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州城，十一月。</br> 城南，一處名為桓明坊的商鋪門庭若市，大門外已經聚集了數十人，都是前來提貨的商販。</br> 這桓明坊是萊州城內有名的店鋪，售賣的貨物也是各式各樣，大到各式鐵器，小到各式木雕，可謂應有盡有。</br> 不過桓明坊最為出名的，還要數這里售賣的琉璃制品。</br> “哎！都排好隊，昨日小號新到了一批登州出產的琉璃，品質上乘、價格適中、數量充足，諸位都能買到，不要擁擠，不要擁擠啊！”</br> “請諸位先在借口領取號碼，一會兒排到了憑號碼購買貨物，切記！先去取號！”</br> 一名伙計站在門口大聲吆喝著，頓時引來隊伍中兩名商販的注意。</br> “我說小伙計，你們桓明坊的掌柜竟有這么大的神通，能與登州蓬萊縣的李家做生意？這琉璃生意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你們桓明坊怕是連下三輩子的錢都賺完了！”</br> 另一名商販也是附和道：“就是，你們桓明坊不但有李家的琉璃賣，還有登州各地出產的各式鐵器，這些鐵器可都是精鐵打造，你看那質地，就連洛陽城產出的鐵器都比不上，這些都能賣大價錢！”</br> 小伙計喜笑顏開，叉手說道：“二位夸贊了！我家掌柜也只是替人家蓬萊李家跑腿，賺些糊口錢而已。”</br> “鬼才信你！”</br> “就是，賺了錢還不敢承認，難道還怕我們搶了你家不成？”</br> “呵呵，我說二位啊，小的可真的沒騙人。人家蓬萊李家出產的琉璃可是搶手貨，質地比洛陽、長安的琉璃制品都強上不少，人家把每件琉璃制品的定價都是死的，都是蓬萊李家預先定好，而且不許我們私自變動的。琉璃雖貴，但這里面有本錢，有運費，有伙計的人頭錢、有登州收取的稅票錢等等，剩下的才是我桓明坊的盈利。二位都是精明人，大可以算一算，我們桓明坊還能有多少賺頭？”</br> “如此說來，那蓬萊李家豈不是發了潑天的富貴！”</br> 兩名小商販滿臉的羨慕，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做成像蓬萊李家那樣的生意。</br> 小伙計說道：“誰說不是呢，人家蓬萊李家背后據說就是登州刺史，那個皇子李從燕！有這樣的靠山，想不發財都難！”</br> 幾人正說著，只見外面的街上經過了一支馬隊，每匹馱馬上面都有一面號旗，上面赫然寫著“黃縣陳”三個黑字。</br> 一個小商販眼尖，指著號旗大聲說道：“你們快看，那是登州黃縣陳家的馬隊，肯定是給城內幾家鹽號運送海鹽的！”</br> 眾人隨著聲音看去，頓時發出一陣驚呼。這支馬隊足足三十多匹馱馬，還有幾輛大車，這能裝多少海鹽！</br> 另外押運馬隊的人馬也是搶眼，五十多名精干漢子，清一色的精美紋飾橫刀，一看就是陳家重金打造的人馬。</br> 此時登州的海鹽工坊產量極大，除了在登州本地售賣外，已經開始向周邊各地擴散。而且李從燕專門派人聯系了周邊幾個州的府衙，從海鹽利潤中拿出一部分來許以小利，換取各地州縣府衙的默許。</br> 當然也有不開眼的，李從燕直接拉出一隊新軍出去耀武揚威的轉了一圈。在如今這個世道，雖然朝廷還有一絲威嚴在，可在地方上，有兵就是強權，那些不開眼要查禁私鹽的府衙頓時偃旗息鼓。</br> 而黃縣陳家也趁機組織起好幾支馬隊，在族中子弟的護衛下，開始明目張膽的向各地販運海鹽。</br> 這邊，桓明坊的小伙計感嘆道：“黃縣陳家可真是豪橫，私鹽就敢這么招搖過市，而且每斤一百四十錢的價格，還供不應求，這得賺了多少錢啊！”</br> “那有何不敢？你沒看這些押運的人馬，依我看比萊州的兵馬都精干！我要是有這樣的人馬，我敢將私鹽運到洛陽去賣！”</br> 剛才的兩名商販也是眼紅，可是卻僅限于眼紅而已，自大唐覆滅之后，私鹽販子這四個字可是生人止步的存在，尋常人絕不敢去找他們的麻煩。</br> “聽說黃縣陳家背后也是登州刺史李從燕！”</br> “我也聽說了！你們說這李從燕區區一個刺史，怎會如此猖狂？”</br> 小伙計聞言不由嗤笑一聲，說道：“區區一個刺史？人家可還有一個身份：當朝皇子！再者說了，這登州刺史李從燕手中可是有一支數千人的精兵，聽說這支精兵日日操練、終年不息，可不是那些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節度使兵馬可比的。”</br> “對，我也聽說了。而且據說李從燕的這支兵馬軍餉豐厚，數千士卒都還有土地分，每日的飯食都比得上萊州刺史的待遇了！你說這樣的兵馬有多厲害？我看至少一個能打五個！”</br> “而且那登州新軍的兵甲也是銳利！你們不見登州出產的各式鐵器？登州新軍用的就是這種精鐵打造的兵甲，那可是真正的精兵！”</br>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都在驚嘆登州的各種“特產”，以及李從燕手中新軍的強悍。</br> “下一位，甲字第十七號！”</br> “哎、哎！是我，該我了！”</br> 那商販與小伙計說得正起勁，忽然聽到里面喊自己的號碼，立即向身邊眾人告了聲罪，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跑了進去。</br> 待到這名商販出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滿了笑意，就連嘴角都翹到了耳旁。</br> “兄臺如何？可買到足夠的貨物了？”</br> “買到了，全都買齊了！”</br> 說完，這名商販像是展示珍寶一般，將手中的訂貨單亮給眾人觀看，而后高聲說道：“鐵鍋十口、各式鐵件一百二十，琉璃杯兩個、琉璃碗兩個、琉璃盞三個，此外我還搶到了剛剛到貨的登州精煤，足足有三百斤！”</br> 話音剛落，排隊的幾十號人頓時一陣喧嘩，都紅著眼盯著這張貨單。</br> “兄臺大手筆，這趟可要發大財了！”</br> “那里、那里！不過將這批貨出手，我也能過個好年，家中的鋪面也能擴增一些了，哈哈！”</br> 說完，商販便叉手與眾人作別，興沖沖的去桓明坊庫房提貨去了。在眾人眼里，那商販手中的訂貨單如同九天仙女一般吸引人，那可是真金白銀的存在。</br> 此時，就在桓明坊街對面，一輛馬車已經停在路邊許久，馬車的車窗掀開了一角，兩個人影正透著車窗注視著桓明坊這邊。</br> 馬車上，蓬萊李家長子李偲初臉色鐵青的看著這一切，身邊還坐著同樣臉色不善的魏從榮。</br> “想不到那李從燕還真做大了，竟然琉璃和海鹽賣到了這邊！李從燕推行稅票、追繳積欠讓我損失了三萬多貫，現在他卻大搖大擺的四處賺錢，當真是可惡至極！”</br> 魏從榮也是牙關緊咬，狠狠的說道：“大公子，李從燕的私鹽就在城中公開販賣，這可是證據確鑿，咱們是不是向朝廷告發他！”</br> 李偲初搖了搖頭，說道：“沒用的！你我是什么身份？朝中那些高官甚至都不會見咱們。那萊州刺史就在城中，卻對此視而不見，想必也被李從燕安排好了，咱們此時去投告，無非是自討苦吃而已。”</br> “那大公子可以去找登州李家，李家家主李儉與李從燕有血仇，而且李家在洛陽能跟大皇子說得上話，只要李儉肯出面，就一定能扳倒李從燕！”</br> “你以為我沒去找過？”</br> 李偲初搖頭說道：“李儉老了，已經沒了當年的膽氣！說是大皇子與安重誨正在朝中暗斗，已經無暇他顧！而且大唐各地私鹽泛濫，各地節度使也多參與其中，朝廷本就屢禁不止，更是擔心逼反了那些驕兵悍將，基本上都是視而不見的，所以大皇子也不愿理會這些事情！”</br> 魏從榮聞言怒極而笑，說道：“如此，朝中當真是一群廢物，那李儉也是老糊涂，就每一個有用的！”</br> “所以你我二人想要扳倒李從燕報仇，還要另想辦法！”</br> 魏從榮有些絕望的說道：“另想辦法？談何容易！李從燕一手是強悍新軍，一手是源源不斷的錢糧，還有個皇子的身份，登州已經被李從燕打造得鐵桶一般，咱們豈是他的對手？”</br> 李偲初也是心中彷徨，一時無言以對。</br> 當晚，李偲初和魏從榮在客棧內借酒消愁，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二人頓時警覺了起來。</br> 此時城內已經宵禁，而除了隨行的車夫外，二人在此地也只是路過，并不認識什么人，這么晚了會是誰找上門來？</br> “誰！”</br> “大公子，我是李冠。”</br> 李偲初頓時松了一口氣，一邊前去開門，一邊說道：“這是我李家的親隨小廝，估計是家中有事。”</br> 李冠進來后叉手行禮，說道：“大公子果然在這里，二公子讓我給大公子送信，我在萊州等了好幾天，這幾天一直在城內的幾個大客棧尋找，幸好今日在此遇到了大公子。”</br> 李偲初喝了一杯酒，有些含糊不清的問道：“找我？二弟有什么要事？”</br> “有書信在此，請大公子過目。”</br> 李偲初拿過書信看了起來，沒過一會兒就猛然酒醒，狠狠的說道：“他怎敢如此！”</br> 魏從榮見狀也是嚇了一跳，急忙問道：“出什么事了！”</br> “李偲升給了阿爺十萬貫用于修建佛堂，阿爺甚喜，竟然在府中數次公開勉勵他，要李偲升“勤加努力，以便興旺家族”！這是什么意思？”</br> 魏從榮急忙說道：“如此，家主是不是有意讓李偲升當家？”</br> “哼！”</br> 李偲初也不回答，只是緊緊攥拳，手中書信都被撕碎。</br> “大公子，咱們還是立即趕回去吧！這段時間大公子在外面忙于生意，對府中疏于關注，可不要被李偲升趁機鉆了空子！”</br> 李偲初點了點頭，咬牙說道：“明日一早，回蓬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