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祖母的小木屋，綠樹環(huán)繞其周。每一個清晨，都是從林中鳥兒的啼鳴聲開始。太陽還沒完全掛在天上，曲小檸的身影，已經(jīng)在廚房中忙碌。
    她正在熬煮蜜紅豆，制作中國傳統(tǒng)的點心——紅豆馬蹄糕。馬蹄糕晶晶亮亮，紅豆鑲嵌其中，造型可愛，口感軟糯，是最受別墅里的小孩和老人們青睞的點心。
    早上九點，曲小檸準(zhǔn)時來別墅上班，她把點心放進(jìn)冰箱。
    午餐后的休息時間，別墅里的老人們，總會帶些自制的食物，一起分享。曲小檸帶的，就是這些可口的糕點。
    春天里，午后的陽光，曬得人格外熨帖，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曲小檸昏昏欲睡。只聽旁邊的老人們道了句“Mor先生”。曲小檸睜開眼睛，有點意外：今天不是周末呀，他怎么會在別墅？
    嘉一墨的手很好看，他從碟子里，拿起一塊馬蹄糕，放到嘴里，贊揚道：“挺好吃，有小時候的味道。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Mor先生，你好。”曲小檸終于回過神來，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道，“我隨便做的。要是你喜歡的話，下次專門給你留一份。”
    曲小檸最后一句話，只是客套一下，也不知道嘉一墨是怎么想的，壓根沒客氣，還一本正經(jīng)的額外提了要求。
    “那就有勞你了，下次少放點糖。”
    曲小檸額頭三條黑線。
    “誒，小檸檬，我給你說一個正經(jīng)的事情，你聽了肯定會很高興，”嘉一墨坐下，繼續(xù)道，“再過兩周，伯恩濟(jì)貧院舉辦慈善拍賣會，我們周五就過去，你去品嘗一下新酒，你給我點建議，我要拍些酒投資。”
    “勃艮第的新酒發(fā)布會，我神往已久。可是，新酒我不太懂，可能給不了您有用的建議。再說，您其實很懂酒，比驪舍的侍酒師們，懂得都還要多，哪需要我給你什么投資建議呀。”她很清楚嘉一墨的水平。
    “哦？”嘉一墨聽她這樣說，有些驚訝。
    “你能拿下全國盲品的第二名，這就說明了一切。”
    “那可能只是運氣呢。你又從哪看出來，我比驪舍的侍酒師，還要懂酒。大師班的時候，我可是交了白卷，還被波德親自點名來著。”嘉一墨覺得說服力不夠。
    “我記得，在驪舍，你們那天喝波特酒，配的甜點是核桃派。當(dāng)時我還納悶?zāi)兀瑸槭裁床皇谴钆渥罱?jīng)典的藍(lán)紋奶酪呢？后來，我專門問過朱利安——就是那天給你們服務(wù)的侍酒師，他說‘這是主座上的那位客人，親自指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其實，那日我喝到那瓶波特時，就明白了：波德老酒——還是搭配核桃派比奶酪更好。至于大師班，我覺得，以你的身份，根本無意于這場培訓(xùn)內(nèi)容本身，更不是去蹭酒的，你珍藏的酒，隨便拿出來一瓶，也比那天的用酒好。所以，你應(yīng)該是與羅伯特先生達(dá)成了協(xié)議，懷揣著某種目的而去。”
    “你這觀察分析能力，真是不錯！以前我還小看你了。但是，我就很好奇一件事，怎么別人的事情，你拎得這么清楚，自己的事情，就想不明白呢？”
    嘉一墨若有所指，她眨了眨眼，看著他，好像在說“沒聽明白”。他又道：“你要是把這能力，用在自己身上，至于這樣快，就被趕出驪舍了嗎？”
    “你！我！”曲小檸那個氣呀，被嘉一墨變著法子編排舊事。過了一會兒，她就像泄了氣的皮球，說道：“那我有什么辦法呢？敵人太狡猾了。我怎么能料到，愛麗絲不惜自降身份，處心積慮的，要對付我這個小小傳菜員。我真的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就算我再大能耐，也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年之內(nèi)，就取代了她辛辛苦苦，經(jīng)營了那么久的位置呀！”
    “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說起來，愛麗絲，以前也是一個善良、上進(jìn)的女孩子。不忘初心，說得容易，又有幾個人做得到呢？在這個染缸里，大多數(shù)人，最終都妥協(xié)了，變成了最不屑的樣子。”
    “愛麗絲善良？”曲小檸扔給他一個白眼，“簡直不敢相信。啊，說起這個事情，我還又要感謝您。”
    “感謝我？”
    “愛麗絲不只一次想趕走我。有一次，其實她已經(jīng)得手了，可是，突然又改變主意，難道，不是你去警告過她嗎？”
    “雖然，我很想承認(rèn)是我?guī)土四悖屇惆堰@人情記在我身上，但實際上，我的身份很尷尬，很難插手你的事情。我只是一個不管事的股東，愛麗絲并不會接受我的警告。”
    “除了您，還有誰會這么多管閑事呢？”曲小檸不解地問。
    “……小檸檬，你這個用詞，你的語文老師還好嗎？”
    “哎呀，都跟你說了，不要在意這種細(xì)節(jié)，我是學(xué)理科的。”
    “法語專業(yè)的理科生？”
    “那是上大學(xué)之后，換的專業(yè)。Mor先生，請你領(lǐng)會精神！”曲小檸不敢置信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真的是羅伯特先生？”
    “你心里已經(jīng)有答案了，不是嗎？你呢，聰明是聰明，就是缺乏自信，真相就在眼前，卻怎么都不肯相信。就像是選酒這件事，我也懂酒不假。但是呢，我和你看到的地方是不同的，我確實需要你的建議。”嘉一墨把話又兜了回來。
    “這件事情，我一定為您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你放心吧。”曲小檸表決心。
    “選個酒而已，不用你死。你以后還是少引經(jīng)據(jù)典，聽著怪嚇人的。”嘉一墨建議道。
    “我知道啦。說起勃艮第，我們這次會到酒莊里去嗎？好想去看看羅曼尼·康帝，跟釀酒師聊聊，再到葡萄園，撿幾塊石頭，挖一杯土，好好研究‘克來瑪’（*注1）。”
    “撿石頭挖土這種事情，你就不要想了。現(xiàn)在，勃艮第每一個酒莊，都禁止游客攜帶石頭和土壤出去。尤其，像羅曼尼·康帝，這么出名的酒莊，你走哪里都有人盯著。”
    “不讓帶的話，那我學(xué)西都教教徒那樣，吃一口總可以吧？”曲小檸對勃艮第的土地，充滿了近乎瘋狂的執(zhí)念。
    “你要吃土，還不容易。你低頭看看，放眼望去，這么多土，還管飽。以后，你要是能靠吃土養(yǎng)活，我就不給你發(fā)工資了，每個月給你發(fā)土，一會我就去告訴管家，這個好消息。”嘉一墨調(diào)侃道。
    “誰要吃這個土了，我說的是‘鋼褲’和‘破棉褲’（*注2）的土。我想起來了，有一個人，說不定真能讓我吃兩口，勃艮第名貴的土。”曲小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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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克來瑪：即Climat，風(fēng)土之意。Climat  是被官方認(rèn)可的勃艮第術(shù)語。在  2015  年的時候，Climat  一詞申遺成功，成為勃艮第人留給世界的文化遺產(chǎn)。
    2.‘鋼褲’、‘破棉褲’：即Grand  Cru、Premier  Cru，特級園和一級園的意思。業(yè)內(nèi)人按發(fā)音，趣味而生動翻譯成此。喝勃艮第的時候，經(jīng)常聽人開玩笑說“勃艮第的兩條褲子，你想要哪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