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香氣太濃烈了。</br> 阮胭有片刻的眩暈。</br> 狗仔被這個突然兇狠的男人給嚇得轉身就跑,連在微型攝像機里拍過的照片都不敢拿。</br> “好了，別怕。”</br> 他松開手。</br> 阮胭離開他的懷里，臉上好像還留著他參與的體溫。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兩步。</br> 沈勁眉間的戾氣散去,又恢復到了平和的模樣，他掏出手機掃了一下前面花鋪老板的二維碼。</br> 把錢付好后，他看了眼還沉默著的阮胭,他喊了聲：“阮胭。”</br> “嗯？”阮胭問他。</br> “拿著。”沈勁將就著把左手的一大捧玫瑰塞進阮胭懷里，他輕輕咳了咳,“不是故意要送你玫瑰花,沒別的意思。你,如果遇到狗仔偷拍,你就拿起來，把臉擋上。”</br> 阮胭看了眼懷里這夸張的一大捧，無奈道：“你不覺得這么大一捧花更惹眼嗎？”</br> 沈勁蹙眉，“沒關系,我馬上就送你回去了。”</br> 馬上就回去了，又哪里還需要躲狗仔。</br> 過于自相矛盾了吧。</br> 阮胭無奈地收下花,和他上了車。</br> 沈勁今天沒帶司機,他自己開車。阮胭很自覺地抱著花坐到了后排。</br> 沈勁看了她一眼,趁她看窗外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車內后視鏡往下調了調。</br> 很好，是剛好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的角度。</br> 沈勁瞥了她一眼,骨節分明的手扶上方向盤，他不動聲色地問她：“你家住哪里，我送你過去。”</br> “東洲花園。”阮胭說。</br> “好。”他演技很好,細節做得相當到位,甚至還像模像樣地開了個導航給自己指路。</br> “聽歌嗎？”沈勁問了后,又說，“抱歉，我這里沒有下小野麗莎的歌。”</br> 阮胭說：“沒關系，隨便吧。”</br> 于是沈勁慢條斯理打開音響，車內放起了那段熟悉的男聲：“十年臘月大雪降，老兩口子爭熱炕……”</br> 阮胭眉心跳了下：“沈勁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br> “嗯？”沈勁問她，“你不喜歡聽這個嗎，我還下了于謙和郭老師的，我給你放放。”</br> 沈勁說完，趁著等紅燈的片刻，還真的彎下腰要去調試。</br> 阮胭：“……倒也不必。”</br> 他調好了后，車內又安靜下來，這次換了兩個中年男聲。</br> 綠燈亮了，他繼續開車，偏頭問她：“你剛剛想對我說什么，沒發現我怎么這么什么？”</br> 阮胭說：“沒發現你怎么這么——”</br> “不像話！”</br> 阮胭話還沒說完，車內音箱里適時地彈出于謙老師的一句臺詞。</br> 沈勁臉瞬間沉了一瞬，在觀眾一水的笑聲里，他伸手把車載音箱關掉。</br> 阮胭沒忍住，笑開來，難得看到沈勁吃癟。</br> 沈勁淡定如初：“你繼續說吧。”</br> 阮胭：“我說，沒發現你這么幼稚，嗯，還有點膽小。”</br> “哦。”沈勁的臉垮得更厲害了。</br> 她話鋒一轉：“但這樣也還不錯。”</br> 沈勁透過后視鏡，正好瞥到鏡子里她帶笑的眼睛，他心情稍微順了點：“怎么個不錯法？”</br> 阮胭：“像個人了。”</br> “……”</br> 沈勁這下直接不說話了。</br> 他把她送到東洲花園，看著她抱著花下了車。他沒有立刻離開，整個人微微往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車內現在滿滿都是玫瑰的香氣，他覺得這味道很好聞，比煙草的氣息更讓人放松。</br> 目光落在副駕駛上的兩枚小鑰匙扣，是《千與千尋》里的可愛無臉男，那是他們剛剛一起從鬼屋里出來，工作人員給他們的紀念品。</br> 他抓起來，放進兜里，他笑了下，又多了個借口，下次找機會還給她，挺好的。</br> *</br> 阮胭回到家，把燈打開，燈光溫柔如初，像把人泡在奶油里。</br> 她拿出手機，才發現微博上她又被送上了熱搜。</br>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亂七八糟的緋聞，也不是因為宋筠的事情。純粹是因為她接拍了鄧飛虹的這部《雜耍》。</br> “我完全不看好阮胭的這個選擇，柏良娛樂就是在拿這位年輕影后的前途開玩笑，她沒有過任何接觸雜技的經驗，鄧飛虹又是出了名的女瘋子，水準極度不穩定，拍十部，撲五部，上一部剛拿獎，下一部票房就撲到七位數。這種班底，不明白她為什么會接。”</br> 說這話的是圈內的一個著名主持人何北，向來以毒舌犀利著稱，他似乎和宋筠的關系不淺，因此，阮胭接到《雜耍》的時候，他就第一個跳出來。</br> 而跟著叫得最喧鬧的則是一群影評人：“阮胭被打上了‘只會拍醫療片’的烙印，她應該是太想擺脫這個標簽了，可惜挑本子的眼光不怎么樣，這部片子題材冷門，某女導演的水平不穩定，女人拍片子，格局還是太小。只能說，阮胭靠醫療片發了家，成也蕭何敗蕭何吧。”</br> 下面的評論也跟著一陣唱衰。</br> 她不上綜藝，圈內好友也少，鄧飛虹就更不提了，她是出了名的嚴厲，拍一部戲，得罪一批演員，還因為過分特立獨行，很受同行的排擠。</br> 因此，除了趙一成等人在采訪的時候，提了兩句“相信阮胭”，幾乎都在群嘲阮胭“想轉型想瘋了就亂接戲，坐等撲街”。</br> 阮胭翻了翻評論，看好的特別少。</br> 她打了個電話給邢清，問她：“可不可以出面公關一下。”</br> “你想回應那些負面評論？”邢清說，“并不是很建議。因為說實話，雖然在熱搜上掛著，但位置相當靠后，熱度也很低，這只是你前幾天拿了獎以后的連鎖反應而已，沒有必要出面回應，自降身價。”</br> “不，我不是要回應與我有關的評論。”</br> 阮胭一字一頓，語氣淡然，“我是要回復與鄧飛虹有關的評論。”</br> 兩個小時后，@阮胭V發布了一條微博：</br> “是導演，不是‘女’導演；即使是瘋子，也不是‘女’瘋子。請不要用性別上的偏見來定義個人的成就，感謝！</br> 另外，回復何北老師，去年您跨界演出的以離婚為主題的題材，反響不錯，敢問您也是有了一道離婚的經驗才演得如此到位嗎？”</br> 眾所周知，何北和他的妻子結婚二十年，一直是圈里難得的神仙眷侶，都說他毒舌，是因為把全部的溫柔都給了他的妻子。</br> 阮胭這波反擊，不要反擊得太精準。</br> 你個立著好男人的人設不還是拍離婚片了，我不會雜技就不能拍了？什么道理！</br> 微博一出，原本熱搜排位四十多的話題，直接升到二十。</br> 說實話，現在的諸多女明星大多走的仙氣溫柔掛，鮮少有直接這么懟的。</br> 不少路人對阮胭也沒有轉粉，但是紛紛興奮地吃起了瓜，哪怕有人不知道阮胭何北是誰，也開開心心地加入了戰場。畢竟，說實話，誰不喜歡看美女明星直接下場撕逼呢。</br> 同時，女權主義者們也來了。</br> 什么？揮金如土的娛樂圈也一直被男權壓迫？</br> 艸，這些狗比影評人都說什么話。出事了，司機要加個女字，犯罪了，嫌犯要加個女字，科學家等獎了，也要加個女字，哦，原來導演前也要加個女字啊。怎么，默認社會上所有好的壞的都是男性，一有啥事就非得加個“女”的前綴來強調？</br> 一時間，何北和那群影評人的評論區直接全盤淪陷。</br> 幾波人一起掐架，掐到最后，何北評論區清一色評論：</br> “這位‘女’導演的片子我們看定了，氣死你！！！”</br> 阮胭沒再看，又把鄧飛虹發給她的一些背景資料重頭梳理了一遍。</br> 邢清那邊看著這個陣仗，驚訝于女權主義者們的戰斗力，她對阮胭說：“你這漏洞利用得挺好。”</br> 阮胭說：“不是利用。我是真想為鄧飛虹說句話，我也早就看不慣圈內的這種風氣了。憑什么同樣是演尸體，男群演就要比女群演貴五十塊，怎么，難道那多的五十塊是付給他們多出來的一根生.殖器的嗎？”</br> 邢清沒見過阮胭說這么粗暴直接的話，她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胭……你說啥？”</br> 實際上，阮胭在說完后，自己也怔了下，在面對工作的事上，她很少會有這樣情緒宣泄得如此直接的時候。她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沒什么，就是覺得鄧飛虹片子哪怕拍得不好，也不應該因為性別受到這些影評人的偏見。”</br> “胭，我覺得你最近有些不一樣了。”邢清說。</br> “哪里不一樣了？”</br> “就，”邢清想了下，說，“像個人了？”</br> “……”這不是她說沈勁的話嗎！果然報應回來了嗎！</br> 邢清連忙呸一聲：“你別誤會啊，我的意思是你以前都清清冷冷的，很多時候，除了你入戲的時候，生活里我在你身上都看不到什么特別大的情緒起伏，我甚至都懷疑你是不是喝露水長大的仙女。”</br> “但是現在，我就覺得你多了很多人情味。就，還，還挺好的。”</br> 阮胭說：“嗯，知道了”，她把電話掛掉。視線落在桌上那束火紅的玫瑰上。</br> 這個房間是她搬進來后自己布置的，燈光是溫柔的黃，墻壁是沉靜的白，床單窗簾都是平和的灰藍色。</br> 除了那捧玫瑰，在這樣的環境里，簡直紅得亮眼又突兀。</br> 跟它的主人一樣。</br> 她這段時間果然是被沈勁給傳染了。</br> 阮胭不再去想，正準備按滅手機，“新朋友”那一欄，卻突然多了一個紅色的“1”。</br> 阮胭點開，是一個熟悉的頭像。</br> 是一只白色水鳥。</br> 昵稱是：“陸”。</br> 后來在阮胭和他告白后，他又換成了一片簡潔的白。兩個人的關系變成了普通的學長學妹，再沒多久，他就出事了，他去美國治療，阮胭那段時間生活在愧疚與痛苦中，終于在退學的當天，刪掉了陸柏良。</br> 他回到臨江后，阮胭也沒有再把他加回來。</br> 但他現在，怎么來……加她了？</br> 阮胭點了同意。</br> 陸柏良：“你今天來醫院找我了？”</br> “想跟你當面道個別，我過幾天就要去其他地方參加培訓了。”</br> “嗯，明天來首醫大吧。我有禮物送給你。”</br> “真的嗎？謝謝你！”</br> “真的，早些休息。”</br> 阮胭捧著手機，沒忍住，在床上點開了陸柏良的朋友圈，果然，和他的人一樣簡潔，除了轉發一些醫學雜志的論文，還有以前走過大西北時號召的一些捐款信息，再無其他。</br> 最遠的一條是半年前，他發了句“到了”，定位是平水鎮。</br> 她輕輕地把腦袋埋進被子里，把手機捂在胸口。可能是玩得太久了，手機殼有些發燙，溫度傳到她胸口，一種別樣的情緒上涌。</br> 手機又震起來，她打開。</br> 沈勁：“俗話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阮胭，我覺得我們經歷了今天，應該可以從‘朋友’層次上升到‘好朋友’層次了吧？”</br> 并附贈一個表情包，一個穿著白色禮服的女人端著紅酒杯，露出端莊的微笑，幾個金色大字在閃爍：“為我們的友誼干杯”。</br> 阮胭：……</br> 她想到了邢清對她的評價，整個人都不好了。</br> 去你的好朋友！</br> 我都被你傳染傻了！</br> 熄屏，關燈，睡覺。</br> 而另一頭，沈勁握著手機，一邊敲著鍵盤加班處理公司的事情，時不時看兩眼手機。</br> 她怎么還沒回復？</br> 是他哪里措辭不太妥帖嗎？</br> 表情包也是他選了很久選的，他的下屬和合作對象就時常給他發這類表情包來活躍氣氛，雖然他覺得并不起作用，該罵的他還是會罵他們。</br> 沈勁摁了摁眉心，繼續劃著手機屏幕。</br> *</br> 阮胭第二天起得早，一打開手機就是邢清的一連串感嘆號：“我靠，胭胭牛逼！！！”</br> 鄧飛虹也給她發消息說：“謝謝小阮，幫我節省了一大筆宣傳費。”</br> 阮胭有些疑惑，打開微博，熱搜上果然掛著一個響亮的爆。</br> ？</br> 她點進去，最熱門的微博就是《昨日娛樂》發布最新爆料，主持人何北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已經因為出軌和他的妻子離婚。</br> 他的妻子張卿是名隱退的老演員，年輕時演過很多風靡一時的劇，因為結婚才漸漸退居幕后，因此，在大眾心中，她依然承載了許多人童年的回憶。</br> 對何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br> 娶了女神就算了，還踏馬不好好珍惜！</br> 出軌就罷了，居然還一直拿這段婚姻炒好男人人設！</br> 阮胭點開《昨日娛樂》那條微博，她萬萬沒想到，點贊最高的一條是：</br> “萬萬想不到，何北居然用切身實踐來回懟阮胭，告訴她：沒有經驗是真的拍不出好電影哈哈哈哈哈哈哈！”</br> 阮胭：“……”</br> 她把手機關掉，算了，這也是個好事，《雜耍》的熱度也有了，何北和她的爭論也被他自己的離婚事件轉移了。</br> 她收拾收拾，開車去首醫大。</br> 考慮到怕阮胭被偷拍，他們約在程千山實驗室后面的一個小花壇旁邊，那里人少，以前念書的時候，陸柏良就常帶她來這里監督她背那些晦澀的醫書。</br> 她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長椅邊，懸鈴木的小果子結在他的頭頂，有的也墜落到了地上，很安靜。</br> 他今天穿著寬松的白棉襯衫，外面是米色的針織開衫，整個人坐在那里，就有種天光雨潤的感覺。</br> 他的長椅旁邊放著一個不知名的東西，被藍色的布蓋得嚴實，她看不出下面是什么。</br>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抬頭看她，“阮胭，過來坐。”</br> 阮胭坐到他旁邊，“你要送我什么？”</br> “一只鳥。”他說。</br> “養了三年，終于可以把它送給你了。”</br> 陸柏良低頭，眼瞼下拓出扇形陰影，他伸出修長的手，掀開那曾罩在鳥籠上的黑布。</br> 布下一只綠色的小鸚鵡，虎頭虎腦地看著她們，撲騰了一下翅膀。</br> “他叫‘張德全’。”</br> 他說。</br> 阮胭怔住，原來他還都記得啊。</br> 以前她背系統解剖學背得死去活來，她一氣之下就指著教材的張姓主編說：“姓張的和我過不去！嗚嗚以后我養魚，我就要給它取名叫張曉蘭，養鳥，我就取名叫張德全！就不給他們喂食吃，讓這些張老師也被我反向折磨一次！”</br> ……</br> 阮胭小心地伸出手。</br> 他在旁邊含笑注視著她：“我在決定養鳥的時候，還處于失聲狀態，我就想，養只鸚鵡吧，剛好可以代替我說話。”</br> 阮胭的手指觸上鸚鵡的綠羽，他受到了驚嚇，歪著腦袋，綠豆大的眼睛看著阮胭。</br> 下一秒，它開口：</br> “胭，想你。”m.w.com,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