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和坤寧宮，都位于紫禁城的中軸線上，相隔并不算遠(yuǎn)，乘著鑾駕，不到盞茶的時間，朱祁鈺就到了坤寧宮。
    對于他的突然到來，坤寧宮上下顯然有些措手不及，興安急急忙忙的帶著一群宮女內(nèi)侍，剛剛整好隊列，就瞧見鑾駕停在了宮門口。
    “奴婢興安，給皇爺請安。”
    朱祁鈺下了鑾駕，隨手?jǐn)[了擺，示意他們不必多禮，便進(jìn)了宮門。
    過了院子，汪氏恰好從殿中走出來，身后跟著大宮女流環(huán)，對著朱祁鈺福了一福，問道。
    “陛下今日怎么來的這樣早？”
    這段時間，朱祁鈺一直都還算勤政，通常情況下，要到宮門下鑰時分，才會到后宮來，如今這個時候過來，的確還是首次。
    朱祁鈺拉著汪氏的手進(jìn)了殿中，在榻上坐下，直直的望著她，卻沒說話。
    汪氏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的挺直了身子，小心的問道。
    “陛下這是怎么了？可是臣妾做錯了什么事，惹陛下不悅了？”
    朱祁鈺淡淡的開口：“剛剛底下人過來稟報，說京城當(dāng)中有傳言，說成國公府借選秀之名，送了女子入宮以討回爵位，皇后可知此事？”
    汪氏的臉色僵了僵，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
    “臣妾正想找個機會，跟陛下說這件事情，這次選秀初選和次選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其他的都好說，四妃的位置不能輕授，臣妾和母妃再三考量，覺得都督同知王欽之女，品貌家世都合適，正想回頭將名單遞給陛下。”
    這次選秀，說實話，朱祁鈺沒有放太大的心思在上面，全都交給了吳氏和汪氏來操持，而且按往年的慣例，終選也的確是太后來負(fù)責(zé)的。
    前些日子，倒是送了些候選人的畫像到他那，但是當(dāng)時他忙著別的事情，掃了一眼就放下了。
    見汪氏委委屈屈的樣子，朱祁鈺有些心軟，但是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母妃的意思？”
    汪氏咬了咬下唇，低著頭沒有說話。
    于是，朱祁鈺心中便有了底，臉色一沉，對著外頭喊道：“興安，給朕滾進(jìn)來！”
    往日里，朱祁鈺在坤寧宮當(dāng)中，都是和顏悅色的，鮮少有這樣動怒的。
    一時之間，宮中侍奉的宮女內(nèi)侍，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低著頭，一點聲響也不敢發(fā)出。
    但是，外頭的興安卻躲不過去，硬著頭皮走了進(jìn)來，跪在地上。
    朱祁鈺冷哼一聲，對著興安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來說！”
    如今興安是后宮的總管大太監(jiān)，之前他又在景陽宮侍奉，這件事情他必定是清楚的。
    興安被嚇得一哆嗦，在地上叩了個頭，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稟皇爺，前些日子，禮部胡尚書的夫人入宮，帶來了成國公府小公爺?shù)姆蛉耍托」珷斈讣业谋砻茫f是有意入宮選秀。”
    “太后娘娘當(dāng)時瞧了那位小姐的品貌，覺得十分滿意，便準(zhǔn)了此事，只不過，那位小姐之父是都督同知王欽，太后娘娘覺得，此事若提前傳到外朝去，恐生風(fēng)波。”
    “所以不讓奴婢等亂說，但是絕沒有欺瞞皇爺?shù)囊馑及。　?br/>     朱祁鈺感到有些頭疼，果然又是吳氏下了封口令。
    她的用意，朱祁鈺自然是明白的。
    成國公府在勛戚當(dāng)中的威望甚高，如果能夠徹底收服的話，那么相當(dāng)于間接掌控了一批老牌勛戚。
    現(xiàn)階段，最快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聯(lián)姻。
    胡濙那個老家伙，只怕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才叫了他夫人進(jìn)宮，試探一下。
    但是問題是，他原本可沒打算用這種方式，收服成國公府。
    而且，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回了，上一次濟哥兒的事情，吳氏就沒有跟他商量，看來，是要找個機會，跟吳氏好好談?wù)劻恕＃?ＸζéwéＮ.℃ōΜ
    輕輕擺了擺頭，將這些雜亂的思緒暫且拋到腦后，朱祁鈺將目光轉(zhuǎn)回到汪氏的身上，皺眉問道。
    “蕓娘，你跟朕說實話，前些日子你跟朕說，太醫(yī)停了你調(diào)養(yǎng)身子的湯藥，可是真的？”
    汪氏沒有說話，默默的起身，跪在地上，低頭不語。
    朱祁鈺一陣心疼，但是還是硬著心腸，冷著臉轉(zhuǎn)向一旁的大宮女，問道：“流環(huán)，你來說，太醫(yī)到底是怎么說的？”
    流環(huán)也是頭一次見朱祁鈺這般神色，嚇得立刻跪了下來，道。
    “陛下明鑒，娘娘的身子的確已經(jīng)沒了大礙，不過，太醫(yī)說，保險起見，最好還是再修養(yǎng)個把月，再……再……”
    朱祁鈺氣得一拍榻上的小案，嚇得一眾宮女太監(jiān)都瑟瑟發(fā)抖：“胡鬧！”
    這個時候，汪氏終于鼓起勇氣，直起身子行了一禮，抬頭道。
    “陛下要怪罪，就怪罪臣妾吧，是臣妾擅作主張，也是臣妾不許他們跟陛下多言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汪氏不復(fù)這些日子以來的小女兒姿態(tài)，落落大方，端莊得體，只不過眼眶略有些紅，一顆顆的眼淚噙在眸子里，卻被死死的留在眼眶中。
    看到這副場景，朱祁鈺終于是沒繃住，伸出手一把將汪氏拉進(jìn)懷里，撫著她柔順的青絲，嘆了口氣，道：“委屈你了……”
    輕輕的嗚咽聲響起，朱祁鈺感到胸前漸漸的被淚水浸濕，心中不由又是一聲長嘆。
    他原本早該察覺的。
    汪氏的性格含蓄婉約，端靜自持，哪怕他們兩個人如今已經(jīng)算是感情極好，但是似那一日那般直白的行為，也根本就是反常的。
    朱儀的那個表妹，出身名門，有成國公府和王家做靠山，一旦入宮，地位必然穩(wěn)固無比。
    因為她并不僅僅代表自己，更代表著她身后的一大批勢力，對朱祁鈺的效忠。
    別的人汪氏可以不在意，但是這個女人，她必須要在意。
    身為六宮之主，汪氏或許早就有了覺悟，自己的夫君必然會有很多的妃嬪，她也做好了這個準(zhǔn)備。
    朱祁鈺從來都不覺得，一個后位值得她做到如此地步。
    因為，即便是前世他這么冷落汪氏，她也不曾像前些日子一樣主動。
    哪怕最后她被廢了后位，她也不愿和普通妃嬪一樣爭寵獻(xiàn)媚，她有她自己的驕傲和尊嚴(yán)。
    但是如今，她愿意放下這一切。
    不是因為她害怕中宮的位置受到威脅，而是害怕動搖到她在朱祁鈺心中的地位。
    說到底，這些日子的琴瑟和鳴，讓她已經(jīng)接受不了，自己和夫君的關(guān)系恢復(fù)到從前的那種相敬如賓。
    這一點，不必說，朱祁鈺從一開始就確信。
    輕輕的拍著汪氏的后背，他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平和一些，問道。
    “是母妃對你說什么了，是嗎？”
    他們相處了這么久，如果僅僅是一個王家女要入宮的消息，不至于讓汪氏如此失態(tài)，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發(fā)生，才會讓她如此心慌。
    這宮里頭，別的人是沒這個膽子的，會這么做的人，也就只有吳氏了。
    汪氏沒有說話，依舊伏在他的懷里不愿抬頭。
    朱祁鈺有些頭疼，轉(zhuǎn)向一旁的流環(huán)，問道。
    “流環(huán)，你說實話，太后對皇后說什么了，不準(zhǔn)欺瞞，如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