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音之抬手蹭了蹭眼角被碰過的地方,“孟師兄,我記得你以前說過,這里是大師姐的洞府,不是不讓進的嗎?”</br> 孟津不自在地咳了一聲,神色郁郁,“今日是師姐忌辰,我進去將她的舊居清掃一下。”</br> “那我可以進去拜拜師姐嗎?”聶音之纖長的睫毛揚起,一雙眼瞳眸光流轉(zhuǎn),幾乎和記憶中的模樣貼合在一起,孟津不由得晃了晃神,只聽她繼續(xù)道,“我拜入師尊門下,都還沒有好好拜過大師姐呢,現(xiàn)在想想實在是慚愧。”</br> 孟津從怔愣中回過神,聶音之入門五年都對這座臨峰毫無興趣,為何她今日會突然想要進去看看?</br> “師妹的心意到了就行,我相信靈靈師姐定能感覺到你的誠心。”</br> 他說完不等聶音之再多開口,態(tài)度上帶著難得的強勢,“師妹,你重傷初愈,要多休息才好,我送你回折丹峰。”</br> 聶音之看一眼濃霧掩蓋之下影影綽綽露出的桂殿廊影,余光落在孟津的表情上。孟師兄明顯是緊張了,他越是害怕她進去,她就越要進去。</br> “我不要,我要進去看看。”聶音之原本只是好奇來附近轉(zhuǎn)轉(zhuǎn),彈幕里的只言片語不至于就讓她對師父、師兄產(chǎn)生懷疑,但是試探一下他們的態(tài)度總歸是沒錯的。</br> 孟津皺起眉,抬手擋住她,“師妹,不要胡鬧,若是驚動師尊就不好了。”</br> “驚動又如何?”聶音之半點不怵,腳下靈光浮動,掠過孟津,一陣風(fēng)似的掠入濃霧中,隨風(fēng)送來她理直氣壯的聲音,“孟師兄都偷偷進去了,為什么我就不能進,難不成大師姐的舊居有什么我不能看的?”</br> 孟津縱身追在她身后,長劍從袖擺中飛出,厲聲道:“聶師妹,你在此處胡鬧,只會令亡者不安。”</br> 明黃的劍光破開濃霧,仿佛一束烈陽射來,阻得聶音之身形頓住,孟津挺拔的身影隨即而至,握著長劍擋在她前方,“師妹,回去吧。”</br> “師兄知道我的脾氣,越是不讓我做什么,我就越要做。”聶音之揚眉笑了笑,透著被驕縱壞了的矜傲。</br> 那副眉眼與故人就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了,孟津心底生出惱意,“別的任何事都可以依著師妹,但我決不允許你冒犯師姐。”</br> 聶音之也冷下臉,無法理解,“我只是進去拜拜師姐,也算是冒犯?”</br> 孟津閉口不言,沒有半分退讓。</br> 【好家伙癡情男二yyds!不愧是為靈靈挖惡毒女配眼睛的人。】</br> 【替身永遠就是替身,就算長得再像也成不了白月光,桑狗快來抄作業(yè)!】</br> 【來了來了來了,女配要發(fā)現(xiàn)自己是替身了,要開始黑化了!】</br> 【能不能別劇透煩死了,現(xiàn)在女配又不惡毒,被當替身就算了,還要被挖金丹挖眼睛,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霉,看不下去了】</br> 【放心吧,女配肯定是黑的,看到后面她怎么虐女鵝的,就知道挖丹挖眼都便宜她了】</br> 【都是套路,如果不黑化,這樣男主男二的行為就不合理了】</br> 【前面的請你搞清楚,不是男主男二挖她眼睛,她才黑化的,是她本身就惡毒,自己把自己作到那個下場的】</br> 【這五年桑狗和孟津?qū)λ缓脝幔烤退悴桓市谋划斪鎏嫔恚膊辉摪言箽獍l(fā)泄到女主身上】</br> 【好弱智明霄峰不是有禁制嗎,就算不攔她,她也進不去吧?】</br> 聶音之靜靜掃過飄過的字幕,就在孟津以為她會就此作罷時,她唇瓣微闔,“如意。”</br> 隨著她語音落定,一道劍光從天邊呼嘯而來,驚天動地地砸到了明霄峰的禁制上。</br> 孟津氣極:“你!”</br> 平日里,聶音之性子雖然驕縱了些,但也知道分寸,孟津完全沒料到她會如此簡單粗暴,毫無顧忌,幾乎氣得說不出話來,灼陽劍當即拔地而起,將如意劍壓制在明黃的劍光下。</br> 聶音之本就虛弱,再被他劍氣一沖,偏頭吐出一口血。</br> 孟津愣了下,“師妹,不要再無理取鬧了。”他語氣雖然軟了下去,但壓制著如意劍的劍氣沒有絲毫收斂。</br> 明霄峰上的禁制是桑無眠親自布下,以她的修為,就算砍上十次百次,都不可能破開。聶音之心知肚明,孟津也同樣心知肚明。</br> 他依然這樣強勢壓制,當真如他所說,不允許她對大師姐有絲毫冒犯。</br> 聶音之擦去唇上血跡,目光直直看向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他,“我是不是長得很像大師姐,尤其是,這雙眼睛。”</br> 所以孟津時常將他眷戀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就連桑無眠也越來越經(jīng)常地對著她的眼睛失神。</br> “我都有點好奇了,到底是長得有多相像呢。”聶音之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化開,眼角略彎,纖長的睫毛微顫,自下而上略帶幾分仰視,“是這樣么?”</br> 這是她平時想要找?guī)煾笌熜钟懬少u乖時的專用表情,是她根據(jù)師父師兄的態(tài)度,自以為聰明地掌握來的小心機,就跟她在家里時,在父母膝下承歡逗他們開心是一樣的。</br> 不同的是,父母眼中看到的是她,心里也是她,而桑無眠和孟津,只是想在她身上找另一個人的影子。</br> “聶……師妹。”孟津被她眼中陰戾驚到,不由自主后退一步。</br> 濃霧被劍氣沖得一圈圈蕩開,稀薄了不少,露出兩人身形,附近來往的弟子全都被這動靜驚動,往這里聚來。</br> “是孟師兄和聶師姐,他們怎么了?”</br> “感覺他們的氣氛不對勁啊,怎么回事,孟師兄不是一向都順著師姐的嗎?”</br> “不會打起來吧?要不要去勸勸,聶師姐身上還有傷呢!”</br> “快去稟報仙尊。”</br> ……</br> 在眾人交頭接耳間,一道冷肅的聲音夾著隱隱威壓傳來,“退下。”棲真仙尊桑無眠的身影自半空中漸漸浮出。</br> 圍觀的諸多弟子對著桑無眠恭敬地行禮拜過,就算再怎么好奇仙尊兩位親傳弟子為何劍拔弩張,也半點都不敢耽擱,轉(zhuǎn)眼就四散離去。</br> 桑無眠屈指彈出一道劍氣,將爭鋒相對的兩把靈劍分開,灼陽劍回到孟津袖中。</br> 聶音之柔弱無骨的手指抓向那一把劍光,鋒芒在她手中凝煉成型,化作一把雪亮長劍,收劍回鞘。</br> 兩人俯身行禮,“師尊。”</br> 桑無眠神色不悅,“何故在此爭執(zhí)?”</br> 聶音之看到尾隨他而來的密密麻麻的彈幕。</br> 【特么的,桑狗雖然狗,但是這張臉真的好好看啊!】</br> 【哈哈哈哈修羅場,我最愛修羅場】</br> 【女配黑化值50%】</br> 【草,剛剛那個特寫鏡頭,女配的眼神絕了姐姐好颯,我嗑一分鐘替身x白月光不過分吧】</br> 孟津偏頭看了看聶音之,一如從前那般,還是那個寵溺她的師兄,主動擔(dān)起過錯,“我和師妹一時興起,切磋了兩招,是我出手重了些傷到師妹,請師尊責(zé)罰。”</br> 聶音之半點不領(lǐng)情,坦然道:“我見孟師兄從明霄峰出來,又聽他說今日是大師姐的忌辰,便也想進去明霄峰拜祭下大師姐。”</br> 桑無眠眸色沉寂,仿佛凝成了冰雪,冷冷落在聶音之身上,“仙門之中,沒有這些凡俗的祭禮,擅動本座禁制……”</br> 他話音一頓,猛地回頭轉(zhuǎn)向明霄峰,堂堂仙尊竟然失態(tài)得差點從半空跌落,桑無眠結(jié)印撤銷禁制,修長的指尖有些顫抖,連掐了兩次才結(jié)印成功。</br> 明霄峰封山十年,一朝禁制撤開,其中蔥蘢綠濤,桂殿蘭宮終于重現(xiàn)人間。</br> 桑無眠根本顧不上旁人,在禁制撤開的同時,已經(jīng)化作一道白光射入明霄峰中的殿宇。孟津緊追其后,聶音之沒有絲毫猶豫,也跟著追上去。</br> 明霄峰上繁花似錦,枝葉修剪得很清爽,殿中燃著熏香,廊下軟墊上還趴著一只小貓,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十年無人居住的屋子。</br> 殿中燃著一星燭火,暖如旭日。</br> “師尊,是魂燈!師姐的魂燈重燃了,那師姐她難道……”孟津太過不敢置信,以至于他竟屈指在手上劃了一道口子,以這種方式驗證自己不是做夢,他攤開手接著自己滴落的血,再次抬眼看去。</br> 那幽幽一點星火還在。</br> 哦,果然如彈幕所說,大師姐回來了。</br> 聶音之站在一邊,像個局外人,無動于衷地看著她冷若寒霜的師尊第一次情緒這么豐富。</br> 孟津,激動得像條狗。</br> 聶音之手中的如意劍倏地顫動起來,劍鳴不止,那與她同源的劍氣在她經(jīng)脈里橫沖直撞,掙扎著想要脫離她而去。</br> 如意劍從掌中飛出,聶音之想也沒想,手指飛快結(jié)印,束靈陣從她掌心溢出,將如意劍困在半空。</br> 如意劍劍光四射,劍鳴激越,聶音之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頰霎時慘白如紙,只有染血的唇瓣紅得奪目。</br> “阿音,如意是蕭靈的劍。”桑無眠說道。</br> 聶音之咬牙,她猜到了,“那你當初為何要將它給我?”</br> 此時此刻,桑無眠根本不耐與她解釋,不顧她會被劍氣反噬,屈指打散了靈封,如意劍掙脫束縛,呼嘯地沖向天際,毫不猶豫地朝著它曾經(jīng)的主人而去。</br> 兩抹身影緊追在它身后,沒有給予她一個多余的眼神。</br> 彈幕呼啦啦地遠去,最后剩下零星幾條綴在末尾。</br> 【女主出來啦!看狗子跑得這么快去接女鵝,我選擇原諒他】</br> 【桑無眠,快點去看看女鵝的慘樣,看看在你找替身的時候,她是怎么從深淵里爬出來的】</br> 【嗚嗚嗚我的靈靈終于要回來了,回到她心中的桃花源】</br> 【回來發(fā)現(xiàn)另一個人已經(jīng)取代了她,女主實在太苦了。】</br> 【流了好多血,回去多吃點肉肉補補】</br> 聶音之被反噬的劍氣絞出滿手鮮血,滴滴答答地自指尖滴落,孤零零站在院子里,和躲到桌子下的貓大眼瞪小眼。</br> 她走到屋中那副畫像下,畫中女子身著云笈宗的校服,手握長劍,圖中可見試劍臺下皚皚冰雪,她盈盈笑眼中卻似盛滿春景,眼下一顆細小的淚痣。</br> 聶音之抬指在身前劃出一圈圓弧,憑空凝出一張明亮銅鏡,對照著自己來回看了看。</br> 鏡子里的人雪肌玉膚,偏生眉眼又生得極黑,瓊鼻嬌巧,唇紅齒白,桃花眼尾上翹,下方點著一顆小痣。</br> “還真的很像。”聶音之摸著自己的眼睛,也摸到那相同位置上的淚痣,指尖的血在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br> 她原本就該長這樣子的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