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家還在持續(xù)震蕩中。
    褚老夫人自愿搬往越眉庵，但是，太老夫人卻不愿意回去了。
    她看著褚家被整頓得怨氣沖天，心里很生氣，她在這個府邸之中，是威嚴(yán)的存在，她不容這樣被奪權(quán)。
    于是，她召集了褚家老一輩的長輩出面，到褚家一同“公審”褚首輔。
    褚家族中所有的人，都對這位太老夫人敬重不已。
    她從年輕到晚年，一手撐起了整個家族的內(nèi)院，但凡誰家出了事，都是她出面一手?jǐn)[平。
    可以說，她在京中，便是連大長公主，都不及得她的威風(fēng)。
    她護(hù)短。
    但凡是褚家的人，不管是不是她房頭的，她都護(hù)著。
    褚家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能兜著。
    幾年前，她有個不成器的孫子，在外頭打死了人，人家要到衙門去狀告他，她出面制壓，不僅不賠償一文錢，還要死者家屬登門給她賠罪道歉，說傷了她褚家的面子。
    這案子，沒到衙門，受害者家屬只能認(rèn)倒霉說死者是自己摔死的，怕被褚家打擊報復(fù)，連夜卷鋪蓋離開京城。
    這些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外頭自然也沒有風(fēng)聲敢傳出來。
    太老夫人很享受這樣的尊榮，享受門下子侄的膜拜，每年生辰，她回到府中，看著底下跪著黑壓壓的人頭，每個人嘴里都說著極為吉利的話，她便覺得欣喜。
    太老夫人的半生榮華，習(xí)慣了擁簇喧鬧的生活，即便是在越眉庵，也日日門庭熱鬧，京中貴婦
    命婦，還有褚家的那些后輩夫人，也凈日前去探望，送各項(xiàng)用度。
    對那些人來說，越眉庵是有神的，這個神，就是太老夫人。
    有事過來拜一下，比求神拜佛更靈驗(yàn)。
    但是如今，在褚府里頭，連她膝下的人都對她失望了。
    她再不是那個力挽狂瀾的老祖宗。
    她不再是那個一言決斷的大家長。
    她不能忍受這樣的情況發(fā)生。
    所以，召集族中長輩，勢在必行。
    族中的長輩，因她的召喚，都齊集一堂了。
    關(guān)于褚大夫人的事情，大家也都聽說了，都覺得很震驚，不就是編派了護(hù)國公和那老宮婢幾句嗎？怎么就得處死了？太上皇這也太沒把褚家放在眼里了吧？
    而褚家大爺被趕出去，至今還沒可以進(jìn)家門，這事也引得大家義憤填膺，大爺可是嫡出的長子啊，怎么能流落在外呢？
    你一言，我一句地聲討著褚首輔的寡情。
    到褚首輔進(jìn)來的時候，氣氛已經(jīng)十分激烈，個個義憤填膺。
    褚首輔的老二叔站起來，指著褚首輔就怒斥,“你如今位高權(quán)重，怎地反而忘記了孝道？你最近所作所為，讓我們褚家顏面無光，如今外頭的人都認(rèn)為我們褚家軟弱可欺了，這樣下去，褚家的威望，遲早要被你敗光。”
    褚家老二叔本來是與太老夫人一起坐在正座之上，如今他站起來，褚首輔就直接坐了他的位子。
    他冷眼看著眾人，方才進(jìn)門之前，還聽到這里熱烈非議，
    如今他坐下，倒是無人說話了。
    褚首輔看向太老夫人，“母親這事辦得好，您請了大家過來，也省得我命人再通知，我正好有些話要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
    太老夫人本還是怒容滿面，聽了這話，便覺得不妙，厲聲道：“不著急，這里有比你年長的，你先聽聽他們說什么。”
    褚首輔雙手籠在袖子里，冷然地環(huán)視了眾人，道：“不必了，我說的話就那么幾句，今日大家都不分什么尊卑長幼了，畢竟在座說比我年長的，都不如我白發(fā)多，誰安逸誰勞碌，一目了然。從今天開始，但凡我姓褚的子孫，在朝中任職，必須按照其他官員一樣，接受吏部的考核，但凡考核不過的，一律篩選出去卷鋪蓋滾蛋，絕不容情。”
    這話一出，整個內(nèi)廳堂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
    褚家每房都有人再朝中任職，其中不乏朝中棟梁，也是真正有才能的，當(dāng)然了，這些人也都是褚首輔提拔起來的，褚家的大樹，能如此根深蒂固，不是因?yàn)槔戏蛉税嗣媪岘嚨哪苣停邱沂纵o的勢力影響。
    而褚家也有一部分官員，尸位素餐，在各大衙門里頭混個差事，有點(diǎn)名氣有點(diǎn)權(quán)力，俸祿倒不是稀罕的了。
    褚首輔膝下，真正能干的沒幾個人，這一切，有賴于太老夫人的寵溺縱容。
    “褚大，你可不能這樣啊，這吏部的考核，如今是一年一度，十分嚴(yán)格……”
    “對啊，褚大，這
    事我們再商量，朝廷雖然要考核，但是這么多年你也兜著……”
    方才還十分囂張的所謂長輩，全部都低聲下氣起來。
    太老夫人的面容如死灰一般，呈現(xiàn)枯槁之色。
    她死死地盯著褚首輔，知子莫若母，她清楚他在做什么，一句話，他就扼住了這些人的命脈，叫他們知道，今日誰才是褚家做主的人。
    褚首輔并未理會這些人是苦苦哀求也好，還是惱羞成怒都好，他話已經(jīng)說完，遂起身離開。
    朝中的人，都知道褚首輔不管說話和做事，都講求效率，他不會多費(fèi)一句唇舌。
    朝中很多人都懼怕褚首輔，偏褚家的人，卻因?yàn)樗振遥炊浟怂纵o的身份，忘記了對他的敬畏之心。
    太老夫人木然地坐著，看著他的背影決然而去，耳邊，盡然是這些人的抱怨之聲，說今日不該來，這是平白無故招致災(zāi)禍。
    她慢慢地站起來，只覺得滿心都像是灌進(jìn)了灰燼，連身體都是灰燼，似乎踏出去，就會被風(fēng)吹散。
    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褚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他為什么要自毀根基？
    母子二人，深夜里有一場談話。
    也是在這褚家偌大的內(nèi)廳堂里，扁額已經(jīng)重新掛了上去，依舊是“歸樸守拙”四個字。
    母子二人都是坐在正座之上，一左一右，就仿佛兩尊雕像。
    只是，做兒子的滿頭白發(fā)，做母親的，倒也不過是花白而已。
    她尊榮了一輩子，不曾想過，
    到了晚年竟是這般境地。
    沉默在母子之間蔓延，仿佛誰都不愿意先張嘴。
    外頭，也是死一般的寂靜，往日熱鬧的褚府，如今像死城堡一般。
    褚大夫人的喪事沒有在這里辦，遺體送回了她的娘家，這是太老夫人的決定，褚家不能出一個被處死的兒媳婦。
    褚大夫人的娘家，雖有怨言，可無人敢違抗這個老太太的命令。
    她以為自己一言九鼎，以為自己決策一切，可她卻忘記，沒有人會忌憚一個老去的郡主，他們忌憚她，是因?yàn)樗膬鹤邮钱?dāng)朝首輔，是那門生遍布整個官場，年少便開始立功一直身居高位的北唐第二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