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過了兩日,宮里果然傳出要去行宮小住的消息。寧府正忙著準備寧絹的婚事,老太太自然走不開,只有書寧帶了幾個丫鬟同行。
這次宮中出行的規(guī)模遠不如上次圍獵,甚至連幾位太妃都留在宮里,只有兩宮太后和小皇帝并一眾宮人,加上隨行的侍衛(wèi)數(shù)千人,很是精簡低調(diào)地出了京。
烏崗溫泉離京城不遠,馬車一路慢行,不過小半日的工夫便到了行宮。已是十月初,空氣中有了淡淡的涼意,一路行來,只見落葉飄零,隱有蕭瑟之相,待到了烏崗山里,卻仿佛完全換了個世界,四處暖意融融,綠樹成蔭,更有紅花成片,絢麗多姿,恍如眼下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春日。
周熙甯托著下巴支在車窗上打量路邊的景色,瞧見什么奇怪玩意兒,總要趕緊拉著書寧過來看,“……小姨,小姨,有長得很奇怪鳥……”,“小姨,那種白色的東西也是花嗎?”“小姨……”
書寧一邊犯瞌睡一邊欲哭無淚,她早就該想到的,陪著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家伙出門就是這么辛苦,她怎么就忽然犯了傻竟會答應仁貞太后跟周熙甯同乘一輛馬車呢。
“小姨……”
“又怎么了?”書寧瞇著眼睛困得要死要活的,有氣無力地問:“又看到什么稀罕玩意兒了?不會又是烏鴉吧?”
周熙甯興奮地使勁兒拽她的衣服,“小姨,我們到了。”
書寧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趕緊擠到窗口,扒拉開簾子探出腦袋往前看,果然瞧見不遠處的碧綠樹蔭中隱隱翹出淡藍色的屋檐。行宮的建筑不似皇宮那般莊重肅穆,顯得活潑許多,屋頂和翹角都做得比價夸張,讓人瞧著就忍不住心情開朗起來。
行宮并不算大,但收拾得極為雅致,書寧單獨分了個院子,就在皇帝寢宮的東側(cè),攏共有四五間房,書寧住了正屋,幾個丫鬟們分住在廂房里,十分寬敞。院子里也引了一汪泉,砌了兩個池子,但距離烏崗最大的瓏清池尚有一刻鐘的路程。書寧對瓏清池并沒有什么興趣,只是趁機出京走一走,看看廣闊的天地,好滌清胸中的郁悶。
將將才收拾好,周熙甯就興沖沖地上了門,說要帶著書寧一起爬山看落日。
“我問過了,烏崗山不高,我們慢慢走,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就能上山頂。烏崗山南有一大片湖,從山頂上看碧藍透徹,漂亮得不得了。小姨心里頭有什么不痛快,見了那樣的美景自然都忘了。”周熙甯的聲音明明清澈干凈,可聽在書寧的耳朵里卻仿佛帶著蠱惑,心里頭有只爪子悄悄地撓呀撓,還沒等她想明白,她就已經(jīng)起了身,伸手拽住周熙甯的胳膊道:“那還等什么。”
小皇帝要爬山,難免前前后后跟著一大批侍衛(wèi),周熙甯是早就習慣了,書寧卻很是不自在,每走幾步,總要忍不住朝四周看一看,爾后又伸手拉周熙甯一把,小聲抱怨道:“早跟你說過除了要讀書,騎射工夫都不能落下,你倒好,才走了幾步路就氣喘吁吁,連小桃小梨這樣的姑娘家都不如。”
周熙甯小臉通紅,握著拳頭直咬牙,卻半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好不容易上了山頂?shù)钠脚_,周熙甯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再也動不得分毫,毫無形象地解開領(lǐng)口使勁兒給胸口扇風,一邊喘氣一邊小聲道:“早……早曉得這么難爬,就……就不上來了。可累得我夠嗆。”
書寧只幸災樂禍地笑,自個兒尋了個最佳的觀景臺,小心翼翼地登上峰巔朝下俯瞰。果如周熙甯所說,烏崗山南有一片碧藍的湖泊,猶如寶石般鑲嵌在綠瑩瑩的林子里,美得好似仙境,讓人不忍眨眼。
山上風大,空氣亦清新,書寧遙遙地看著腳下的土地和遠處綿延曲折的山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胸中多日里積累的濁氣仿佛都隨著呼吸全都吐了出來,只余一片開闊和寬廣。
“小……小姨……”周熙甯歇得差不多了,很快又生龍活虎起來,蹦蹦跳跳地跑到書寧身邊,舉目遠眺四周的景致,口中稱贊有聲,過了一會兒,他又忽然發(fā)出一聲驚詫的感慨,“咦——那里是座廟么?”
書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山腰處隱約有片灰色屋頂藏在碧綠連綿的樹影中,那里的房子并不高,因藏在樹影之中,若不是周熙甯站得這個位置巧,怕不是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書寧方才就沒注意到。
“不是廟,”書寧蹙眉回道:“寺廟的房子不是這個樣子的,倒像個是小院子,不知是誰家府里的別院。”自從烏崗山發(fā)現(xiàn)了泉眼后,這片地的價格便翻了好幾番,除了最核心的地段屬于皇家外,附近但凡有泉眼的地方都被京城的權(quán)貴之家一搶而空。林子里的這篇宅院,想來就是京城哪家權(quán)貴在此蓋的溫泉莊子。
周熙甯卻搖頭,“便是鄭國師家的宅子離行宮也有十多里地,除了宗室,誰能在山腰上蓋房子。”他將將說罷,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頓時一亮,興奮得臉上直放光,“定是小皇叔的院子,說不定他那個情人就住在里頭。”
書寧眨巴眼,不說話。周熙甯一臉期待地拽住她的衣袖,兩只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帶著誘惑的意味,“小姨,你不去看嗎?”
書寧舔了舔嘴唇,很正直地微微仰頭,“我才沒你那么八婆呢——你說王爺他真有情人嗎?”她還是覺得這事兒透著詭異,她本以為周子翎是個情深意重的好男人,這么多年都心心念念地牽掛著那個已經(jīng)去世的崔瑋君,可是,他現(xiàn)在卻要迎娶別人,甚至現(xiàn)在,他還有一個神秘的情人。
她嘴里鄙視著周熙甯,兩條腿卻不受控制地跟在他身后,烏溜溜地眼睛還東張西望,生怕被忽地殺出來的周子翎逮個正著。
不知是因為下山,還是因為周熙甯格外興奮,小家伙幾乎是一溜小跑,絲毫不見方才上山時累得死去活來的模樣,一邊走還一邊激動地拉著書寧嘮叨,“小姨,你說一會兒我們不會撞見小皇叔吧。他若是見了我們倆,一生氣,恐怕要去尋母后告狀……”
書寧停下腳步看他,臉上表情很是凝重,“甯哥兒若是怕了,咱們還來得及回去。”
“我才不回去。”周熙甯立刻跳起來,“拼著被小皇叔罵一通,我也要去看個究竟。”說罷,他又踮起腳尖朝前頭的宅院看了看,小聲道:“說不定小皇叔這會兒根本不在呢。”兩宮太后和皇帝都駕臨烏崗,周子翎總不能躲在自己院子里不出門。周熙甯想來是吃準了這一點才這般膽大。
書寧嗤笑,“既如此,你就安靜點兒。一會兒到了院子外頭,咱們偷偷進去。”
“啊——”周熙甯愈發(fā)興奮得渾身發(fā)抖,哆哆嗦嗦地跳,“好啊好啊,若里頭真藏著小皇叔的情人,院子里定有不少侍衛(wèi)守著,咱們偷偷溜進去,不讓人發(fā)現(xiàn)才好玩。”到底是小孩子,天性好玩,被書寧一慫恿,只恨不得立刻去翻墻,好一睹周子翎小情人的真面目。
她二人說得高興,只把身后的一眾侍衛(wèi)和下人們給愁得不行,不是不想開口阻攔,可別看小皇帝平日里樂呵呵的好像很好說話,要真下定了主意,十匹馬也拉不回來。侍衛(wèi)們遂使勁兒朝小桃小梨使眼色,想慫恿著她們開口勸。小桃小梨皆視若無睹。
一行人很快到了院子外,周熙甯攔著不讓侍衛(wèi)去敲門,拉著書寧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可算是找到了地方,指著高墻里探出的花枝道:“這墻里定是后花園,小姨,我們倆就從這里進去。”
書寧歪著腦袋朝周熙甯上下打量,捂著嘴笑,“你能爬得上去?”
周熙甯不說話,很是瀟灑地挽起袖子和袍角,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幾步,爾后猛地往前助跑,腳上用力一躍,竟險險地抓住了墻頭的磚,呲牙咧嘴地用了一陣力,終于還是扛不住掉了下來。
一回不行,他依舊不退縮,復又往后退,準備再來一次,被書寧拉住。
“你這樣——”書寧兜起胳膊朝他揮了揮,“你踩我手上,我用力把你送上去。”
周熙甯眨巴眨巴眼,立刻會意,喜滋滋地道了聲“好”,正欲行動,身后的侍衛(wèi)終于忍不住無奈出聲道:“陛下,還是屬下來吧。”那侍衛(wèi)說話時眼皮兒不住地抽,涼涼地朝書寧看了一眼,眸中全是無奈。
書寧摸了摸鼻子,只當沒瞧見。
那侍衛(wèi)的力氣自然比書寧大得多,輕輕一送,便把周熙甯推上了墻頭。書寧也毫不客氣地學著周熙甯攀上了墻,先探頭探腦地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沒發(fā)現(xiàn)護衛(wèi),這才小心翼翼地翻過墻去,嘩啦一聲沿著墻滑了下來。
二人才將將站穩(wěn),身邊人影一閃,兩側(cè)各掉下來一個人。正是方才兜著胳膊送他們上墻的侍衛(wèi),二人面無表情直挺挺地站在書寧和周熙甯身后,一言不發(fā)。
周熙甯氣得想罵人,被書寧攔了,小聲叮囑道:“別鬧出聲音來,反而驚到了院子里的護衛(wèi)。”
周熙甯頓時不作聲了,無奈地鼓了鼓腮幫子,氣呼呼地一馬當先走在了前頭。
這片院子并不大,他們飛快地就摸清了整個院子的布局,書寧和周熙甯一商議,決定就在花園旁邊的西廂房仔細瞧瞧。
這院子里也引了溫泉水,就在西邊的院子里砌了池子,若周子翎果真有情人住在此處,想來也是住在這里。四人輕手輕腳地摸去了西院,果然在院子門口瞧見了兩個正裝的護衛(wèi),周熙甯悄悄瞥了一眼,臉上頓見興奮之色,轉(zhuǎn)過頭壓低了聲音朝書寧道:“是小皇叔府里的人,那些護衛(wèi)的打扮和別處不同。”
難道真如周熙甯所說,這里藏著周子翎的情人?
既有護衛(wèi)在,他們自然走不成正門,遂故技重施,翻墻而入。
才將將跳下墻,書寧忽覺一陣恍惚,這院子里的布局陳設(shè),乃至一花一木都讓她無端地生出熟悉的感覺來,無論是門窗上的花紋圖飾,還是腳下的花石鋪地,抑或是墻上鏤空的隨園窗……就好像,每一樣東西,它本就該長在那里似的。
這個地方,她好像來過。
可是,書寧努力地搜尋自己這幾年來的記憶,卻怎么也想不起曾經(jīng)來過烏崗,更不用說這個小院子。
難道,是她上輩子來過?
“小姨,你怎么了?”周熙甯走了幾步,忽然察覺到書寧沒有跟上,頓軍有異,遂趕緊回過頭來關(guān)切地問。
書寧茫然地搖搖頭,迷迷糊糊地又朝四周看了幾眼,強擠出一絲笑容來,道:“無妨。”說罷,又緩緩瞇起眼睛,隨著自己的直覺朝院子東邊的廂房走去。
周熙甯愈發(fā)地覺得不對勁,但還是沒有作聲,一臉不解地跟在書寧身后,寸步不離。
書寧仿佛做夢一般輕輕推開東廂房的門,緩緩進入。這里果然是女兒家的閨房,但屋里的陳設(shè)極為簡單,北邊靠墻擺著座炕,炕上放著方矮幾,幾上擺著一壺二杯。東邊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筆畫甚是寫意,雖只寥寥幾筆,意境卻極深遠,顯見俱是名家之手。西邊則是一架花梨木屏風,上頭刻著梅蘭竹菊的圖案。
屏風后有“汩汩”的流水聲,應是引來的泉水在此砌了池子,屋里隱隱有白色的水汽飄出來,空氣中有淡淡的藥香……
書寧的腳上卻仿佛生了根,再也動不得分毫。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屏風后一定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再往前邁一步,就一步——
“誰在這里?”身后忽然有人厲聲喝問。
書寧猛地轉(zhuǎn)過頭,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后,周子翎和崔翔安震怒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我承認我很壞,專門在關(guān)鍵時候停下來。可是,眼看著就要九點了啊,我得去洗澡睡覺了啊,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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