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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無忌沒有說話，但禹匡知道自己猜對了。早在徐北游第一次掛平虜大將軍印時，公主殿下的用意就已經(jīng)可見幾分端倪，無非是三點原因。第一，徐北游有這個能力，當初也的確是依靠著徐北游的一己之力，才能穩(wěn)定住江南局勢，當之無愧。第二，徐北游是長公主殿下最為親近信任之人，說到底還是枕邊人，旁人無法比擬。至于第三點，其中思慮就更為深遠，因為長公主殿下和帝婿是一家人的緣故，如果這份潑天軍功落到帝婿的手中，無論給出多大的封賞，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如果落到外人的手中，說不得要給出一個異姓王的名號，又要成為朝廷的隱患，所以由徐北游出任江南大軍的掌權人，最為合情合理。
    兩人之間一片沉默，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唯有凜冽寒風吹過的聲音，氣溫也好，氣氛也好，都變得寒冷起來。
    過了許久，魏無忌緩緩開口道：“你我都清楚，朝廷已經(jīng)近乎掏空了家底，上至長公主殿下，下至尋常百姓，都是緊衣縮食，就指望著我們能盡快平定江南，以江南這等錢糧重地的財力來緩解朝廷的國庫虧空，然后再全力支持西北戰(zhàn)事，平定草原，甚至是一路打到金帳王庭去。在如此情形下，我們這邊每多拖延一日，朝廷便要多花二十萬兩銀子的軍費，若是放在太平年景，還不算什么，可放在當下，便如鈍刀子割肉一般，吃不消的。”
    禹匡輕嘆一聲，說道：“一場短時間的戰(zhàn)事，興許要看將領的領兵才能，可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zhàn)，將領的作用就沒有那么大了，說到底還是比拼家底，誰的錢糧多，誰能拖得更久，這才是制勝根本，這也是朝廷急于解決江南戰(zhàn)事的緣故，說到底還是錢糧二字。”
    魏無忌伸出手掌，似乎想要握住不斷從指縫間寒風，感慨道：“正因為長公主殿下和朝廷諸公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對徐北游委以重任，江陵相公曾經(jīng)說過，用人是辦大事的第一要義，只要用對人了，事情便成了一半。”
    禹匡笑道：“看來我們要準備迎接徐大將軍了。”
    魏無忌將五指握成拳頭，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要壓下心頭那口并不強烈的郁郁之氣，笑了笑，“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的大齊朝廷有主也無主，說有主，是因為有長公主殿下訓政，是實質(zhì)上的主人。說無主，則是因為皇帝之位空懸，沒有名義上的主人。所以如果不出意料之外，這次戰(zhàn)事結(jié)束之后，長公主殿下便會借著戰(zhàn)事所帶來的巨大威望，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成為有史以來的第二位女子皇帝，也是我大齊朝的第一位女子皇帝。”
    禹匡神情有些復雜。
    因為他是大齊高宗肅皇帝蕭白的潛邸舊人，也是從龍之人，他以大齊四大名將之尊，屈身于齊王府中，擔任一個不過從三品的王府都統(tǒng)，圖的是什么？還不是日后蕭白登基，他以潛邸舊臣的身份好更進一步。事實上也是如此，在蕭白被立為太子之后，他就出任五大左都督中的后軍都督，那么待到蕭白登基，他極有可能成為繼魏禁之后的第三任大都督人選。
    只是天有不測風云，誰又能想到徐蕭白會驟然駕崩，滿朝文武勛貴經(jīng)過幾番動蕩之后，宗室親王更是凋零殆盡。由此，韓瑄掌握了朝廷大權，原本無關輕重的蕭知南在韓瑄的鼎力扶持之下，掌握訓政大權，此后韓瑄的身體又每況愈下，逐漸淡出廟堂，兩人之間竟是沒有產(chǎn)生任何沖突，以極為平滑的態(tài)勢，完成了最高權力的順利交接。
    這一連串讓人目不暇接的峰回路轉(zhuǎn)，這讓禹匡不得不在心底感嘆，果真是時也命也。
    禹匡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問道：“如果魏王主動出擊，而此時大將軍又未曾趕到江南，我們該如何應對？”
    魏無忌轉(zhuǎn)過頭來望了他一眼，緩緩說道：“那就只能應戰(zhàn)。”
    ……
    蜀州劍閣，藍玉從行營行轅中緩步走出，在院子中負手而立。
    望著地面上的一層薄薄落雪，，他忽然驚覺，原來已經(jīng)年關將近，然后又想起一樁往年趣事。
    那時候大齊還未奪得天下，甚至還未入關，數(shù)十萬鐵騎盤踞于西北境內(nèi)，圍繞中都，虎視中原。那時候的蕭煜和林銀屏兩人，年輕氣盛，平心而論，蕭煜不是懼內(nèi)之人，可林銀屏也不是那種相夫教子的溫婉性子，所以兩人常常因為許多瑣事而爭吵不休，最嚴重的一次，也恰好是年節(jié)時候，蕭煜剛剛從湖州返回中都，身心俱疲，而林銀屏也已懷有身孕，脾氣焦躁，兩人不知何事爭吵起來，大概是因為為女則弱，為母則強的緣故，在這場夫妻爭斗中，林銀屏竟是越戰(zhàn)越勇，竟是不落下風，蕭煜又不肯服軟，致使大半個中都也不安寧，最后還是蕭瑾和蕭玥一起出面，蕭瑾勸兄長，蕭玥勸嫂子，這才將兩人勸下，讓藍玉至今都記憶猶新。
    更為讓他捧腹的是，蕭瑾在事后說了一句，“大過年的，賤人就是矯情”，讓他終生難忘。
    就在這個時候，藍玉猛然抬頭望去。
    他的神情還算平靜，可眼底卻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凝重。
    一襲青衣憑空出現(xiàn)在劍閣行營的上空，正俯視藍玉。
    藍玉緩緩道：“貴客遠道而來，藍玉有失遠迎。”
    一襲青衣的青年道人淡然道：“不告而來，是為不速之客，何謂失迎？”
    藍玉笑了笑，“那掌教大真人來此，又有何貴干？”
    青衣道人正是道門掌教真人秋葉，不過不是本尊親至，而是三尊身外化身之一，他眼神淡漠，“藍玉，你本已經(jīng)被蕭玄革去內(nèi)閣首輔之職，便與大齊朝廷再無干系，你又何必再來趟大齊的渾水？”
    藍玉不輕不重地哦了一聲，“老夫雖然已經(jīng)不是大齊的內(nèi)閣首輔，可還是大齊的太師，位列三公之首，如何能說老夫與大齊再無干系？再者說了，蕭玄始終都是老夫的學生，而他的死，你難辭其咎。”
    老人平靜道：“所以不管你今日的來意是什么，老夫都想要勸你一句，莫再執(zhí)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