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燁雷澤內(nèi),秦石眉頭一凝,睜開眼來,一向淡然的臉上露出出奇的凝重。
    他身前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了一個懷抱著一只小白猿的青袍年輕男子,赫然正是離開不過月余的俞長陵。
    上一次俞長陵來時,秦石神識便能先發(fā)現(xiàn)他,但這一次,俞長陵一直到了這么近,他才略有所覺,這已是非同小可的事。
    但最讓秦石注意的,卻是現(xiàn)下在俞長陵身上感應到的,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玄而又玄的感覺
    秦石上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體會這種感覺時,還是在千華山內(nèi)面對自家?guī)熥饹_虛道人
    沖虛道人是用了禁法‘元種玉胎訣,結(jié)成玉胎,號稱無限接近元神期,可稱為偽元神,。
    而秦石此刻的感應之強,已遠遠超過了面對沖虛道人之時。
    俞長陵看著秦石,道：“你除了劍術(shù)造詣超乎我想象,想不到神識也凝練敏銳到了這種程度。我現(xiàn)在更加相信,當日我沒有想要從你手中奪取劍術(shù)傳承,是正確的選擇。”
    秦石道：“哦？那道友去而復返,又是何意？”
    俞長陵淡然道：“我已勘破了成就元神那相差的一線”
    秦石笑了笑,道：“那我該稱一聲真人,才對。”
    俞長陵搖了搖頭,道：“你果然還是沒有太多畏懼。”
    秦石淡淡道：“若你真成就了元神,我就算怕,卻連逃也逃不了,怕有什么用？”
    俞長陵沉默一下,道：“我的元神,在將成未成的一刻就已經(jīng)碎了,我就要死了。”
    他前后兩句話,反差竟然前后如同天地之別,更已經(jīng)直言自身生死,但他就是說得這么平淡,好像不是在說他自己。
    秦石一時也弄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沉默。
    俞長陵輕輕將小白猿放到地上,又取出一支玉簡擺在旁邊,道：“我已撐不到回轉(zhuǎn)宗門。我此來,乃是拜托你將這支玉簡,帶回我蓮元劍宗,交給我?guī)熋媚接陯埂！?br/>     秦石看著他的眼睛,道：“若真如此,這定然涉及貴宗極為重要之事,你我不過一面之緣,你信我？”
    俞長陵點頭道：“這玉簡中記載之事,直接關(guān)乎我宗門興亡,對我來說,的確乃是最為重大之事。若有萬一的可能,我絕不會拜托他人。
    但若論到看人識人,卻并不在相識時日的長短。
    有些人就算相識數(shù)百年,也可能難以深交,有些人只一面之緣,也可成莫逆。我這一生,看得上的人寥寥無幾,可不知為何,我信你”
    秦石面色不變,也不說話。
    俞長陵自顧道：“我宗內(nèi),只有一位元神真人,便是我?guī)熥鸷樵獦姓嫒?已失蹤百余年,我離宗來此之前,他命魂玉牌上魂火已然細若游絲,所有因由就在這支玉簡中,你可以自看。
    我蓮元劍宗本就不強,如今我也要死了,蓮元劍宗內(nèi)便連個合魄修士也沒有。以你劍術(shù)傳承,蓮元劍宗也沒太多值得你覬覦的東西,而你劍術(shù)與我宗必有莫大淵源。你若需要時,宗內(nèi)一切典籍你都可自看。你若不怕麻煩,就算接掌了蓮元劍宗也可以,或許也不算壞事。”
    秦石知道,俞長陵將蓮元劍宗的情況,與他師尊洪元樞早已失蹤這么隱秘的事也透露了,是為了打消自己的顧慮,免得自己擔心遇到洪元樞,會因為自己的劍術(shù)傳承而陷入不利之境。
    而他更連讓自己接掌蓮元劍宗的意思都說了出來,這已經(jīng)不僅僅是拜托自己前去送玉簡與白猿這么簡單了。
    不過俞長陵去而復返,忽然就說出這么一番話,實在太過突兀,也太過重大,就算是真的,秦石與蓮元劍宗也沒有什么瓜葛,并沒有理由一定要去做這事。
    秦石心中正在沉吟,臉色又是一變。
    俞長陵泥丸宮竟然散發(fā)出道道劍氣,只一眨眼間,便已經(jīng)龐大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化作一柄巨大光劍,沖天而上,卻凝而不散,竟是攪動了方圓十數(shù)里的靈氣。
    大燁雷澤中心雷云四散,電光破碎亂閃,如同天崩一般。
    隨著劍氣散出,俞長陵身上的氣息急速跌落,頭上現(xiàn)出白發(fā),額頭現(xiàn)出皺紋。
    俞長陵竟然在自散元神修為
    秦石輕嘆道：“你何必如此？”
    俞長陵抬頭看著天空,聲音變得有些蒼老,道：“待我散盡修為后,大概還有數(shù)息可活,你可以放心搜我魂魄
    他居然只為了讓秦石信他所說,就自散了元神,讓秦石搜魂
    秦石終于微微動容,沉吟一下道：“到底誰將你傷成這樣？”
    一個即將結(jié)成元神的修士,修為也遠非普通合魄大成的修士可比,能將這樣的修士元神打碎,那出手之人的修為又到了何種地步？
    俞長陵道：“是一頭黑色猿猴
    這妖猿本體修為是合魄大成,所修功法妖異奇特,目生重瞳,肉身強大,力大無窮,普通法寶難傷,對敵之時,狀若瘋狂之下,修為還有提升,應該也已經(jīng)到了隨時可能感應天地,成就元神的地步。
    不過它能傷我,并不是靠它自己的修為,依靠的乃是一尊奇怪的妖物雕像這妖像能化出一尊幻象,妖氣之濃烈霸道,若非親見,絕難想象,極可能是什么妖族大能的遺物不過它已被我重傷,離去之前已有被那妖像反噬之狀,應該并不能掌控那妖像。”
    秦石眉頭微微一挑,沉默下來,若有所思,過了數(shù)息,才道：“炎洲猿猴一族,可有種功法,喚作《魔猿經(jīng)》么
    俞長陵搖頭道：“猿猴一族,自當年與‘皇真元明宮,一戰(zhàn)后,已經(jīng)沒落,聞說族內(nèi)有名的功法、寶物或者已毀,或者散失,或者被‘皇真元明宮,收去。
    這一只妖猿所修功法,必定不會籍籍無名,極有可能是當年猿猴一族散失的重要之物,或者我宗典籍有記載,只是我沒見過。”
    秦石點了點頭,便不再多問。
    俞長陵目光一直看著空中凝聚的劍光,到了此刻忽道：“你看”
    秦石抬頭看去,只見到空中那團劍光忽然光芒大放,一散而開,化為七道。
    這七道劍光閃了一閃,便化為了一朵巨大的蓮花花苞形狀,散發(fā)出耀眼的白色光芒,開始緩緩旋轉(zhuǎn),蓮瓣逐一綻開,每開一瓣,光芒便亮上一點。
    俞長陵的聲音已有些蒼老：“這便是我蓮元劍宗的元神劍術(shù)忄蓮開,我還有一個疑惑,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忄蓮開,與你的劍道傳承之間,還有沒有關(guān)系？”
    秦石與他并肩而立,看著那劍蓮綻開,坦誠道：“我的劍光分化之術(shù),叫做‘一劍化九九,,劍光分化之后,下一門劍術(shù),便喚作‘一劍生蓮,”
    俞長陵看著天空的劍蓮,目中露出神往,道：“‘一劍生蓮,？真想看一看那又是怎樣的境界道友,多謝了。
    這是他第一次喚秦石‘道友,,謝的卻只是秦石告知他那‘一劍生蓮,四個字。
    到了此時,俞長陵已更顯蒼老。
    他并未聽到秦石有任何應承他的話,但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欣慰。
    以他智慧已經(jīng)明白,秦石能問出誰是傷他之人,便是已經(jīng)信了他所說的話,否則這些與秦石根本無關(guān),也根本沒必要問出來。
    他沒有再追問秦石是否會答應將那玉簡送去蓮元劍宗。
    他所為一切都按自己本心而行,并沒有一分隱瞞秦石,至此,他能做到的,都已做了。
    秦石必定會依自身的情況作出決定
    這是秦石的事,強求不得,已不在他的考慮范圍。
    俞長陵頭發(fā)已是雪白,滿臉皺紋縱橫。
    這時,空中那劍氣蓮花已經(jīng)開出了五瓣,尚有兩瓣卻始終沒有綻開。
    俞長陵蒼老的臉上,忽然放出熠熠神光,喃喃道：“我一生修劍,到了現(xiàn)在,雖再沒有將這忄蓮開,完整使出來的機會,但這朵殘蓮,就已經(jīng)是我所能追尋到的劍道極致了。
    你看,多美……”
    空中的劍蓮與他心神相感,立時璀璨到了極點。
    這五瓣殘蓮在這一瞬如同有了靈魂,竟有種驚心動魄的殘缺之美
    這璀璨絢麗不過短短一瞬,隨即便化作點點流光消散。
    俞長陵身體雖然蒼老,腰身卻始終挺得筆直,巋然不動,如同一柄風華絕代的長劍,散發(fā)依舊散發(fā)著傲然的劍意
    他常年冰冷的臉上,依稀竟殘留一絲笑意……
    秦石緩步行到俞長陵身前,長長一揖。
    在這一刻,他想起了當日三宗攻打千華山的宗門大劫中的那些同門師友。
    為了守護宗門修習禁法,自斷道途的沖虛道人。
    為了‘天玄云罡陣,多一分威能,服用‘三轉(zhuǎn)五返丹,,坐化于宗內(nèi)的馮長恒。
    明知修為不足,依舊義無反顧入‘天玄云罡陣,坐鎮(zhèn),最后粉身碎骨的喬正……
    眼前的俞長陵竟與他們這般相似
    他心中的信念,應該與當日的那些靈華宗同門是一樣的
    但靈華宗還有許宗道在,可以逆轉(zhuǎn)乾坤,這些同門雖然犧牲,宗門最后卻渡過了大劫,了了他們生前的心愿。
    而以俞長陵的智慧,應該明知就算秦石信了他所說,也不見得就會去做此事,他這只是為了萬一的希望而已。
    一場切磋,便可以授以劍道精華
    一面之緣,便可以宗門相托
    這是秦石迄今為止遇到的最為天才的劍修,也是印象最為深刻的劍修。
    秦石直起身來,神識掃過地上的那只白猿,伸手一招,將那玉簡招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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