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愛書之人，驟然見到如此多的書籍目錄，且都是傳世孤本珍本，自然是難掩欣喜。
    若是紀先生在此，怕是會激動得跳起來，當場就答應對方的一切條件。
    好在……
    燕云歌還能控制住自己。
    她甩著清單，不屑一顧地揚眉輕笑，“劉章也算有心了。知道本夫人愛書，投其所好送來這些孤本珍本。只是……想靠這點物件打動本夫人，不夠！”
    說完，她將清單退回，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
    林小寶尷尬了一下，急忙說道：“我家陛下自知區區書籍，分量不足。得知平陽郡主時常思念東宮故人，我家陛下說了，只要夫人肯合作，愿意開放大魏皇陵，請平陽郡主前往皇陵祭祖。甚至可以做主，將章義太子墓由北邙山遷入皇陵內。”
    章義太子墓，嚴格說起來，也在皇陵劃片范圍內。
    只是不在傳統意義上的皇陵墓葬群，而是離著皇陵數十里遠的另外一個山頭。
    傳聞，是中宗皇帝親自選的墓地。
    又有傳聞，是宣宗元平帝定的墓地。
    燕云歌更傾向于前者。
    章義太子死了好幾年，宣宗元平帝才登基稱帝。他根本沒資格為章義太子定墓地。
    所以，墓地選址，基本可以確定是中宗皇帝所為。
    名義上，中宗皇帝給章義太子平反，卻不肯將人葬入真正的皇陵墓葬群，而是另外選址定墓地，要么心虛，要么厭惡。
    究竟是心虛多一點，還是厭惡多一點，已經無從考證。
    反正……
    章義太子死了，中宗皇帝也不見得是真心后悔。
    說不定還慶幸，早早干翻了勢大難制的東宮，解決了心腹之患。
    皇帝的心思太難猜，尤其是已經作古幾十年的中宗皇帝。
    劉章提出祭祖，的確是正中下懷。
    這些年……
    平陽郡主蕭氏，最為遺憾的事情，就是不能親自前往東宮家族墓地掃墓祭拜，深覺不孝。
    燕云歌喝了一口茶，看來劉章身邊有個高人啊，竟然想到以祭祖這一招打動她。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林小寶小心翼翼問道。
    此次，偷偷來到平陽郡，他可是身負使命。
    若是完不成宮里交代的任務，腦袋就要搬家。
    他還沒活夠，他不想死，所以，無論如何這一趟一定不能空手而歸。
    “不怎么樣！”
    燕云歌一句話，就讓他渾身上下冷颼颼，透心涼。
    他控制不住地露出苦笑，“敢問夫人想要什么，只要我能辦到，一定不會推辭。”
    燕云歌抿唇一笑，“北梁抄家殺人，家常便飯啊！”
    這話該怎么接下去。
    他只能陪著笑，靜待下文。
    燕云歌繼續說道：“大好頭顱，砍了多可惜。不如，北梁不要的人口都給我吧！軍中男兒很多還是光棍，不利于軍心穩定。
    偏遠山區，缺乏教書先生。北梁被屠的世家子弟，自小接受了正統教育，來我治下做個教書先生，戴罪立功，重獲新生也是一條出事。
    正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本夫人最喜歡做善事。此事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不用著急，我給你時間去信請示劉章。”
    林小寶掏出手絹，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問道：“敢問夫人，想要多少人口？自去年冬，我家陛下脾氣似乎好了些，殺的人比起前兩年少了不少。”
    燕云歌微微揚眉，露出了然的神色，“劉章殺的人少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他已經意識到殺人其實作用不大，反而會讓更多的人心里頭反對他，仇恨他。
    這可不利于北梁的穩定，也不利于賦稅收取。想來，讓劉章感覺礙眼的世家，還有很多很多吧！
    抄了他們的家資，將人給我送來就行。劉章得了財貨糧食土地和莊丁田奴，我只要這些有罪的世家人口，此乃雙贏。
    今年之內，給我送來五千到一萬人丁。根據送來人口的多寡，我們再來商量糧食武器買賣的數量，童叟無欺，如何？”
    林小寶滿頭大汗。
    這個要求，他可沒資格應承下來。
    “我必須請示陛下！”
    燕云歌很爽快，“可以！走水路，快的話，信件十來天就能到北梁皇城。你且安心住下，有空四處逛逛，看看風景。
    平陽郡這些年變化很大，多了很多人口，每天都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發生。對了，說不定你還有機會見到老熟人。
    還記得平喜班嗎？林班頭越發春風得意，最近在城外盤下一處宅院，搭臺唱戲。
    你若是有心，不妨去看看，會一會過去的老熟人。只是，你如今這模樣，他們恐怕都認不出你。”
    當年的林小寶，可是平喜班的臺柱子。
    雖然不識字，卻會編戲文，唱得又好，長得又俊俏。
    走到哪，都有人捧著。
    小小的平喜班，靠著他和其他幾個角，愣是闖出了一點名堂。
    若是沒有當年替反賊司馬斗唱戲，這會，很有可能他還在平喜班窩著，繼續他的唱戲生涯。
    或許已經做了師父，帶了幾個徒弟出來。
    或許已經不再親自登臺唱戲，光是靠徒弟孝敬，足以過完余下半生。
    然而，沒有如果……
    因反賊司馬斗，他的人生發生了天翻地覆地變化，堪稱傳奇，令人驚嘆！
    若是他肯將自己的經歷編成戲文，說不定也能名聲大噪，在野史上留下一段傳說，叫人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林小寶本人，猛地聽見平喜班的消息，明顯愣了一下。
    看他眼神閃爍，微微皺了下眉頭，似乎……
    他并不想見到過去的老熟人。
    尤其是知道他出身來歷的老熟人。
    他在北梁那邊，早就洗白了身份。
    他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小富農家庭出身的身份。
    甚至為了編造一個出生地，他硬生生改了多年的口音。
    北梁那邊，知道他真實出身來歷的人，只剩下上層小部分人。
    比如劉章，比如劉寶順……
    燕云歌了然一笑，“今兒就這樣吧，我叫人領著你去安頓。這會還是初春，我們還有一整年的時間，交易的事情不著急。”
    “多謝夫人！我會盡快聯系陛下，一有回應，第一時間告知夫人。”
    “甚好！”
    ……
    打發了林小寶，蕭逸從隔間走出來。
    “你真打算從北梁引進人口？那群破落的世家子弟，身無分文，會心甘情愿留在平陽郡，為我們效力？”
    “你都說了，一群破落到身無分文的世家子，哪里還有資格顯擺身份。首要是要解決生存問題。我給他們機會，讓他們活命，只要肯努力，有機會安家落戶。
    他們要么接受，要么就只能去礦場下苦力做勞役。都是一群聰明人，只要不想死，就知道該如何選擇！”
    燕云歌需要人口，大量的人口。
    治下人口還是太少。
    尤其是沿海四郡，連翻遭遇各種禍害，人口銳減。
    她需要能下苦力的青壯年，也需要大量讀書人，需要適婚的女子婚配。
    北梁那群被抄家屠戮的世家，很符合她的要求。
    前提是，劉章先幫她打斷這群人的傲骨，讓他們學會夾著尾巴做人。
    別妄想到了她的地盤，還能作威作福。
    她可不要一群愛鬧騰的祖宗，她只要能做事的人。
    世家舉族遷移南下到她治下安家落戶，她還不樂意。
    因為……
    世家舉族遷移，必然會帶來傳統的理念，規矩，制度……
    勢必會和她的理念，規矩，制度發生沖突。
    有心人一挑撥，必然會生出亂子。
    以及，土地爭奪。
    世家舉族遷移到一個地方，首要就是購入大量土地。
    燕云歌爭的就是土地和人口，豈能容忍有人從嘴邊奪食。
    破家的世家，被打斷傲骨的世家，經歷了風霜劍雨的世家，她舉雙手歡迎。
    到了她的地盤，就得服她的管。
    別管多不贊同，多不認可，她的理念和制度，都必須服從。
    她要的就是這樣一群接受過正統教育，無力反抗，選擇老實做事的人口。
    “如何安頓他們？真打算女子婚配軍中兒郎，男子趕往偏遠鄉下教書？”
    “你覺著不好？”燕云歌問他。
    蕭逸微蹙眉頭，“那些人好不容易活命，來到我們治下，我想他們并不希望一家人分開。若是強迫女子嫁人，恐怕后續想要繼續引進人口，就沒那么容易。”
    燕云歌笑了起來，“所以，我會給他們一次選擇的機會。若是拒絕選擇，統統拉到礦場挖煤。”
    她的心是冷硬的。
    只有對特定的人，她的心才會變得柔軟，富有同情心。
    蕭逸問她，“定了？不改？”
    她重重點頭，肯定且確定，“定了，不改！我只要有用的人，不要無用之人。我能從劉章手里救下他們的性命，自然也能要了他們的命。你不用擔心。”
    蕭逸明顯松了一口氣，“你這么說，我好歹是放心了一半。就怕你心軟，給自己找麻煩。那群人，說實話，絕對是燙手山芋。所以，劉章情愿將他們屠戮殆盡，也不肯留一個活口。也只有你，敢冒這個險，想別人不敢想，稀罕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