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反制燕云歌，談何容易。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周王朝，地域廣闊，物資豐富，人口眾多，兵馬充足。別說反制，就算是正面對抗，都是困難重重。”
    凌長治微微瞇起眼睛。
    他很清醒，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說道：“我們需要人口，大量的人口。有了充足的人口，就有足夠的兵源。依托地利優(yōu)勢，雙方打仗，本王半點不虛。定叫大周兵馬有來無回。
    但，怕就怕，燕云歌她不真刀真槍地打仗，她采取懷柔手段，從經(jīng)濟上，文化上，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們的人，在大家心里面種下大周乃是母國的種子。
    屆時，她真的可以不費一兵一族，就能拿下整個南疆。可怕啊！偏偏，她就是有這樣的耐心，有這樣的智謀，她不怕花錢，更不怕花時間。
    看她的安排，她分明是打定了主意，她活著解決不了南疆，等她死后，她兒子孫子都會繼承她的意志，繼續(xù)狩獵南疆。
    屆時，你我都不在了，我們的兒孫能守得住偌大的南疆嗎？
    敵人用糖衣炮彈，腐蝕人心，無時無刻不在窺探拉攏，我們的兒孫真的能守住這份家業(yè)嗎？”
    謝氏張張嘴，她沒辦法打包票。
    她不是輕狂之輩，她從不輕易說出沒把握的話。
    她保證不了。
    雖然，目前看起來，兒孫都很有出息，都很上進。
    可是，自家是守衛(wèi)一方，大周是攻擊方。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
    “那你說怎么辦？有一天，真的要將幾代人的家業(yè)拱手相送嗎？”
    “當然不！本王這不是在考慮后路嘛，你別往壞處想。”
    謝氏苦笑。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她哪能不胡思亂想。
    “德親王派來的官員使臣，還有那些物資，你打算怎么處理？是把人殺了，還是……”
    “當然不能殺！我們不能主動挑起戰(zhàn)事，至少目前不能。物資收下，官員使臣讓下面的人好生招待。大家都多留個心眼，他們能拉攏我們的人，我們也可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拉攏他們的人。”
    “我們有什么可以拉攏別人的？大周乃是天朝上國，是個人都愿意做大周的官，不肯來南疆做我們的官。也只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天生冒險的人，還有部分商人愿意來我們這里。”
    “他們不愿意來，不是因為我們窮，而是因為我們不夠強大，不夠繁華。本王打算整修城池，擴寬外面的道路，一直通到海邊。我們要在海岸邊建造一座足夠雄偉的城池，讓每一個來到這里的人，都愿意留下來。”
    謝氏想了想，點點頭。
    想要留住人，不僅要開出好的條件，還得有足夠好的居住條件，足夠大規(guī)模的城池，足夠多的讀書人。
    讓人能看見前程。
    還需要更多的聯(lián)姻。
    將各大家族，各大部落同凌氏家族牢牢的聯(lián)系在一起。
    用凌氏家族的底蘊和文化，去潛移默化影響那些人聯(lián)姻家族，影響下一代。
    只要凌氏家族的人足夠多，就會足夠強大。
    在南疆，只注重精英，注定滅亡。
    現(xiàn)在的策略，精英和人口并重。
    家族需要精英人才，更需要大量的人口。
    大量優(yōu)質(zhì)的人口。
    ……
    燕云珮感覺自己老了。
    自從來到南疆，她的人生就變得乏味無趣，日復一日，重復著頭一天的生活。
    年年月月，找不到一點新鮮樂趣。
    這里沒有大量的貴婦人，沒有大量的宴請，沒有最新款的時尚，沒有繁華……
    同遙遠的建州城比起來，南疆平洲城就是個鄉(xiāng)巴佬，土疙瘩。
    平洲城已經(jīng)是南疆最大最繁華的城池，城內(nèi)住著近十萬人。
    偌大南疆，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比平洲城更大，人口更多，更興旺發(fā)達。
    但……
    燕云珮眼里，這里依舊是個鄉(xiāng)下地方。
    她強烈渴望，要回到建州。
    她喜歡建州的天氣，喜歡那里的一草一木，喜歡人們說話的調(diào)調(diào)，喜歡大姑娘小媳婦提著籃子上街，看見俊俏的兒郎咯咯咯發(fā)笑的場面。
    喜歡一場接著一場的宴請，一群貴婦人聚在一起聊著皇室八卦，聊著北方，聊著最時興的衣衫款式，珠寶首飾款式。
    更喜歡建州城的繁華奢靡。
    她沒有嫁給一個好老公，哪又如何。
    至少，她嫁給了當世最頂尖的家族，還是長房嫡出。
    她不受凌長峰待見，就算如此，外面的貴婦人也不敢給她臉色看。
    偷偷說一句，她眼中的貴婦人，家族身份都低于凌氏家族。故而才肯奉承她。
    但凡，一個一流家族的太太，都不會拿正眼看她一眼。
    她自覺忽略了這個事實。
    她只回憶美好的一切，只肯見到別人的奉承，不樂意面對她人的嬉笑和不屑。
    回去的念頭，一日比一日強烈。
    平洲城離著大周很遙遠，但依舊會有遙遠京城的消息傳來。
    她知道，燕云菲燕云琪都去了京城，過得還挺滋潤。
    那些前朝皇室后裔，除開一部分人外，剩下的人都有份差事，安穩(wěn)生活。
    或許清貧，或許生活有磨難。
    可那畢竟是京城，而不是南疆的山林子，而不是滿目看去，大街上都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xiāng)巴佬，一群臭流氓。
    這日子過夠了。
    就算不去京城，好歹讓她回建州。
    她不敢主動提起此事，她只會迂回曲折，讓凌長峰去提此事。
    然而……
    凌長峰不上當，他忙著為凌氏家族造福，天天睡女人生孩子。
    在南疆十來年，凌長峰又會凌氏家族添了十幾個兒子女兒。
    這些孩子長大后，若是資質(zhì)平平，用來聯(lián)姻那是極好的。
    若是資質(zhì)出眾，定會得到家族重點培養(yǎng)。
    他似乎沉迷于這種事情，從不北望思鄉(xiāng)。
    燕云珮罵他忘本。
    “就算你不想回建州城，難道凌家的祖墳你都忘了嗎？”
    凌長峰哈哈一笑，“凌家的祖墳早就搬遷出來，就在平洲城外，年年祭祀，你都忘了嗎？”
    “你……難道我們就要在這小破地方老死？兒孫也要一輩子留在這個鬼地方？不去大周，不去見識一番，哪里會知道何為強大，何為繁華……”
    “夠了！你要回建州，沒人攔著你，你走吧！”
    燕云珮氣得跺腳。
    她要是能獨自回去，她何必忍耐這么多年，何必費盡心思鼓動凌長峰。
    她一臉頹然，“我倒是想回去，只是我該以什么身份回去。”
    凌長峰嘻嘻哈哈，沒個正行，“我給你一封休書，你拿著休書就可以上船，就能回到大周，見識繁華盛景。”
    燕云珮咬牙切齒，“這么多年過去，我們都老了，你卻依舊惦記著休書。”
    “告訴你，老爺我只要沒死，就會一直惦記著休了你。”
    “你混賬！”
    凌長峰陶陶耳朵，一副無賴不在乎的樣子，就像是在鼓勵她繼續(xù)罵，罵得更狠毒一點，看他會不會有半分在意。
    燕云珮呵呵冷笑，“差點忘了，你在大周京城還有個相好，甚至有個兒子。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和定陶還有一腿，藏得夠深的。聽說那個孩子如今有出息了，成為大周家喻戶曉的書商，你就不想去見一面？”
    凌長峰似笑非笑，早已經(jīng)看透一切。
    “你不用試探我，別說在大周有一個兒子，就算有十個八個兒子，我也不會回去。”
    “為什么？這鬼地方有什么好？”
    “在這里我就是王！在建州，我連個東西都不是。你問我這里好不好，我告訴你，這里比建州好一百倍。”
    談話徹底談崩了。
    燕云珮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凌長峰在平洲城，那就是名副其實的王，逍遙自在，果然比規(guī)矩繁多的建州城快活一百倍。
    哈哈哈……
    平洲城就是男人的天堂。
    難怪總有那么多男人愿意留在這里。
    可她不想留下來。
    她站在高處，抬頭北望。
    她想回去，無比強烈的想要回去。
    她看著大街上，有一群穿著長袍的讀書人正在慷慨激昂。
    她哼了一聲，“也不嫌熱。”
    平洲城只有夏天，沒有春秋冬，真是令人遺憾。
    曾經(jīng)記憶中，雪中賞花的場景，再也看不見了。
    她嫌棄那群讀書人聒噪。
    “一群在大周不得志的讀書人，跑到這里來，就能出將入相，為官為宰。一個個，哼，也只能在這個小地方指點江山。回到大周，怕是連個秀才都能將他們駁得啞口無言。”
    她嫌棄這里的一切。
    這里的人，這里的花草樹木，這里的氣味，這里的飲食，空氣……
    她全都嫌棄。
    她做夢都想回到大周，回到記憶中的京城，回到幽州。
    她倒下了。
    在一個雷雨天，她在回憶中，告別了她嫌棄的一切，以靈魂的方式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家鄉(xiāng)，去看一眼家里的親人。
    她帶著遺憾，又帶著解脫，離開了這個她討厭的地方。
    她死了，就葬在城外凌家祖墳。
    其實……
    就算死，她最終也沒能逃離這個她討厭至極，人生最后停留的地方。
    她夢回幽州，哭了，笑了！
    若有下輩子，再也不做燕家女，不做凌家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