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道觀中的人影終于再次開口問道：“如今誅仙在誰的手中？”
    “張雪瑤。”酆都大帝回答道。
    觀內(nèi)之人似乎是因為太久不理世事的緣故，竟是一時間沒能想起張雪瑤是誰，默然思索片刻后，這才回憶起來，“就是上官仙塵的那個女徒弟？”
    酆都大帝點頭道：“正是，如今公孫仲謀已死，而他的傳人又不成氣候，故而由張雪瑤代掌劍宗。”
    “我記得當年她只是人仙境界而已，就算這些年踏足地仙境界，至多不過是十重樓的修為而已，你現(xiàn)在是十五重樓的修為，地藏王與你也相差不多，難道你們兩人聯(lián)手還不是她的對手？”觀內(nèi)之人的語氣中帶出一絲并不掩飾的譏諷戲謔。
    酆都大帝苦笑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常理論之，當年蕭皇也不過是地仙十二樓的修為，卻是先殺十八樓修為的傅塵，再斬在世神仙上官仙塵，如今張雪瑤手掌誅仙，又有秦穆綿和唐圣月二人相助，十八樓境界修為的慕容玄陰與她們?nèi)艘粦?zhàn)，被誅仙刺穿了不滅金身，大敗而歸，堂堂玄教教主尚且如此，我等二人又能如何？”
    那人冷冷道：“既然魔教的教主都敗了，即便是我親自出手又能如何？”
    正如曾經(jīng)的東都改名叫做帝都，曾經(jīng)的衛(wèi)國也改名叫做魏國，在大鄭年間，后建玄教自稱為圣教，而中原則因為當年后建入侵大楚之事，習慣性地將其稱作魔教，帶著濃重的貶低意味。
    及至慕容玄陰登上教主大位之后，改革教內(nèi)一應(yīng)規(guī)矩，首先就是改圣教為玄教，有道家玄門之意，其次是取締五大長老之位，改設(shè)四護法尊者，又有些效仿佛門的意思，慕容玄陰因此曾自稱是一手持佛，一手持道，佛道并用，本是一家。
    對于這等說法，道門自是不屑，直接斥其為旁門左道，佛門亦是大加貶謫，稱其為邪魔外道。
    故而許多老輩人仍是按照習慣用其舊稱，也就是魔教。
    這個“魔”字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擔當?shù)闷穑瑓^(qū)區(qū)一字，不知包含了多少眾矢之的和他人的無可奈何，若是沒有那份本事就敢自稱為魔，早不知要死多少次了。能夠被別人稱為魔頭，又能自在逍遙，放眼天下也唯此一家而已。
    而在當年的魔教中又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若是無人可以服眾擔任教主，那就寧可讓教主大位空懸，故而魔教上代教主死于秋葉的師尊紫塵和公孫仲謀的師尊上官仙塵聯(lián)手之下后，魔教的教主之位足足空懸了一甲子，直到慕容玄陰橫空出世，這才結(jié)束了魔教四分五裂的境況。
    既然慕容玄陰都敗了，除去秋葉這位天下第一人親自出手之外，還有什么辦法？
    酆都大帝正了神色，沉聲道：“別人可以這么說，但是您不能，因為您是我鎮(zhèn)魔殿第一大執(zhí)事，因為您是修為僅次于掌教真人的太乙救苦天尊，因為您身后還有我鎮(zhèn)魔殿的三十五位大執(zhí)事。”
    鎮(zhèn)魔殿三十六位大執(zhí)事俱是拋棄了自身名姓，改用世代相傳的地府神仙稱號，第三大執(zhí)事之稱號為地藏王，統(tǒng)率十殿閻羅，第二大執(zhí)事之稱號為酆都大帝，統(tǒng)率五方鬼帝，而第一大執(zhí)事則是以道門尊神太乙救苦天尊為自身稱號，寓意不在幽冥地獄，高居三十三天上，換而言之，太乙救苦天尊雖然隸屬于鎮(zhèn)魔殿，卻直接聽命于掌教真人。
    每一代的太乙救苦天尊都必然是鎮(zhèn)魔殿當之無愧的第一人，誰也不會想到，本代鎮(zhèn)魔殿的第一大執(zhí)事竟是在這北海之地枯坐二十余年。
    若是換個角度來看，道門最起碼已經(jīng)有二十余年沒有遭遇過需要這位第一大執(zhí)事親自出手的變故了，管中窺豹，如今道門之勢大可見一斑。
    不知過了多久，已經(jīng)關(guān)閉了二十余年的道觀大門忽然發(fā)出一聲輕微聲響，雖然在呼嘯風雪聲中，這點聲響已經(jīng)是近乎細微難察，但落在酆都大帝的耳中卻是不亞于一聲炸雷，大袖飄搖狂舞，整個人竟是向后連連退出三步。
    作為鎮(zhèn)魔殿實質(zhì)上的二號人物，酆都大帝雖然未曾登上那個被萬千修士向往的天機榜，但自身修為境界卻沒有半點水分，張雪瑤若是不動用誅仙，絕不是他的對手，可他剛才僅僅是被開門一剎那的氣機感應(yīng)牽扯就不得不連退三步，道觀內(nèi)枯坐之人的修為已經(jīng)是難以想象。
    短暫的靜默之后，整座冰山開始抖動，不斷有大塊的巨冰墜落入海，遠處連綿的冰川更是開始垮塌。
    地動山搖，小小的道觀仍是不動如山。
    原本平復(fù)下去的風雪再次呼嘯，天空呈現(xiàn)出一種晦暗之色，緊接著一道聲音由小及大開始響起，起先如打火石碰撞之聲，接著似是擂鼓之聲，繼而如巨石滾動，最終如轟鳴雷聲，響徹整個北海上空。
    雷聲越來越盛，連綿不絕。
    就在這震人心神耳膜的雷聲中，小小道觀的兩扇冰門緩緩開啟，一道披著破舊道袍的身影緩步走出，滿頭白發(fā)遮蔽了面孔，拖曳在地面上，就像一件灰白色的大氅披著整個人的身上。
    老道人好似剛剛從陰曹地府回到陽世，不但沒有半分道門高人的仙氣，反而是周身彌漫著濃郁的陰氣、死氣、寒氣，在他身前三丈內(nèi)，就算是鬼仙境界也要立弊當場。
    在酆都大帝的感知中，雖然這位師叔還沒能達到掌教真人不可見不可知的境界，但也相去不遠，整個人無生氣如死物，死寂如空，境界高妙遠非自己可以妄自揣度。
    他只知道這位師叔修習了劍宗叛宗大長老蕭慎帶回的劍三十六殘譜之后，整個人境界突飛猛進，早在十年前便已踏足十八樓的境界，只是因為避世不出的緣故，所以才未登上天機榜，若是能讓他習得劍三十六的全篇，再手持誅仙劍，就算是掌教真人也未必敢言必勝。
    老道人靜靜立在原地，任由凜冽風雪吹拂在自己的身上，伸出干枯的手掌卷起一縷發(fā)絲，嘶啞道：“二十年了。”
    鎮(zhèn)魔殿中地位權(quán)勢僅次于殿主的酆都大帝恭敬行禮道：“恭迎師叔出關(guān)。”
    老道人置若罔聞，自言自語道：“無塵壽終，紫塵登天，青塵叛宗，天塵飛升，玄塵坐化，秋葉升座，轉(zhuǎn)眼間便是一甲子的時光匆匆而過。”
    接著老道人似乎是陷入了過往的回憶之中，本該凈如琉璃的心境驟然變得渾濁起來，此處的天氣也隨著變得愈發(fā)晦暗。
    越發(fā)陷入回憶，他的思緒也就越發(fā)混亂起來，不斷喃喃自語。
    “蕭煜的定鼎一戰(zhàn)如何了？可是贏了？”
    “我想起了，是贏了，蕭烈死在了上官仙塵的劍下，上官仙塵又死在了蕭煜的劍下，真是一報還一報。”
    “我記得蕭煜好像也死了？也是，上官仙塵和傅塵又豈是那么好殺的，他不付出點代價怎么能行。”
    “蕭氏兄弟齊上都天峰，那時那景就好似昨日一般。”
    “鎮(zhèn)魔井下不知歲月幾何，不見天日幾分，只道是春秋幾度。”
    “如今是何年何月了？蕭煜死后又是誰坐擁天下？”
    話語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歸于寂靜，不可聞。
    撥云見日，終年晦暗的北海上空竟是從云縫間落下一抹淡淡斜陽，剛好落在老道人的身上。
    老道人閉上眼睛，剛剛出關(guān)時的混亂心境重新凈如琉璃。
    老道人忽然晃了晃頭，本就已經(jīng)及地的白發(fā)驟然鋪散延伸開來。
    白發(fā)漫卷風雪，其長三千丈。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