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游交結(jié)江都三司衙門,相關(guān)路引文牒自然一應(yīng)俱全,沒有什么波折順利入城。
走在江陵城中,最明顯的感覺就是比江都冷清不少,徐北游打量著四周,道:“當(dāng)年蕭皇第一次南征,克蜀州,下湖州,在江陵設(shè)置江陵行營,由藍(lán)玉任江陵行營掌印官,總攬軍政大權(quán),再后來,遼王牧人起和查莽趁著蕭皇南征,后防空虛,親率東北大軍突入西河原境內(nèi),兵臨中都城下,偌大一個西北瞬間岌岌可危。”
吳虞驚異道:“師兄還清楚這些。”
徐北游笑道:“先前也不知道,都是后來惡補的,我家距離當(dāng)年兩軍交戰(zhàn)的古戰(zhàn)場很近,那兒陰氣煞氣極重,常有陰兵出沒傷人,我以前練劍就用這些東西做靶子。”
吳虞從未聽徐北游說起過他以前的事情,此時不由好奇問道:“師兄是西北人?”
徐北游用西北家鄉(xiāng)話道:“西北西河州,不過現(xiàn)在歸屬陜州了。”
吳虞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zhuǎn)而問道:“那后來呢?”
徐北游繼續(xù)前行,緩聲道:“后來江都陸謙趁勢而動,死死拖住藍(lán)玉的江陵行營,也是多虧魏王蕭瑾,親自出使江南,單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陸謙退兵,使得藍(lán)玉的江陵行營能夠從湖州撤軍回防,繼而堵住了東北軍的后撤路線,那一戰(zhàn)后,遼王牧人起大敗虧輸,只能龜縮于東北一隅,再無余力逐鹿天下,最后不得不歸降大齊。”
徐北游笑了笑,“承平二十年的時候,我隨師父去遼州拜訪過現(xiàn)任遼王牧棠之,那位殿下陰郁之氣極重,性子更是陰沉如深宮婦人,可怖得很啊。”
吳虞搖頭道:“都是些帝王將相的事情,太遠(yuǎn)了。”
徐北游停下腳步,輕輕說道:“可你總有一天要接觸他們的。”
吳虞先是一怔,然后低頭嗯了一聲。
吳虞的姿色一直可排在徐北游生平所見美人中的前三甲,拋開張雪瑤、秦穆綿這些韶華不在的女子長輩,魁首當(dāng)然是集萬千鐘靈毓秀于一身的公主殿下蕭知南,榜眼是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的慕容玄陰,只是慕容玄陰不管如何歡喜無量,說到底還是男兒身,骨子里少了女子的天然柔媚。
至于吳虞,與蕭知南相比,終究是少了家世所給予的那份厚實底蘊,少了一分大家氣度,不能像蕭知南那般圓融如意,待到她雕琢氣韻,洗盡鉛華,則必然會超越慕容玄陰,說不定哪天就能與蕭知南媲美高低。
徐北游不敢說自己來做吳虞的雕琢手,只是盡其所能地為她開闊格局,希望她能再進(jìn)一步,以期有朝一日能夠傾國傾城。
一行人四處游蕩了小半個時辰后,終于找到了一座半官家性質(zhì)的上等客棧,平日里只接待過往的朝廷官員,有白玉的后軍副都統(tǒng)身份,得以包下一個院子。
徐北游在入住后并沒有馬上休息,而是脫去外袍,讓人拿來兩把竹椅,在庭院中乘涼。
吳虞坐到空著的那個位置上,輕聲問道:“難道師兄還沒有寒暑不侵?”
如今徐北游與吳虞相處,已經(jīng)沒有太多生疏之感,笑道:“寒暑不侵是有的,不過以前十幾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也不是那么容易改的,當(dāng)初在小方寨,每逢夏夜,屋內(nèi)悶熱難當(dāng),我與先生都要在院中納涼,如今回想起來,當(dāng)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那是什么樣的生活?”吳虞歪頭問道。
徐北游的眼神掠過她的絕美臉龐,柔聲道:“你也好,蕭知南也罷,都與貧賤二字不沾半分,那是一種你們從未經(jīng)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區(qū)區(qū)八個字,你可是明白其中意思?”
吳虞從未去深思過這八個字究竟有什么深意,猶豫一下后,還是搖了搖頭。
徐北游摩挲著腰間懸著的玉佩,緩緩道:“一盞燈油和一支蠟燭,比一天的口糧還要貴重,窮苦人家又怎么點得起燈?自然只能日落而息,至于日出而作,那是因為在地里刨食,最是公道,出幾分力就得幾分糧食,稍有懈怠就要餓肚子。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在窮苦人家看來,能夠睡到日上三竿,已經(jīng)是神仙的日子。”
徐北游頓了一下,道:“劍宗里有幾名弟子練劍懈怠,說什么練劍五六個時辰便覺得辛苦,在我看來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當(dāng)初我在小方寨,整個白天的時間都用來勞作,遇到年景不好的時候,仍是要餓肚子,甚至有些時候腹中空空仍要去割草、放羊、做苦力,因為不干活就要餓死,你說他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吳虞第一次聽徐北游說起他的過往經(jīng)歷,她只知道徐北游以前跟隨師父公孫仲謀游歷天下,然后在鎮(zhèn)魔殿一路追殺下來到江都,卻不知道他在游歷天下之前做什么,此時不免震驚非常,“師兄還做過……苦力?
最后兩個字被吳虞咬得很輕,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徐北游笑意溫醇,道:“那是我十五歲時的事情,先生的銀錢花光了,年景又不好,家里斷炊,我只能去丹霞寨做苦力扛活,那里來往商隊很多,運氣好的時候,一天下來能掙個幾十文錢。”
“幾十文錢?!”吳虞是真的不敢置信了,對于出身于官宦世家的她來說,銀錢從來都是按兩來計算的,她很難想像現(xiàn)在可以動用數(shù)百萬兩白銀的徐北游,當(dāng)初為了幾十文錢去辛勞一天是怎樣的景象。
吳虞望著面容恬淡的徐北游,心底仿佛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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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今天的談興很濃,接著說道:“底層世界的苦難,我經(jīng)歷了大半,所以我從來都不甘心就那么過上一輩子,先生說過,‘時也命也,盡人事方能聽天命’,所以我就告訴自己,要做到‘盡人事’三個字,然后等天命,好在是天不負(fù)我,終于讓我等到了師父,見識到了另外一個世界的壯闊繁華。”
此時的徐北游有一種異樣的風(fēng)采,不見半分含蓄內(nèi)斂,反而是神采飛揚。
“我來了,便不打算再走了,我討厭那些淡泊名利的說辭,一邊享受著榮華富貴,一邊又標(biāo)榜自己不慕榮利,與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何異?男兒大丈夫立于世間,本就要建功立業(yè),又何須掩飾?”
吳虞安靜聽著徐北游訴說的自己的志向野心,心頭浮現(xiàn)出一句被重復(fù)過無數(shù)遍的話語。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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