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衙，簽押房內(nèi)。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正在安排著征糧事宜，雖然身處于城北之中，但對城南的動靜亦是一直安排著耳目，爭取以最快的速度獲知朝廷的最新動向。
    一個從城南拍馬過來的仆人急匆匆地走進來，并認(rèn)真地匯報了最新消息。
    “徐階上疏請辭？”
    林晧然當(dāng)即停下了手頭的事務(wù)，顯得無比震驚地抬頭道。
    雖然深知徐階已經(jīng)麻煩纏身，特別嚴(yán)嵩倚老賣老推舉董威擔(dān)任欽差，此次徐階恐怕是在劫難逃。但亦是沒有想到，徐階會如此干脆認(rèn)輸。
    “是的，現(xiàn)在城南已經(jīng)傳開了，徐閣老今日亦是一直呆在家中，并沒有到宮里當(dāng)值！”前來匯報消息的是楊三，顯得很是認(rèn)真地回答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林晧然被這個消息打得有些猝不及防，良久才反應(yīng)過來道。
    楊三恭敬地施禮，悄然轉(zhuǎn)身退了出去。雖然他是楊家的家仆，但卻深知這位林府尹是聯(lián)合商團的實際掌舵人，自家老爺更是對他言聽計從。
    待楊三離開，孫吉祥有所懷疑地道：“徐閣老這么輕松就認(rèn)輸！”
    “徐階隱忍了這么多年，我亦覺得他不會如此輕松認(rèn)輸，只是不知他為何會行這一步棋！”林晧然端起參茶，顯得困惑地道。
    孫吉祥蹙著眉頭分析道：“只是他現(xiàn)在上疏請辭，便是間接承認(rèn)他兒子就是淹田的真兇，這已經(jīng)落于下下乘了！”
    “咱們二個就別在這里瞎猜了，或者徐階是真的認(rèn)輸，又或許他想到了什么法子，咱們靜觀其變便是！”林晧然喝了一口參茶，卻是顯得闊達地說道。
    他現(xiàn)在想要的并不是誰勝誰負，而是希望嚴(yán)黨和徐黨相爭，兩邊爭得越激烈越好，這樣他才能夠有機會坐收漁翁之利。
    上疏請辭，皇上若是同意的話，那便收拾包袱回家即可。
    當(dāng)然，皇上通常會下旨進行挽留做一做樣子，而官員則會堅持再三上疏請辭，最終在第三次后皇上會允許官員離開。
    徐府，書房中。
    徐階在遞上辭呈后，便一直閑居在家。
    陳洪親自過來，走進書房看到要跪拜的徐階當(dāng)即攔住道：“徐閣老，這是一道口諭，不用跪拜，皇上讓你即刻進宮面圣！”
    在得知這并不是下旨挽留，而是讓徐階入宮面圣，徐璠心中當(dāng)即大喜。他的權(quán)勢來自于老爹，若是老爹倒臺了，那他這個大常寺少卿亦就到頭了。
    徐階倒是顯得古井無波，對著陳洪溫和地回應(yīng)道：“陳公公，還請在這里喝茶稍等片刻，老夫換身衣服便隨你進宮！”
    “好！徐閣老，請便！”陳洪雖然跟徐階并不在一條船，但卻沒少拿對方好處，自然不會過于咄咄逼人，顯得恭敬地抬手道。
    管家很是快速地送來了蟒袍，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當(dāng)即進行吩咐道：“將我的官袍拿來吧！”
    “啊……是！”管家感到一陣詫異，但還是老實地領(lǐng)命而去。
    身穿一品官袍的徐階給人一種極新鮮的感覺，他的身上明顯少了那種蟒袍所賦予的超然感，隱隱彰顯著此時此刻的落魄。
    陳洪收了紅包便顯得耐性十足，只是看到身穿一品袍的徐階微微一愣，但旋即抬手道：“徐閣老，請！”
    “陳公公，請！”徐階從來都不是咄咄逼人的人，一直以親和的形象示人，亦是顯得熱情地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道。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在徐璠擔(dān)憂的目光中，二人上了轎子，直接朝著西苑而去。
    幽深的宮道，金碧輝煌的宮殿，畫梁雕棟的樓宇，隨著降近萬壽宮，又見到梅花鹿和兩只赤色的兔子在松柏下悠閑地乘涼。
    這一次重新回到西苑，盡管這里的一切已經(jīng)無比熟悉，但徐階卻是生起一種宛如隔世的感覺，甚至覺得這是他最后一次來到這里。
    在萬壽宮門口，陳洪先進去復(fù)命，很快一個小太監(jiān)出來領(lǐng)著他進到里面。
    “罪臣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階穿過萬壽宮的中殿，對著正在靜室中修玄的嘉靖恭恭敬敬地行禮跪拜道。
    嘉靖的臉容削瘦，身穿一件藍色的棉布道袍，盤腿坐在一個金黃的蒲團上，面對著三清祖師神像，雙目微微地閉著。
    良久，他才慢慢地睜開一雙顯得清明的眼睛，卻是淡淡地說道：“罪臣？徐愛卿，如此說來，徐琨當(dāng)真是做出了那等惡事？”
    黃錦和陳洪都端在紅漆柱子旁邊，卻是不免好奇地望向了徐階。若是他的兒子真的毀堤淹田，縱使是皇上真心實意想要挽留，那徐階還是得灰遛遛地離開京城。
    雖然嚴(yán)嵩的聲名狼藉，但卻沒有做出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故而圣上能夠一心護著嚴(yán)嵩，令到嚴(yán)嵩連續(xù)做了二十年的首輔。
    面對著這個嚴(yán)厲的詢問，徐階卻是緩緩地搖頭道：“臣為人父，雖沒能時時教導(dǎo)于徐琨，但亦是督促他自幼飽讀圣賢書！臣愿以性命擔(dān)保，徐琨萬萬不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咦？
    黃錦和陳洪聽到徐階竟然敢于性命作保，卻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道徐階這是唱的哪一出。這上疏請辭，無疑已經(jīng)間接承認(rèn)徐琨犯下惡行，但現(xiàn)在站到皇上面前，徐階卻是堅決進行否認(rèn)。
    “那你為何要請辭，更是自稱罪臣呢？”嘉靖不由得好奇地扭過頭，認(rèn)真地望向徐階詢問道。
    徐階的臉上露出痛苦之色，顯得有難言之隱地答道：“請皇上念在臣忠心侍奉您多年的份上，還請容許臣告老歸田，而皇上不再追究毀堤淹田一事！”
    “說來說去，你是執(zhí)意要護著你的兒子吧！”嘉靖的臉色當(dāng)即一沉，進行嚴(yán)厲地指責(zé)道。
    徐階頓時一慌，當(dāng)即用力地捂著心臟，顯得忠心耿耿地望著嘉靖大聲地答道：“臣此顆丹心，可鑒日月，要護亦是護著皇上您！”
    “你的意思是護著朕？”嘉靖頓時有些糊涂，扭頭疑惑地詢問道。
    徐階突然不說話，卻是微微地低下頭，一顆顆眼淚竟然不斷地落到地板上，當(dāng)真是道盡了世間委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