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br> 聞益陽忙完,實(shí)驗(yàn)室樓下，除了安保，已經(jīng)沒有人了。</br> 他剛整理出接下來一直在研發(fā)的Dr.An計劃的收尾。這個項(xiàng)目,他和導(dǎo)師已經(jīng)做了很久。</br> 要結(jié)束了。</br> 可是這種忐忑卻無人分享。</br> 他站起來,走到窗臺邊,往下看,能夠看到下面散步的情侶。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br> 女生把手揣進(jìn)男生的兜里,男生笑著揉了揉她的頭。</br> 聞益陽就站在窗口,怔怔地看他們越走越遠(yuǎn)。</br> 直到保安上來，敲開實(shí)驗(yàn)室的門：“聞同學(xué)今天還熬夜嗎？”</br> 聞益陽收回目光：“不了，等下就走。”</br> “行,不熬就好,天天這么熬，對身體也不好啊。”保安站在門邊囑咐他。</br> 聞益陽嗯了聲,他拿出手機(jī)，定定看著上面阮胭發(fā)過來的那行字,最后還是回了她一句：“可以,我在實(shí)驗(yàn)室等你。”</br> 回完后,他走出去,瞥向窗外,那對情侶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背影也看不到了。</br> 保安掏出鑰匙準(zhǔn)備鎖實(shí)驗(yàn)室的門,聞益陽忽然問他：“叔,有煙嗎？”</br> 保安愣住：“想抽？”</br> “嗯。”</br> “別碰那東西，年紀(jì)輕輕的,再難受,有什么坎是過不去的。”</br> 聞益陽往前走的腳步頓住,他微微仰頭，利落的喉結(jié)滾動，空曠的樓道里，是他低低的聲音：“怕是一輩子都過不去了。”</br> *</br> 第二天，天光乍破的時分，張德全已經(jīng)先阮胭一步醒了。</br> 它撲騰著翅膀，在屋子里亂竄，嘴里嚷著“胭胭”。</br> 阮胭趕緊起來，給這位祖宗換食順毛。阮胭拍拍它的腦袋：“別鬧，今天我要去打仗。”</br> “胭胭。”</br> “去教育一個小孩。”</br> “胭胭。”</br> “可是那個小孩是因?yàn)槲也抛兂蛇@樣的。”</br> “胭胭。”</br> “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了。”</br> “胭胭。”</br> “張德全，要是你們鸚鵡的兒子犯了錯怎么辦？”</br> “傻子。”</br> 阮胭嘴角一抽，伸手就揪住這貨的腦袋，把它揪回籠子里：“在家待著吧你！我出去了！”</br> 阮胭戴上口罩，隨手披了件黑色外套，就往外走。</br> 開車開到一半，天上就落起了雨，并且隱隱有越下越大的趨勢。</br> 阮胭一路開到首大西門的時候，雨已經(jīng)完完全全地變成白珠子從天上一股腦往下滾了。</br> 她下車后，手掌攤開，虛虛掩了掩上面的雨，打算去路邊的便利店買把傘，才發(fā)現(xiàn)聞益陽就站在校門口的停車位處等著她。</br> 他撐著把透明的雨傘，一身黑色襯衫，襯得整個人白到要消失在這雨簾里。</br> 他看到了阮胭的車，朝她一步一步走了過去。</br> “姐姐，不用買傘了。我送你吧。”</br> 阮胭看著他，他把傘移至她的頭頂。</br> 大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到傘面上，又噼里啪啦滾到地上，中間留下的一道弧線被無限拉長——</br> 而后，急速下墜。</br> *</br> 下墜的雨滴落到白嫩的掌心中。</br> “秋天的雨水接不得，宋老師。”有女同事過來找提醒站在門口的宋葉眉，“細(xì)菌多，容易長濕疹。”</br> 宋葉眉回過頭，恍然大悟似的，看著女同事，“這樣嗎。”</br> 說完，她連忙收回手。</br> 但是，顯然已經(jīng)晚了。</br> 手上青青紫紫的疤痕還沒有消去，沒能完全被輕薄的雪紡襯衫遮住，一露出來，便是一層疊一層的觸目驚心。</br> 同事捂嘴輕呼：“宋老師，你的手。”</br> 宋葉眉趕緊把袖子扯下來，緊緊遮住。</br> 她連連搖頭，一雙鳳眸，盈盈望著同事：“別告訴別人。”</br> “這是……”</br> 宋葉眉抿著唇，下巴凝成一條倔強(qiáng)的線，搖搖頭，“抱歉，不方便說。”</br> 同事點(diǎn)點(diǎn)頭，欲言又止：“宋老師，如果你有什么困難，一定要告訴我。”</br> 宋葉眉輕輕嗯了聲，對同事說，“雨越下越大了，我得回去了。我先生，要是知道我回去晚了，可能會，嗯，唉。”</br> 說到最后，她沒再說話，只是往回走，低跟鞋，踩在辦公室里，聲音卻小到?jīng)]有。還是一身莫蘭迪藍(lán)色連衣裙，她低頭收拾東西的時候，肩膀微微下垂，看起來溫柔到了極點(diǎn)。</br> 同事看著她抱著文件夾，慢慢撐傘走出去，直到走進(jìn)大雨里。</br> 下一秒，同事立刻跑進(jìn)另一間休息間里，跟同組的美編說：“我天，宋老師家里出事這個應(yīng)該真的不是謠言。”</br> “怎么了？”</br> “我剛剛進(jìn)去，看到宋老師的手上。”同事頓了頓，小聲附在美編耳朵邊說，“全是青青紫紫的傷痕。”</br> “不會吧。她不是宋家的千金嗎……我聽說她丈夫是沈家的。”</br> “什么沈家的啊，我有表妹是市醫(yī)院的，她在那里當(dāng)護(hù)士，就在前兩個月。”</br> 一直坐在旁邊改稿的另一美編轉(zhuǎn)著椅子轉(zhuǎn)過來加入八卦。</br> “她說，宋老師當(dāng)天晚上被送去醫(yī)院，她的膝蓋上全是玻璃渣子，似乎是她老公打的。而且，她家里人管都不管，只有她妹妹過來看她，結(jié)果她妹妹后來也進(jìn)局子里了。”</br> “啊，這么慘嗎……”</br> “是啊，她老公來了，看著斯斯文文的，實(shí)際上我表妹進(jìn)去給宋老師換輸液針的時候，我天，她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br> 美編這話一說完，其他兩個同事紛紛驚把嘴捂上。</br> “而且，我老公是做信托的，他說，宋家不是做傳統(tǒng)家電行業(yè)的嗎，實(shí)際上她老公這些年，早就成了宋家最大的持股人。反正，這里面彎彎繞繞多得很。”</br> 美編八卦完，抿了口咖啡，感嘆了句，“宋老師也是個可憐人。”</br> “也是，怪不得嫁個身家上億的老公，還要和我們一樣早起當(dāng)個打工人。”旁邊有同事覺得話題太沉重了，順口開了個不怎么好笑的玩笑。</br> 其他人也都附和著笑笑，偶爾有同事轉(zhuǎn)頭往宋葉眉的辦公室一瞥，再嘆上長長的一口氣，最后再把話引回到瑣碎的生活里：</br> “帶傘了嗎，雨下這么大。”</br> “沒帶，我老公來接我。”</br> 她們說著，起身收拾東西，看著外面白色的雨珠子越滾越大，風(fēng)一吹，順著房檐就往下瘋狂地墜。</br> 墜落到地上。</br> *</br> 再濺開來——</br> “你的鞋子好像濕了。”</br> 聞益陽低頭，看著阮胭換上的平底鞋。</br> 鞋面是絨布，她應(yīng)該沒料到今天會下雨。</br> “要不要去買雙換的鞋再進(jìn)學(xué)校去？”聞益陽問她。</br> 阮胭搖頭，“益陽，我有事情和你說。”</br> 她懂的，他在拖延時間。</br> “好吧。”</br> 聞益陽把傘撐在她頭頂，傘面微微向她那面傾斜，有雨斜飛到他的肩上，濕了半邊衣服，他沒有什么表情。</br> “上次你來的時候，沒能帶你去大的實(shí)驗(yàn)室，這次總算能進(jìn)去了，你去看看嗎？”</br> “好。”</br> 他撐著傘，帶她進(jìn)去。</br> 聞益陽拿出鑰匙，打開外面的大門，又拿出電子卡，刷開里面的門。</br> 阮胭進(jìn)去后，整個人頓在原地。</br> 這和之前聞益陽帶她去的實(shí)驗(yàn)室完全不一樣。</br> 里面全都是大的儀器，一個一個立在墻邊，還有的被放在正中央，上面有紅色和藍(lán)色的按鍵。如果說之前實(shí)驗(yàn)室的那些基礎(chǔ)機(jī)器，阮胭還能叫得上來名字，這里的這些設(shè)備，她則完全看不懂了。</br> 唯一不一樣的是藍(lán)色窗簾邊，放著一臺老式的、銅黃色的留聲機(jī)。</br> 聞益陽給她找了把木椅子，讓她坐下，又找了雙一次性布拖鞋，讓阮胭把濕了的鞋子換上。</br> “這里怎么會有一次性拖鞋。”阮胭問他。</br> “導(dǎo)師放在這里的，他是個對工作環(huán)境要求很獨(dú)特的人。我們進(jìn)來都得穿拖鞋，這樣才能放松地工作。”</br> “顧家成老師嗎？”阮胭說，“似乎聽程老提起過他，很有趣。”</br> “嗯。”聞益陽走到旁邊，把窗邊的留聲機(jī)打開，先是有片刻的滋滋電流聲，接下來就是一陣悠揚(yáng)的女聲。</br> “是，意大利語？”阮胭聽了兩句，這門語言她完全不會。</br> “嗯。”</br> 聞益陽把音量剛好調(diào)至不大不小的度，他走過來，也搬了把椅子坐在阮胭對面。</br> 他戴了眼鏡，纖薄鏡架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額發(fā)濕潤，看起來斯文到了極致。</br> “你說你想和我談?wù)劊f吧。”聞益陽看著阮胭，他漆黑的瞳孔在鏡片下，專注地看著她，“我保證，你問什么，我就誠實(shí)地回答什么。”</br> 隔了這么久，他們才終于決定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屋外的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葉子上，屋內(nèi)是留聲機(jī)咿咿呀呀的意大利唱腔。</br> “你是不是給我的手機(jī)裝了定位。”阮胭直接問出口。</br> “是。”</br> 身后的留聲機(jī)在放著，女人奇異的意大利唱腔像雨水，落在屋里：“微風(fēng)輕輕吹拂的時光……”</br> “什么時候裝的？”</br> “很早之前，我們重逢的第一天。我?guī)闳ネ娌遏~游戲，在你按響魚.雷按鈕的瞬間，周遭所有魚群紛紛被炸開的時候。”</br> “在朦朧的夜色里……”雨水繼續(xù)在屋內(nèi)蜿蜒流動。</br> “你不怕被我發(fā)現(xiàn)后拆除嗎？”</br> “怕，所以我在你從沈勁家里搬出來到了星城酒店后，在那趟電梯里，我故意碰掉了你的手機(jī)，在拿起來的瞬間，我打開屏幕認(rèn)真檢查了。你沒有發(fā)現(xiàn)。”</br> “松樹葉沙沙嘆息的地方……”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屋內(nèi)歌曲匯成的雨水已經(jīng)淌成了一條河。</br> “益陽，你覺得你錯了沒有。”</br> “錯了。”</br> “別的話，不必多講……”留聲機(jī)的唱針猛地卡住唱片。</br> “為什么要給我安定位。”</br> “我想留住你。”</br> “不必多講……”留聲機(jī)里只有滋啦滋啦的電磁聲，聞益陽忽然站起身，把它猛地關(guān)掉。</br> 室內(nèi)恢復(fù)寂靜。</br> 阮胭終于能感受到屋子里那種潮水般的奇異氛圍紛紛褪去。</br> “這是什么曲子？”阮胭問他。</br> “莫扎特，《費(fèi)加羅的婚禮》里面的一段二重奏，《西風(fēng)吹拂》。”聞益陽說，“我導(dǎo)師很愛放，也是《肖申克的救贖》里，男主角安迪在牢房里聽到的那一段。”</br> “我不知道這兩個女人所唱的意大利語的含義。但我想，那一定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美好境界，聽了讓人傷心。那歌聲會把人帶到遙遠(yuǎn)的地方，就像小鳥離開牢籠飛向大自然一樣。”</br> 這段話是阮胭后來回去查到的，而彼時的聞益陽只是把手指緊緊地捏在身后，用力捏至腕骨都突出，他輕聲說：“姐姐，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你當(dāng)做肖申克的救贖。”</br> “益陽……”</br> “直到后來，你連陸柏良都放下了，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沒可能了。”聞益陽定定地看著她，“你連這張臉都不喜歡了。”</br> “抱歉。”</br> 無論如何，追溯源頭，是她把年少無知的他拉下深淵。</br> “不，不用道歉。我只是遺憾你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diǎn)。”聞益陽站起身來，拉起阮胭的袖子，就讓她戴上一個放在旁邊的頭盔，“你想不想試試？”</br> “是我們之前隨手研發(fā)的一個頭盔。原理類似測謊儀，如果，看到了真正觸動神經(jīng)的場面，那么，這個紅燈，會持續(xù)發(fā)亮。”聞益陽修長冰涼的手指搭在頭盔上，寒潭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姐姐，你太過理性了。你不是始終只相信證據(jù)嗎？那么，現(xiàn)在，我替你找到了。”</br> 說完，他抬起手，替猶處于怔忪間的阮胭，慢慢戴上。</br> 然后打開面前的一塊電子屏幕。</br> 上面是，阮胭大學(xué)時與陸柏良的合照。他們站在圖書館前，笑得開心。</br> 細(xì)雨打葉聲在窗外微微掠過，紅燈微乎其微地，亮了。</br> 阮胭莫名松了一口氣。</br> 而畫面迅速切換——</br> 在昏暗的走道里，那個眉目冷峻的男人，彎下腰，單膝觸地，俯身替她拂去水藍(lán)輕紗裙擺上的一枚一枚落葉。</br> “阮胭，你今天很好看。”</br> 紅燈亮得急促。</br> 而另一塊屏幕上的大腦神經(jīng)區(qū)域圖，已經(jīng)徹底變紅——</br> “姐姐，你真的喜歡上他了。”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