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投壺看起來容易,其實比射箭難得多。壺嘴大脖子小,一個力道用得不對,便是□了壺嘴里也照樣被頂出來。
謝敏的性子本來就有些急躁,年紀又輕,手中不穩,連投了好幾支箭才中了一支,便有些不耐煩,一著急,手上愈發地失了準頭,到最后手里的箭羽全投完了,也僅僅投進了兩支,氣得她直跺腳,鼓著小臉沖回亭子里,郁郁地道:“是誰提議要玩這個的?無聊死了,還不如比射箭?!?br/>
大家伙兒都只笑,謝家三少爺卻是高興,仰著小臉道:“二姐姐別擔心,還有我陪著呢。我就不信了,她們一個個都比我們強。說不定到最后,還有一支箭都投不進的?!?br/>
謝家二少爺悄悄紅了臉。依照年紀來排的話,他本該在三少爺之后,可謝敏有些急,他便趕緊主動排在了后頭,甚至還紅著臉悄悄跟劉小姐和江小姐商量,讓自己輪在后面。
既然有人提議要投壺,定是其中有高手。書寧十分確信這一點。
果然,接下來的江小姐和劉小姐便要厲害許多,到底是將門之女,應是自幼習武的,往那里一站,整個人的氣勢都格外不同。只是投壺到底與射箭不同,她二人多少有些失手,結果各中了六支,相比起前頭的謝敏和謝三少爺來說已是好了許多。
因她二人表現甚佳,給了謝欣不小的壓力,心中一慌,表現自然也不算好,只中了四支箭。但她的性格比謝敏要沉穩些,便是輸了也只是捂著嘴笑,又朝謝家大少爺道:“后邊都要靠大哥了。”罷了,又朝謝二少爺擠了擠眼睛,二少爺的臉上愈發地紅。
謝大少爺一臉無奈,轉過頭拍了拍二少爺的肩膀,低聲叮囑道:“你就——隨便扔,便是一支不中也無人笑話你。”
涼亭里的諸人俱是笑起來,書寧心知這謝二少爺定是四體不勤虛弱秀才,不然,大家伙兒也不會俱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果然,謝二少爺咬著牙吃力地抱著十支箭,很認真的一點點地瞄準,爾后又長吸了一口氣,十指緊握,狠狠地把手里的箭擲了出去——
“哎喲——”只聽得他身后幫忙的三少爺一聲痛呼,眾人大訝,齊齊地轉過頭去看,只見三少爺正捂著胸口痛得呲牙咧嘴,嗷嗷地叫了半天,才道:“二哥,你怎么沖著我扔呢!”大家伙兒果然瞧見地上落著一支箭,虧得箭頭早拔了下來,又裹了厚厚的棉布,要不,只怕三少爺今兒得見血。
謝二少爺驚得把手里的箭矢全都扔了,飛快地沖到三少爺跟前關切地問:“怎……怎么樣了?可傷著了?”
三少爺揉了揉胸口,使勁兒揮手,“沒事兒,”罷了又催道:“二哥你趕緊繼續?!?br/>
二少爺卻不動,搓了搓手,一臉為難的樣子,咬咬牙,不好意思地朝眾人道:“我……我認輸成不成?”
眾人:“……”
最后謝二少爺還是被眾人逼著胡亂投了一陣,沒想到竟被他蒙中了一支,倒也不算是全軍覆沒,直把他高興得眉開眼笑。爾后又是張小姐和馮小姐,這二位竟比旁人的技藝都高超許多,張小姐中了八支,而那馮小姐竟中了九支箭。
馮小姐的漂亮的臉上隱有得意之色,斜斜地挑了挑眉朝謝家大少爺看了一眼,眸中閃過挑釁之意,目光又飛快地在涼亭中央的石桌上掃了一圈,一臉的志在必得。
她要是跟謝家大少爺沒點曖昧才奇了怪了!書寧心里頭胡思亂想,謝家大少爺到底對她有沒有意思呢?如果有意思為什么還要與別的姑娘定親?若是沒意思……書寧一臉同情地看了看馮小姐,她這樣算是最后的掙扎嗎?
謝家大少爺很是沉得住氣,他甚至還毫無芥蒂地朝那兩個姑娘笑了笑,很是客套地夸贊了兩句,爾后才拿了十支箭矢,緩緩踱到投壺點。
一支……兩支……五支……謝大少爺的手很穩,性子更穩,不急又不慢,手舉起來的高度很合適,力量控制得很好,甚至連箭矢投過去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樣。
第九支……馮小姐的臉上微微閃過一絲氣惱,狠狠別過臉去,目中有狼狽的神情。
謝敏的眉目早已舒展開,拖著腮一臉興奮地看著壺中的箭矢,“就剩最后一支了,大哥趕緊!”
謝家大少爺微微地笑,緩緩將箭矢舉到肩膀上方相同的位置,凝目揮手,箭矢脫手前指尖卻輕輕一顫,“噗——”地一聲響,箭矢在壺口蕩了兩圈,終于還是無可奈何地掉在了外頭。謝敏頓時發出一聲懊惱的呼喚,咬牙跺腳,“就差一點點了?!?br/>
馮小姐的臉上總算好看了些,眉目間卻愈發地凝重和復雜,深吸了口氣,默默低下頭去,再也不去看謝家大少爺。
除了周子澹和書寧之外,其余的人都已比完了,謝家大少爺和馮小姐打了個平手,在大家看來,這似乎已經是最后的結果,畢竟書寧是個年紀輕輕的千金小姐,而周子澹,照他今兒表現出來的老實憨厚樣兒,除了一張臉還能看看,別的方面,實在看不出有任何能比得上謝家大少爺的地方。
若換了平日里,周子澹定然也不會強出這個風頭,可今時不同往日,既然和書寧下了賭注,自然要全力以赴,他可不想晚上帶著書寧出去冒險。心念至此,遂深吸一口氣,緩緩踱出涼亭,拿出箭仔細瞄準,“嗖——”地一聲,箭矢正中壺心。
涼亭眾人齊齊高呼,周子澹得意,側過臉來朝書寧微微一笑。他今兒一直作老實憨厚狀,整個人略嫌呆滯遲緩,故不識得的只以為他就是個毫無靈氣的呆石頭,不想他這乍然一笑,竟猶如春風拂過,再配著他那張漂亮得無懈可擊的臉,眾人頓時呆滯。
書寧卻狠狠瞪他,心里暗罵他又在賣弄風騷,下定決心一會兒非得好好露一手把他給鎮住了。
周子澹動作快,渾不似先前謝家大少爺那般凝重,仿佛好玩兒似的一支擠著一支,不過眨巴了幾下眼睛的工夫,他手里的十支箭便悉數扔進了壺里。待他拍了拍手踱回涼亭,大家才終于反應過來,謝敏猛地一跺腳,高聲道:“我……我可沒看錯吧,琛表哥十支箭全中了?”
謝家大少爺笑著朝周子澹拱手道:“琛表兄深藏不露,小弟佩服。”
幾位姑娘也甚是詫異,相互對視一眼后,再看向周子澹的眼神里便多了許多東西,至于那個原本就對他有些意思的張小姐愈發地兩眼放光,一雙黑眸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目光炙熱又溫柔,但凡是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她對周子澹有意思。
周子澹卻視而不見,轉過頭來朝書寧笑,眼睛里有得意又興奮的光,“該輪到小姑姑了。”
書寧仰著腦袋起了身,朝他挑眉而笑,目中神采飛揚,“那你可得看好了。”她隨手抓起一把箭,大踏步地走出了亭子,幾乎連看都不用看,右手輕輕一甩,那支箭便好似長了眼睛一般自己鉆進了壺里。
眾人還未來得及表示出驚訝,她已往后退了一步,手中卻不停,又是一箭飛進壺中,爾后她繼續退,一步快似一步,那些箭矢猶如飛花般一支接著一支地往壺里鉆,待到她投完手里的最后一支箭,整個人已在兩丈開外。換了旁人,不說把箭投進小小的壺口中,便是能扔過來就已不易了。
大家伙兒眼睛發直地看了半晌,全都狠狠地被震住了。
最后竟還是謝敏先反應了過來,舉手高呼道:“小姑姑神勇!”罷了,又沖出亭子一把將書寧抱住,又驚又喜地道:“小姑姑您太厲害了,回頭定要教教我。我……”
她噼噼啪啪地說了一陣,興奮又快活,書寧心中得意,笑瞇瞇地看著她也不打斷。周子澹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想逃,才悄悄轉過身就被書寧發現了,高聲阻攔道:“琛哥兒你要去哪里?”
周子澹咧嘴轉過身,咬著牙回道:“去茅房。”
“那正巧了,”書寧三兩步擠過來,朝他挑眉笑,“我也正要去?!?br/>
周子澹扶額,無奈苦笑,“姑姑您不先把戰利品收了么?”
“不著急,”書寧朝謝敏揮揮手,“敏丫頭幫我把東西收好,一會兒我再回來拿?!?br/>
謝敏正對書寧盲目崇拜,聞言立刻高聲應道:“小姑姑你放心,保證一件都少不了?!?br/>
周子??烧媸菦]轍了,只得硬著頭皮和書寧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去茅房。本還想借機遁走的,不想這茅房連個窗子也沒有,他捏著鼻子四周查看了一陣,發現無路可走,只得悻悻地折回來,一出門,就瞧見書寧坐在門口托著腮看他,小圓臉上笑瞇瞇的,“去了這么久,還以為你掉茅坑了呢?!?br/>
周子澹的臉都快黑了,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話來,“你可真不像個姑娘家,說話怎么這么粗俗。知不知道晚上有多危險,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你早先也瞧見了,一個個都殺人不眨眼。你再怎么膽子大,真見了那場面,照樣嚇得屁滾尿流?!?br/>
書寧嗤笑,“說得好像自己多高雅似的。你什么德行我還不知道,少在我跟前裝蒜。既然賭輸了就要認賬,難不成我的膽子比你小?上回若不是我幫著你處理,你怕不是早就慌了手腳。”到底在旁人府里,她也不好貿貿然說起上回殺人藏尸的事,只隱晦地提了提,反正周子澹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周子澹聞言立刻沒話說了,眼珠子東轉西轉,最后竟然道:“我要去找老祖宗告狀,讓她把你鎖在家里頭不放出門?!?br/>
書寧“噗哈——”笑出聲來,指著周子澹樂不可支,“你可要想好了,老太太的性子你還不曉得,真跟她說這事兒,她保管要和你說,‘唔,記得多帶幾個人,莫要傷到了?!献婺覆挪粫r著不讓我出門呢?!?br/>
她學著寧老太太擺出一副慈祥開明的神態,連說話的聲音都惟妙惟肖。周子澹頓時無言以對。
回府的路上,書寧添油加醋地把后院投壺的事說給寧老太太聽,重點卻不在比試上,而是一臉八婆地問起謝家大少爺的婚事,“我看那個馮小姐跟謝家大侄子似乎關系不一般,為什么大太太不干脆讓大侄子娶了馮姑娘,親上加親?”
寧老太太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小聲道:“人家家里的事,你摻和什么?!?br/>
“孫女也只在您跟前說,”書寧揉了揉額頭,委屈地道:“我再怎么不懂事,也斷不會在外頭問起這些事。祖母您就說說唄,我就是好奇嘛?!?br/>
寧老太太卻搖頭,“我不曉得?”
“您也不曉得?”書寧仿佛聽到了最不敢置信的事,竟然還有寧老太太都不知道的事?
老太太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京城包打聽,這些小兒女的事哪里會知道?!?br/>
周子澹在一旁涼涼的插嘴,“我知道?!?br/>
書寧迅速回頭,睜大眼氣鼓鼓地瞪他,“你知道怎么不早說。”
周子澹也委屈,“你也沒問我啊?!币姇鴮幱殖麢M眉冷對了,立刻換了副討好的神情,笑嘻嘻地道:“謝家大表弟就是中意那個孫小姐,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們在古玩店見過一回,后來大表弟就對那個孫小姐念念不忘,十有□是他讓舅母去提的親。至于那個馮姑娘……”他一臉同情地搖頭,嘴上卻堅定,“就算再親,也不能逼著大表弟喜歡她是不是。再說,那姑娘的性子可不怎么好?!?br/>
“啊——”書寧眨巴眨巴眼,湊到寧老太太身邊促狹地道:“祖母您日后可得仔細給琛哥兒挑媳婦,我看他挑剔得很。不是嫌棄這家姑娘長得不好看,就是嫌棄那家姑娘性子不好。我怕再這么下去,他怕不是要娶不上媳婦了?!?br/>
寧老太太只是笑,看了臉色微黑的周子澹一眼,又拍了拍書寧的手背,柔聲道:“琛哥兒日后想娶誰就娶誰,老祖宗才不管呢?!?br/>
周子澹的眸中亮了亮,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黯了下去。
……
回了府,書寧立刻去準備晚上的行頭,臨走時還不忘了拉著周子澹仔細叮囑,兇巴巴地威脅道:“晚上你要是敢不來喚我同去,你就等著吧?!彼m然沒說會這么樣,但是周子澹單是想一想她至少十天半個月不理他就心里慌。
白天的那批刺客十有□是沖著他來的,說不定他的身份已經泄露了,能留在京里的日子屈指可數。此后一別……他頓時不敢再往下想,狠狠甩了甩腦袋,把所有不安的情緒全都拋走。
最后到底還是喚上了書寧一起,臨出門時不住地叮囑,“一定要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后,不然一會兒打起來,我怕護不及?!?br/>
書寧連連點頭,“你放心,我怕死得很,定不會亂跑。不過是去看熱鬧,哪里能把自己命給搭上?!闭f罷,忽又想起了什么,一臉嚴肅地問:“你帶的都是哪里的人?又是柳將軍派來的?”
周子澹一愣,過了一會兒臉上才漸漸升起笑意,聲音也愈發地溫柔,他看著她微微笑,“小姑姑,我手里頭總還是有些人馬的?!?br/>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情節太慢了,工作忙都沒時間想劇情,嗚嗚。假期快快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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