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br> 這天夜里，李從珂照常來到中興殿內，自從李從珂登基之后，便時常安排翰林學士李崧、知制誥呂琦、薛文遇、翰林天文趙延等在這里值班，李從珂也時常過來與幾人探討治國之道。</br> 李從珂進入大殿之后，幾人紛紛行禮見駕，李從珂笑著示意眾人落座，然后問道：“近來可有石敬瑭的消息？”</br> 眾人落座后，知制誥薛文遇叉手說道：“啟奏圣人，我等得圣人詔令，一直在關注石敬瑭的動向。近來得知石敬瑭在返歸鎮所后，并沒有什么大的舉動，始終在河東鎮治政，并無異常。”</br> 李從珂不置可否，這樣的回答顯然不是李從珂想要聽到的，于是說道：“沒有動向？那就再繼續關注吧。”</br> “喏！”</br> “諸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有些話朕自然可以明說。石敬瑭乃是朕的心腹大患，此前契丹人不斷南下侵擾，朕不得已才委任石敬瑭北面大權。如今朕想要以其他人取代石敬瑭，諸位可有妙計教我？”</br> 眾人聞言都是面色凝重，這樣的大事顯然不能隨意發言，一個不慎就會引發石敬瑭的強烈反彈，甚至是起兵反叛，這樣的后果誰也承擔不起。</br> 李從珂眼見眾人一言不發，心中很是失望，便說道：“事關重大，朕也不要求諸位立即回答朕，只不過此事要提上日常，諸位要替朕好好謀劃一番，不要辜負了朕的期望！”</br> 眾人紛紛叉手領命，只不過眾人的心中卻像是壓了一顆巨石一般，沉甸甸的，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br> 李從珂又與眾人談論了一會兒，便出了中興殿，起駕返回寢宮。</br> 當李從珂返回寢宮休息之后，鑾駕儀仗便解散了，幾個羽林士兵走在漆黑的宮道上，恰巧遇到了一個小宦官。</br> “哎呦！這不是李兄、王兄嘛，何來何往？”</br> 李姓士兵笑著說道：“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曹太后身邊的大紅人嗎？”</br> 王姓士兵說道：“我們剛跟著圣人去了中興殿，現在圣人回去休息了，我們這才有時間回去睡覺。”</br> “啊？圣人又去中興殿了，圣人可真是勤勉啊。”</br> “這還用說！圣人每日憂國憂民，自然要多與大臣商談。”</br> “這倒也是。”</br> 小宦官笑著問道：“只是今日夜色已深，圣人才剛剛回去休息，難道又有什么大事不成？咱們這些小人物一聽到這些，心中就止不住的發顫啊！”</br> “能有什么大事，無非就是圣人想要拿掉石敬瑭唄……”</br> 王姓士兵還沒說完，旁邊的李姓士兵就咳嗽了一聲，然后說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休息了。”</br> 王姓士兵也回過神來，訕訕的笑了笑，與李姓士兵一起快步離開了。</br> 小宦官與二人作別之后，臉色變了變，一轉身就消失在漆黑的宮道內。</br> 數日之后，太原城，河東節度使府衙。</br> 一封密信擺在石敬瑭的桌子上，桑維翰和劉知遠一左一右坐在石敬瑭的旁邊，三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br> “國僑，此事你怎么看？”</br> 桑維翰微微皺眉，說道：“主上，如今看來李從珂是鐵了心要拿掉咱們河東鎮了，主上必須早做準備，后路要提前準備好了。”</br> 劉知遠看了看桑維翰，說道：“主上真的打定主意了？如果真的選擇這條路，那主上的名聲可就全都毀了！”</br> “名聲？哼！”</br> 桑維翰冷笑著說道：“與權勢和性命相比，區區名聲算什么！只要主上的手中有足夠的兵馬和權柄，天下人就不敢妄自議論，主上就依舊是一代雄主！”</br> 劉知遠似乎并不愿意與桑維翰爭論，只是冷哼一聲，然后臉色不善的看向石敬瑭，等待石敬瑭定奪。</br> 此時的石敬瑭眉頭緊鎖，顯然正在權衡利弊，許久之后，石敬瑭終于下定決心，沉聲說道：“國僑，派人與契丹人聯絡吧。告訴契丹主，之前他們提出的條件我全都答應。不過有一點，在我需要契丹兵馬的時候，契丹主絕不可推脫，否則今日答應下的事情，我可是一概不認的！”</br> 桑維翰松了一口氣，說道：“喏！主上放心，此事我親自去辦。”</br> 劉知遠則是微微嘆息，臉上也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br> 石敬瑭留意到了這一點，但是卻選擇了視而不見，繼續說道：“如今咱們的實力還不夠，要積蓄力量必然需要時間。李從珂那邊必須要再穩住一段時間，你們有什么好辦法嗎？”</br> 劉知遠此時已經沒有什么心思再考慮這些事情了，滿腦子都是石敬瑭與契丹人的事情。</br> 而桑維翰此時則是沉吟了一下，說道：“主上不必為此憂愁，以我之見，李從珂不過是匹夫之勇，沒有什么大智大勇。主上想要穩住李從珂，只需一計即可！”</br> 石敬瑭問道：“哦？計將安出？”</br> 桑維翰笑著說道：“李從珂之所以忌憚主上，就是因為主上手中的權勢已經讓李從珂膽寒，而且主上正值壯年，年富力強、經驗豐富，更是讓李從珂夜不能寐，日日謀劃如何制住主上。所以，主上只要讓李從珂從此安心，覺得主上朝不保夕，便可以打消李從珂大部分的擔憂！”</br> 石敬瑭微微皺眉，沉吟了一會兒，便笑著說道：“正合我意！”</br> 數日之后，從河東節度使府衙傳出消息，石敬瑭偶染風寒病倒了。</br> 太原城內的數個名醫輪番被帶進節度使府衙，但是面對石敬瑭的病癥卻全都束手無策，這些名醫全部被憤怒的劉知遠打入監牢關押了起來。</br> 一時間太原城內外謠言四起，石敬瑭不日將病死的說法更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傳遍了河東鎮各處。以至于劉知遠不得不坐鎮太原城外的軍營，以穩定石敬瑭麾下的驕兵悍將，而桑維翰則四處奔波，據傳聞為了穩住邊軍，桑維翰還奔赴邊境上巡視守軍。</br> 各種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洛陽城。</br> 勤政殿內，曹太后正在向李從珂哭訴著，幾次要求李從珂派出御醫前往河東鎮，為石敬瑭診治病情。</br> 曹太后原本是石敬瑭之妻晉國長公主的母親，也就是石敬瑭的岳母，按照關系來推算，石敬瑭和李從珂其實是本家親戚，可是再親近的親屬在權柄面前，也是形同虛設的存在。</br> 李從珂聽著曹太后的哭訴，臉上不自覺的掛起了一絲微笑，始終不發表任何意見，直到曹太后哭訴了一會兒之后，李從珂才被迫的表態說道：“朕知道石郎在北地辛苦，心中一直掛念不下。如今石郎既然病倒了，朕就不能不管。只是太原城內藥材缺少、條件很差，朕看御醫就不必派了，不如將石郎召回洛陽城。京師之地繁華似錦，什么名貴的藥材都能備齊，又有眾多的御醫在側，石郎的病情肯定會痊愈的，太后意下如何？”</br> 曹太后聞言頓時尷尬的笑了笑，然后說道：“圣人真的有心的話，就不要讓石郎回來了，太原城距離洛陽城太遠，如今石郎病情嚴重，這么遠的距離車馬勞頓之下，我擔心石郎的身體支撐不住啊！”</br> “哈哈，太后多慮了，石郎常年統軍在外，自然體魄強健，怎會如此不堪一擊？”</br> “我還是不放心，不如就讓石郎在太原城養病吧？”</br> 李從珂見狀點頭說道：“那好，朕就派人去看一看好了。”</br> 正說話間，韓昭胤在殿外求見，李從珂命其入內。</br> 韓昭胤見過曹太后之后，便將一份奏章呈了上去，然后看著曹太后在側欲言又止。</br> 李從珂見狀便笑著對曹太后說道：“太后還是回去休息吧，石郎那邊，朕會多加留意的。”</br> 曹太后見狀也不好再留下，只好擺駕離去了。</br> 隨后李從珂看著手中的奏章，只見上面赫然寫道：“以病驅上諫圣人書”幾個大字，然后底下的署名則是石敬瑭！</br> 李從珂笑著問道：“愛卿猜一猜，石敬瑭這是準備干什么？”</br> 韓昭胤叉手說道：“啟奏圣人，臣以為石敬瑭這是要請辭！”</br> “哦？”</br> 李從珂打開奏章看了一會兒，石敬瑭果然是要請辭回鄉，此時李從珂臉上的笑意更甚，問道：“那朕是否可以批準，讓石敬瑭回京休養？”</br> 韓昭胤說道：“臣以為不可！”</br> “為何？”</br> “石敬瑭此人狡詐多變，此番稱病尚且不知是否屬實，如今請辭更是以退為進，主動向圣人示弱，圣人絕不可相信石敬瑭的話。”</br> 李從珂拿著奏章說道：“石敬瑭在這里面說，自己病體沉重不能理事，已經不能再領兵為帥，希望朕不要為此震怒。如果朕擔心北地防務，可提拔劉知遠為河東鎮節度使，代替他石敬瑭的位置！”</br> 韓昭胤冷笑一聲，說道：“天下誰人不知，那劉知遠乃是石敬瑭的絕對心腹，就算石敬瑭回鄉種地去，劉知遠都會對其言聽計從！這樣的拙劣計策，石敬瑭也好意思拿出來丟人？”</br> 李從珂也是冷笑，將奏章隨手撕碎，然后說道：“可恨石敬瑭羽翼已豐，朕無法像拿掉李從璋等人那樣，直接將石敬瑭撤掉，做什么事情都還要投鼠忌器！”</br> 韓昭胤說道：“圣人別忘了，北面的契丹人還時不時南下一番，石敬瑭雖然對圣人心懷二志，可朝廷還是要依仗石敬瑭抵御契丹人的入侵。所以臣以為，圣人還是要盡快找一個可靠之將，盡早取代石敬瑭的位置。”</br> 李從珂嘆息一聲，說道：“石敬瑭此人的將才還是很好的，朝廷之中也難以找到能夠與之相匹敵的人才，朕也為此發愁啊！”</br> 二人正議論的時候，劉延朗急急忙忙的前來求見，李從珂心中一驚，命其入內。</br> “圣人大事不好了，契丹大軍有繼續南下之意！”</br> 李從珂猛地站了起來，契丹主耶律德光率領數萬鐵騎南下以來，一直逗留在幽州、并州一帶劫掠，北地的守軍不斷與契丹大軍交鋒，雖然是敗多勝少，但是也的確是遏制住了契丹大軍南下的兵鋒。</br> 可是如今契丹大軍有全力南下之意，這讓李從珂有些措手不及，問道：“消息可靠嗎？”</br> “啟稟圣人，消息可靠！北方數個節度使都發來了急報，臣比對了一番，都可以彼此印證。”</br> 李從珂剛要說話，卻見馮道急匆匆的趕來，心中頓時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br> “啟奏圣人，石敬瑭連同趙德鈞一同上奏，請求朝廷支援錢糧兵備，以抵御契丹大軍的進攻！”</br> 此時李從珂有些明白了，咬著牙怒聲罵道：“石敬瑭這個混賬！”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