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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回憶
    路柔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可愛的小酒窩，一米六幾的個頭，衣品很高，也很有氣質。
    手捧著花，是在醫院門口買來的唐菖蒲。長發披散著，從門口走進。
    安七腦子里突然跳出了一個詞，朝陽。
    她看著路柔，仿佛看見她正站在操場上做著課間操，與女同學之間有說有笑。陽光曬在草地上，所有人都充滿著活力。
    啊....曾經我....
    “你怎么來了？”沈君浩看見路柔那一霎稍有些不自在，不過很快調整了情緒，起身下地，把閹掉的白色康乃馨丟進垃圾桶，插上了唐菖蒲。
    路柔嬌嗔一句：“怎么，我就不能來？”
    “沒沒沒，大姐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沈君浩故作狗腿的給她拉了拉椅子，等路柔坐定，才敢回床上。
    “誰是你大姐，叫我小仙女好嘛。”路柔有些生氣。
    沈君浩趕緊點頭哈腰道：“好好好小仙女，小仙女。”
    安七從沒見過這樣的沈君浩，原來男人溫柔起來是這個樣子。
    原來他們只對特定的人才有這樣的情緒與表情，原來，男人溫柔起來很可愛。
    安七僵在那，她突然覺得有些狼狽不堪，像是一個小偷被店家當場抓包，為了一塊香甜的巧克力，暴露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下。
    她與正常的生活已經背道而馳了，兩個年輕的孩子相互攀談有說有笑，而她僵硬在那，半分動彈不得。
    “這位是？”路柔顯然沒忘記安七的存在，她的視線赤裸著打量著安七。
    便宜的帆布鞋，男士的格子衫有些肥大，這是湯宇穿剩下的。頭發往后高高束起，露出兩個耳朵。面色有些暗黃，單薄，消瘦。
    這便是白天的安七，褪去夜晚小白鴿的身份，現在的這身打扮，與時代脫節了。
    “看護。”
    沈君浩的視線沒放在安七身上，專心的注視著路柔。只是眼角撇到了安七的手，她正收拾著他吃剩下的飯菜，倒在垃圾桶里，然后提起，往外走。
    整個動作行如流水，不帶絲毫停頓。
    安七把垃圾袋扔進樓道里的黑色垃圾箱里，坐在樓梯口，寒冬的風會從樓道往上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她今年二十七歲，高中都沒讀完，沒上過大學。十九歲入獄，帶上枷鎖的那一刻開始，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停留在十九歲。
    監獄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同粘貼復制般的生活讓她麻木，對時間有了另外一種錯覺。
    半年前出獄，她看著如今的觸屏手機一陣發愣。時代變化太快了，而她的時間還停留在過去。
    停留在那個清晨朝陽照耀的操場上，停留在能看見二年三班的瞭望臺上，停留在巷口的小吃店里，停留在那個叫白沐的少年身上。
    安七想，自己真是不要臉。
    她能平靜如水的面對一位尋著手機定位前來捉奸的貴婦人，更能嗤笑的回應道：“你老公愛嫖娼，管不住自己中間那條腿，是他的問題，與我何干？”
    也能囂張跋扈的面對嫖娼后反而語重心長與她訴說人間道德的虛偽男人。
    “既然你這么有品德，剛才干我的時候怎么不停，還讓我叫你爸爸？”
    這些她都能面對，卻唯獨不能面對現在這種情況。沒看見路柔之前或許還能厚著臉皮，可她看見了，便覺得無地自容。
    兩個年輕的情侶，即使是男方貪玩任性，也不該有個妓女橫插一腳。
    沈君浩訴說他與路柔賭約時候，一些景象閃入了安七的腦海。
    他們該在一起，結婚，生個小孩子。兩個人一邊讀書一邊工作，女方行走在校園里去男方的課堂等待，之后二人晃晃悠悠的去食堂一同吃飯。
    男方說，你多吃點，這樣奶水多，別餓著我兒子。
    女方說，你少吃點，多賺錢，成天光喊餓餓餓，兒子長大了有個當爹的飯桶，那多丟臉啊。
    這樣的景象多好呀，多合適呀，安七喜歡這樣的場景，如果有人能完成它，那多好呀。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叫白沐的少年，漫長的監獄生活中無數次在紙張上臨摹的模樣。
    然后她笑，伸出手在樓道口的墻上閉著眼睛畫著。指甲蓋微微掃落墻壁的白灰。
    眉毛，眼睛，鼻子，柔軟的頭發，總是寡情的抿著嘴，然后嚴肅的對她道。
    “安七，很吵。”
    指尖用力，隔空畫出的人悄無聲息破碎掉，在心底某一處，再一次落滿灰塵。
    安七想，如果我死了那該有多好，這樣白沐也死了，因為他只活在我心里。我們就這樣一同死去，用最激烈的手法，把生命耗光。
    她突然想起來時路上那場車禍，也突然想起小時候養的一只狗。
    她養過一條叫做笨笨的狗，同她一樣笨且天真。笨笨是只土狗，吃的圓圓滾滾的，走起路來扭動著屁股會很好笑，笨笨總是扯著安七漫步在林蔭小道之中。
    然后在某個黃昏，笨笨死了，死在呼嘯而過的一輛卡車下，身子被碾碎成一個平面，血液順著馬路牙子流進街邊的下水道。
    司機罵罵咧咧的，揚長而去，汽車的刺鼻味道混著血味，就這么闖入安七的鼻息。
    然后安七坐在樓道里，感受著冬日的冷風，她突然想找一輛車就這么撞上去，和心里的白沐，血液與肉體，猛撞之中以一種慘烈的美交織著。
    然后她會看到她的笨笨，沖自己汪汪的叫著。
    后背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安七回過頭，發現沈君浩正站在自己背后，皺著眉一言不發。
    “怎么了？”她問。
    “現在脫不開身，你去幫她買杯奶茶，香芋口味。”
    沈君浩掏出了一百來塊錢就這么塞進安七手里，并且在她離去前偷偷問了一句：“吃醋了嗎？”
    “老板，你想我怎么回答？”安七咧著嘴笑，市儈，且庸俗。
    他就這么看著安七離去，一層層往下走，而他依然雙手插進兜里，眉頭皺著。
    剛才，她的樣子就像第一晚半夜三點半顯露出的表情那般，然后用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妓女嘴臉掩蓋。
    但是在那之前，安七坐在那，一動不動的，仿若隨著空氣消失掉，化為塵埃，卷進風里，飄揚著，浪蕩著，惹得逆風而行的人們睜不開雙眼。
    沈君浩卻突然覺得，他仿佛觸碰了什么，那是真實的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