面潰敗，杜重威、劉知遠兩員大將相繼戰死，對于偽晉朝廷來說是足以致命的打擊。各地藩鎮聞訊后紛紛驅逐偽晉官吏，不少的藩鎮節度使都公開發布檄文，宣布獨立而脫離偽晉的統治。</br> 一封封加急的奏疏已經堆滿了石敬瑭的書案，讓這個亂世奸雄也無能為力，整日只是對著堆積如山的奏疏發呆,根本沒有挽回的余地。</br> 這一日，馮道又接到彰義節度使、靜難節度使發布的自治榜文，心情沉重的來到宮中，準備向石敬瑭稟報一番。</br> 現在朝中的文武大臣缺額嚴重，十之三四都已經棄官而走，整個朝廷的運轉幾乎陷入了停頓之中，這樣的局面讓馮道也有些力不從心，甚至心中都已經有了退意。</br> 只是馮道與他人不同，畢竟自己與天策府還有這一層關系，馮道離開了洛陽城便沒有別的去處,反倒不如繼續堅持下來，等到有朝一日天策軍真的進入洛陽城，憑借這些年來自己在洛陽城中的居中斡旋，說不定還能在將來的新朝廷中繼續屹立不倒。</br> 這便是馮道繼續堅持的原因。</br> 此時馮道走在宮中，兩名小宦官在前面帶路，走了一會兒馮道便察覺出不對。</br> “這不是去勤政殿的路,二位這是帶老夫去哪里？”</br> 一名小宦官恭敬的說道：“啟稟馮相，昨夜陛下在陳妃宮中召集了十幾名嬪妃，一同玩樂許久，到現在還滯留在陳妃宮中。既然馮相有要事稟報，只好請馮相隨我等去陳妃宮外等候召見了。”</br> 馮道不由得眉頭緊鎖，問道：“陛下這段時間都是如此嗎？”</br> 另一名小宦官說道：“那可不，近來陛下日日縱情酒色，夜夜笙歌不斷，基本上已經不再理會什么朝政了，就連太子爺（石重貴）幾次勸諫都不成！”</br> 馮道不由得嘆息一聲：“看來石敬瑭這是自暴自棄了！”</br> 不過想來也是，面對天策府這樣強大的對手，面對即將崩潰的朝廷，任憑是誰也受不了這樣的打擊。</br> 正說話間，馮道便隨著兩名小宦官來到了陳妃宮外。一名小宦官進去稟報了一會兒，出來之后一臉糾結的說道：“馮相，陛下讓馮相先回去，有什么事情馮相自己做主便好。”</br> 馮道啞然，現在各地藩鎮相繼獨立，朝廷是認下了，還是集結兵馬去攻打平亂，自己這個臣子怎么拿主意？</br> 馮道還要再問問，卻見那名小宦官對著另一個同伴說道：“你快去傳召，陛下要伶人和美酒。我這邊還要再去召其他嬪妃過來，動作快些。”</br> 馮道見狀也沒有心思再問什么了，思索了一下，便出宮來到了石重貴的府邸。</br> 見面之后，馮道便將彰義節度使、靜難節度使宣布獨立的事情說了，然后問道：“太子，現在天策府那邊咱們還沒給回信，這便又不斷有藩鎮獨立，朝廷必須盡快拿出一個說法啊。不然遷延日久，一旦李繼業怒而興兵，朝廷如何再去抵擋天策府的十幾萬大軍？”</br> 石重貴此時面容憔悴，石敬瑭的撂挑子，讓這個能力遠不及石敬瑭的太子感到身心疲憊。</br> “那以馮相之見，朝廷應如何回復天策府？”</br> 馮道嘆息一聲，說道：“其實此事也沒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天策府送來的協議就擺在那里，朝廷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了。”</br> 石重貴雙手緊握，顯然心中還是非常不甘的，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樣？</br> 糾結了一會兒，石重貴便說道：“此事我來辦，今日我便入宮，向父皇討要玉璽，盡快將和談協議簽下，先穩住天策府再說。”</br> “喏！”</br> 馮道問道：“那彰義節度使、靜難節度使等藩鎮如何處置？”</br> 石重貴苦笑著說道：“還能如何？依我看，朝廷也只能認了。現在洛陽周邊的兵馬雖然有十幾萬人，但是真正的精銳只有兩萬多人，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各鎮潰逃回來的敗兵，這樣的兵馬再多也是沒用的。現在朝廷已經沒有能力去征討各地藩鎮了，只能用這種辦法來爭取時間。”</br> 馮道說道：“既然如此，那老臣就去維持朝中局面，剩下拿主意的事情，還需要太子這邊費心了。”</br> 石重貴點了點頭，起身和馮道行禮。</br> 當天石重貴匆匆忙忙的入宮，在陳妃宮中見到了石敬瑭。石重貴已經有幾天沒有見過石敬瑭了，今日一見卻是當場愣住，石敬瑭原本也是武將出身，身材魁梧健碩，面容也是堅毅。可是今日一見，石敬瑭不但面容憔悴蒼白，而且整個人已經萎靡不振，短短幾天時間就變得非常消瘦，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一般！</br> 石敬瑭見到石重貴之后，大笑了起來，不斷招呼石重貴入席一起飲酒，還讓兩名妃嬪過去侍奉，嚇得石重貴連連后退。</br> 好不容易石重貴將來意說明，石敬瑭便直接命人將玉璽取來，然后就交給了石重貴，說道：“既然太子有心，那朝中之事就由太子做主好了，朕累了，不想再管了！”</br> 石重貴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順利，還要再退讓一番，卻見石敬瑭已經不耐煩的揮手，轉頭就去與身邊的妃嬪淫~樂了。</br> 于是石重貴也識趣的退出了宮室，帶著玉璽就返回了府邸。</br> 當天，偽晉朝廷便簽下了與天策府的和談協議，并且將簽訂好的協議快馬加鞭送往了兗州城。</br> 隨后在石重貴的主持下，偽晉朝廷開始對洛陽城周邊的晉軍進行整頓，同時大力提拔了一大批官吏，將朝廷中的缺額給補齊，這才讓偽晉朝廷重新開始有效的運轉了起來。</br> 不過即便石重貴如此努力，也僅僅是讓偽晉朝廷的頹勢稍稍有所起色而已，這天下的局面已經難以挽回。</br> 只是一個月的時間，偽晉治下的疆域便損失了十之七八，只有鳳翔鎮、雄武鎮、晉昌鎮、鎮國鎮、匡國鎮還依舊奉石敬瑭為主，其余藩鎮已經全部宣布獨立，并且紛紛派出使者前往兗州城，準備向天策府投降。</br> 對此，石重貴也是無能為力。石重貴原本還想著拖延兩年，待到偽晉朝廷緩過氣來，便一個一個的去征討那些獨立的藩鎮，可是如今的局勢，一旦李繼業接受了各地藩鎮的投靠，那石重貴也就不用再做什么了，直接等著天策軍入洛陽就好。</br> 兗州城。</br> 石敬瑭大勢已去開始自暴自棄，這邊李繼業也是憂心忡忡，倒不是為別的，而是因為遣使來投的藩鎮太多了，已經遠遠超過自己的心理預期。</br> 原本李繼業的計劃便是逐步蠶食偽晉疆域，每拿下一部分疆域，便開始在其地推行天策府的新政，改造新得疆域的政治、經濟等各方面的制度。</br> 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蠶食、消化，以此來達到李繼業改造天下的宏偉目標。</br> 可是一場大戰打下來，李繼業才發現自己有些用力過猛了，沒想到偽晉朝廷如此不堪，就如同是一輛瀕臨散架的馬車，被自己一腳給直接踹塌了。</br> 現在可倒好，二十多個藩鎮派來了使者，上趕著要并入天策府。李繼業現在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非常的糾結。</br> 找來吳從漢和李魏、白濟汛商議，三人的意見倒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來者不懼。</br> 李繼業聞言也是大笑起來，看來吳從漢、李魏、白濟汛等人已經等不及了，這幾天三人都在私下里找過自己，話里話外都表達出想讓自己更進一步的想法。</br> 其實李繼業心中明白，吳從漢、李魏、白濟汛的意見就代表著天策府上下的意見。</br> 現在天策府如日中天，誰都能看出來，天策府是最有可能重新統一天下的勢力，所以天策府內部上下都想讓李繼業更進一步，至少先進位為王，這樣也名正言順一些。</br> 可是李繼業卻有著自己的打算，還不想這么早的進位王爵。</br> “要是我進位為王，就要對內大肆封賞一番，不但會讓一些部下就此安心享樂不思進取，也會改變現在天策府內部的平衡。現在正是進取天下的大好機會，進位為王還不是時候！”</br> 這邊是李繼業的想法，所以面對吳從漢、李魏、白濟汛三人的勸諫，李繼業都是一口回絕。</br> 此番三人都建議接受各地藩鎮的投靠，李繼業思索了一番，便點了點頭，畢竟自己送上門來的肥肉不能不要。</br> 于是李繼業下令，命各地藩鎮節度使入兗州城述職，天策府會給眾人安排合適的官職。</br> 同時，李繼業命民政部、軍政部、鎮撫司組建巡查組，前往各地投靠來的藩鎮巡查地方，準備在各地藩鎮同時推行天策府新政。</br> 這兩道命令下達之后，各地藩鎮都震動不已，各個節度使沒想到李繼業直接要將自己叫到兗州城去，還要派天策府的官吏下來，這是要做什么？</br> 一時之間便有幾個藩鎮打了退堂鼓，派人過來表示愿與天策府“友好邦交”，不過隨即便被鄰近的天策軍騎兵營給突襲了，這幾個藩鎮面對天策軍的突襲根本沒有抵抗之力，短短十幾天的時間便宣告覆滅。</br> 李繼業用實際行動告訴各地藩鎮：答應我的事情，就沒有反悔的余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