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凰去見了父親。
她認為愛情才是美滿婚姻的基礎,她和他好不容易才把這基礎打得牢固了,犯不上為了虛無縹緲的一點名分,鬧得雙方都不快。
讓她完全的支持厲紫廷,那她是不肯的,一是厲紫廷也算不上是特別的有理——他敢說他婚后完全不沾萬家的光?他敢說萬家的財產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她雖然看他像朵花似的那么可愛,但也不愿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一邊享受著太太娘家的好處,一邊還要裝那鐵骨錚錚不靠老婆的硬漢。
第二,她也怕爸爸傷心,怕爸爸以為自己是偏袒厲紫廷、是有了丈夫忘了老爹。
她預備讓雙方各退一步,紫廷別太較真,爸爸也不要大張旗鼓的鬧著娶姑爺,大家和和氣氣的舉行個儀式,證明了他們的夫妻結合便是。橫豎不管這婚怎么結,實際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她多了個男子漢做人生伴侶,爸爸也多了個兒子可以依靠。
然而她沒想到,盡管她盤算得挺好,可她爸爸并不肯按照她的路線思考。
萬里遙沒看出自己怎么委屈了厲紫廷——他也是頂喜歡紫廷的,怎么會委屈了他?至于厲紫廷的顧慮,他雖是聽女兒講了,可是其實沒有聽懂。
“他有什么名譽?”萬里遙問女兒:“拿報紙上的話講,他不就是個小軍閥嘛,守著那么幾個鳥不拉屎的小縣城,我要不是親自到了臨城縣,我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倒是他,他一旦成了咱們萬家的姑爺,到時候少不得要有新聞記者讓他上上報紙,我都想好了,到時候花幾個錢,請那幫記者為紫廷鼓吹鼓吹,也讓他出出風頭。等你們把婚禮辦完了,我再舍下這張老臉,去求求柳介唐,讓那個老家伙對紫廷也多提攜提攜?!?br/>
說到這里他一拍大腿:“對了,我得給玉容打個電話,回北京這么多天了,光顧著忙,也沒給她個信兒?!?br/>
所謂“玉容”者,就是萬里遙的紅顏知己、柳介唐的妹妹、趙三奶奶。萬里遙言出即行,站起來就要去打電話,萬家凰慌忙一把拽住了他:“您說得確實有理,可出于人情,您也應該從紫廷的角度想一想。他那么要強的一個人——”
“我都肯為他去求柳介唐了,你還想讓我對他怎么樣?我請他做爹,我當兒子?”
萬家凰松了手,看出父親這邊是“鐵板一塊”,沒有松動的可能了。
萬里遙上樓去打電話,萬家凰獨坐在小客廳里,心里一時沒了主意。張順在門口晃了一晃,她也沒留意。
片刻之后,有人掀簾子要往里進,邁了一步卻又停了下來:“二姐在?”
她見是馮楚來了,便坐著沒動:“剛和爸爸聊了幾句。”
馮楚在她斜前方的小沙發上坐下來,凝神打量了她:“二姐,現在正是你大喜的時期,可你怎么反倒顯著憔悴了?”
萬家凰苦笑了一下:“還不就是被那喜事鬧的?!?br/>
“你若對婚禮有什么不滿,直接說出來就是。反正你是新娘子,理應以你的意見為大。”
萬家凰本想隨便敷衍馮楚幾句,可是一轉念,她又想馮楚身為一個外人,也許旁觀者清,會有高明的見解。
于是,三言兩語的,她對著馮楚實話實說了。
她說得潦草,馮楚卻是聽得認真。萬家凰說完了,他又思索了片刻,才道:“厲司令他知道你這樣為難嗎?”
“他……應該知道吧。”
“那這一次,確實是厲司令太計較了?!?br/>
萬家凰有點意外,睜大了眼睛看他。而他避開了她的注視,垂眼對著地面說道:“我聽表舅的意思,是他早就放出話去,要給你招個上門的女婿,并不是這幾天突發奇想?!?br/>
“是?!?br/>
“那厲司令還反對什么?他不是早就知道表舅的要求嗎?”
“早——早的時候,我們沒有細談過這件事?!?br/>
“起初不細談,等你對他動了感情,要和他談婚論嫁的時候再談?那我就不明白這是什么戰術了。”
萬家凰聽前兩句話時,認為馮楚是在維護自己——親戚也罷、朋友也罷,人家既是對著你發牢騷了,你自然是要說兩句好話來撫慰人心,抑或是也順著話風罵上兩句??杉爸谅牭搅俗詈竽恰皯鹦g”二字,她心里拉了警鈴,想起了“殺人誅心”四個字。
她沒想到三弟弟這句話說得這么狠,要是順著這句話推理下去,那厲紫廷簡直成個大陰謀家了。
“倒也不會是什么戰術?!彼粓F和氣的回答:“這也怪我,兩人好的時候,就只想著好,全沒考慮現實問題。”
馮楚看著她,恨不得抓住她的雙肩狠狠搖晃一番。
方才他坐下來時,只是想趁虛而入,找機會和她說說話,沒想到說著說著,說得自己動了怒。他恨厲紫廷貪得無厭,更恨二姐姐沒腦子,就這樣受那兵痞的擺弄。
他長大之后活得這般落魄,是他命苦,他認了命,可他看不得二姐姐也像自己一樣受苦受難。二姐姐就該是一朵人間富貴花,一如萬府就該是一座世外桃源。二姐姐可以不嫁給他,橫豎他自知配不上二姐姐,可二姐姐也不該嫁給厲紫廷啊!
如果二姐姐真嫁了那個兵痞,那么,他這一生,就是“全軍覆沒”,半點美好的念想都沒有了。
“二姐?!彼鋈挥珠_了口:“也許,這是好事?!?br/>
“好事?”
“可能是老天爺也不愿讓你嫁給厲紫廷?!?br/>
萬家凰狐疑的看著他:“這是什么話?你真是越說越玄了?!?br/>
“我不是故弄玄虛,我是實話實說,二姐,你真認為厲紫廷會和畢聲威不一樣嗎?你真認為他會出淤泥而不染嗎?你想沒想過,他之前的所有表現都是偽裝?他們這種人為了利益,連人命都可以當成草芥,一個殺人如麻的人,你會相信他是個好人?”
“他并沒有殺人如麻——”
馮楚的聲音提高了些許:“一將功成萬骨枯!難道他是靠著品德高尚才當上司令的嗎?”
“你好像對他成見很深?!?br/>
“是的,非常深?!?br/>
“那你為什么還要幫助爸爸和三舅母為我操辦婚禮?為什么不早對我說呢?”
“早我沒資格說,要不是今天你問了我,我也還是不能說?!?br/>
萬家凰向他笑了笑:“我明白,你對我是好意,怕我吃虧,不過你放心,我也是有點眼力的,不會被人騙了去。如今我和紫廷所面臨的問題,我也會和他共同來解決?!?br/>
馮楚急得幾乎失態:“你還要把它‘解決’了嗎?”
萬家凰依舊是微笑:“三弟弟,你看你,比我還急,好像恨不得立刻把紫廷趕出去一樣?!?br/>
“沒錯,我就是這樣想的?!?br/>
萬家凰好像忍俊不禁似的,站了起來:“哎喲,這話可真是沒資格說嘍!”
她邊說邊笑,像是在逗小孩子,并且分明是要走。馮楚心想她這一走,自己今天這番話說得有頭沒尾,就等于是白說——可是怎么可以白說?須知這話是只能說一次的,說第二次就要變了味道、就要沒了意思!
他一把抓住了萬家凰的腕子:“二姐!你等等!”
萬家凰早在半分鐘前就有了不妙的預感,可她沒想到自己還是走得遲了。
她不便對著馮楚翻臉,只能暫且任他抓著,語氣還要保持親切:“怎么啦?還有話?”
“你別嫁給他!”
萬家凰的臉上只剩了一層虛浮著的假笑:“不嫁給他嫁給誰去?你都把他說成妖魔鬼怪了,我正好也試試我降妖除魔的手段。”
“你嫁給我!”
此言一出,馮楚立刻后了悔,后悔自己這話說得太冒失。萬家凰瞪著他,也是驚得一時沒了話。
她早覺察出來,馮楚對自己和厲紫廷有點挑撥離間的意思,但這些年跑來她家里挑撥離間的親戚多了,話里話外垂涎于她的男子也多了,她對此已經感到了麻木。況且馮楚除了偶爾的那一點點挑撥之外,處處遵守本份,再無逾矩之處,所以她對他放下了戒備,就只當他是個表弟。
馮楚后悔歸后悔,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今天只能表白到底:“二姐,你不知道在我和你重逢的那一刻,我有多高興。我以為我是在做夢,表舅招呼我的時候,我甚至不敢說話,我怕我一說話,夢就會醒?!?br/>
他握住了萬家凰的另一只手:“如果你嫁的人不是厲紫廷,如果你的未婚夫是位優秀正派的青年,那我永遠不會向你表白,我只會衷心的祝福你,祝你一生幸福??赡莻€人偏偏就是厲紫廷,我沒辦法一邊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一邊眼看著你走入他的陷阱!”
萬家凰掙扎了一下,沒能掙開他的雙手,為了保住自己的從容和體面,她連連的點了頭:“我沒想到你藏著這樣的心事……我們還是坐下來談吧,你不要急?!?br/>
馮楚低頭望下去,如夢初醒一般,他猛地松開了雙手:“對不起,我太粗魯了?!?br/>
萬家凰揉了揉手腕:“三弟弟,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一直只是把你當成個弟弟來看,而且還是自家的親弟弟,所以,我想我們今生的緣分,也就只能是這一段姐弟之情了。至于我和紫廷的矛盾,你也不必擔心,我活到這么大,遇過的問題多了,總會有辦法解開它的。我有這個自信。”
說到這里,她抬手向上一指:“我瞧瞧爸爸去,我脾氣急,剛才說話嗆了他,現在上去賠個不是,免得他老人家又要跟我慪氣?!?br/>
然后她又笑了笑,轉身上樓去了,一邊上樓,她一邊暗暗開始了盤算,盤算著如何客氣的將馮楚送走。
她今年是二十五,不是十五,況且即便是十五歲那年的她,也已經是相當的有主意,不是什么人幾句話就可以攛掇得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