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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日落還有一小時,“貝納勒斯”號游船駛入了納雅得納雅得(Naiad):希臘神話中,住在河川、泉水和池塘中的水泉女神。“真他媽該死!”馬丁·塞利納斯嚷嚷道。

“到底是誰干的?”霍伊特神父問道,“伯勞嗎?”

“更可能是自衛隊,”領事說道,“雖然他們可能是剛與伯勞干了一架。”

“真不敢相信。”布勞恩·拉米亞厲聲說道。她轉身朝貝提克看去,機器人剛剛登上后甲板,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你曉不曉得發生了這事?”

“不知道,”機器人回答道,“一周來,我們與船閘以北的任何地方都失去了聯絡。”

“見鬼,為什么會沒了聯絡?”拉米亞問道,“即使這個荒蕪的世界里沒有數據網,你們不是還有無線電么?”

貝提克微微一笑。“是的,拉米亞女士,有無線電,不過通信衛星壞了,位于卡拉船閘的微波中繼站也被破壞了,我們無法使用短波通信波段。”

“蝠鲼怎么樣了?”卡薩德問道,“靠我們的那幾個,能不能繼續朝邊陲趕去?”

貝提克皺皺眉頭。“我們不得不那么干,上校,”他說道,“但這是犯罪。動力器具中的那兩條推了那么長時間,還沒緩過勁來呢。要是有新的蝠鲼,我們就能趕在天亮前到達邊陲。用眼下這兩個呢……”機器人聳了聳肩,“如果運氣好,那些個畜生幸存下來的話,我們會在下午早些時候抵達……”

“風力運輸船還在那兒,對不對?”海特·馬斯蒂恩問道。

“我們必須這樣假設,”貝提克說道,“假如你允許,我要去給那兩個可憐的畜生喂食去了。一小時后,我們應該就能重新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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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納雅得廢墟之內,他們沒見到一個人影,附近也沒有。城市上空看不到一條飛艇。朝著小城的東北角行駛了一個小時,霍利淺灘邊的森林和農場漸漸讓位于草之海南側波浪起伏的橙色草原。偶爾地,領事會見到建筑蟻筑起的泥塔,在河的附近,有幾個這樣子的鋸齒狀的泥塔,幾乎有十米高,但是沒有保存完好的人類居住地的跡象。位于貝蒂淺灘上的渡口完全不見蹤影,甚至沒有留下條船纜或者什么避寒棚屋,也就無法確定那個差不多堅守了兩個世紀的渡口的具體位置。洞窟角的河流信使客棧陰暗冷寂。貝提克和其他的船員高聲呼叫,但是從黑乎乎的洞口中沒有傳出一絲回應。

太陽落下,給河流上帶來了一種感官上的寧靜,不久之后,蟲兒聒噪,夜鳥啼囀,組成了一首大合唱,打破了寧靜。有一會兒,霍利河的河面化作了一面淡綠色的鏡子,映出黃昏的天空,覓食的魚兒躍出水面,蝠鲼運轉擾起尾波,只有在這時,水面才泛起漣漪。當真正的夜幕降臨,蜿蜒起伏的山巒圍繞著諸多山谷溪澗,其中有不計其數的草原蛛紗舞動著身姿——比起它們在森林里的遠親,這些蛛紗色澤更淡,但面積也更大,發出冷光的暗影足有幼童般大小。星座出現,點點流星劃曳而過,穿過夜空,這幕夜景遠離所有的人造燈火,璀璨壯麗。此時,在游船后甲板上,提燈亮起,晚宴開席了。

伯勞朝圣者默不作聲,他們仿佛依舊沉思于卡薩德上校講述的那個令人困惑的駭人故事。領事自打正午起就一直在啜飲美酒,而此刻他感受到讓人愉悅的迷離恍惚的滋味,遠離現實,遠離記憶的痛楚,正是這些使得他能夠熬過每一個日日夜夜。現在他開口發話了,詢問著該誰來講故事,嗓音既小心謹慎,又毫不含糊,也只有一個貨真價實的老酒鬼才辦得到。

“我。”馬丁·塞利納斯回答道。詩人也是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地喝酒。他和領事一樣,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但瘦削臉頰上露出的一抹紅暈以及近乎狂躁的眼神,都泄露出老詩人已經不勝酒力。“不管怎樣,我抽中了三號……”他舉起自己的那張簽紙,“如果你們想要聽聽這個見鬼的故事,那我就來講講吧。”

布勞恩·拉米亞舉起了自己的那杯酒,愁容滿面,然后又把杯子放下。“或許我們應該討論下,大家從頭兩個故事中領會到了什么,想想怎么可以把它聯系到我們目前的……狀況。”

“還不到時候,”卡薩德上校說,“還沒足夠的信息。”

“讓塞利納斯講吧,”索爾·溫特伯講道,“然后再來討論。”

“我同意。”雷納·霍伊特說。

海特·馬斯蒂恩和領事點點頭。

“全都同意!”馬丁·塞利納斯大聲喊道,“我會講的,不過先讓我解決掉這杯該死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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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故事:“海伯利安詩篇”

起初有了詞語。接著就有了他媽的文字處理器。接著又來了思想處理器。接著就是文學的死亡。事兒就是這樣。

弗朗西斯·培根曾說過:“將詞語胡亂地拼湊到一塊兒,會對心智造成極度的阻礙。”我們都出了份力,給心智加上了最堅固的障礙,難道不是么?我做得比大多數人都賣力。二十世紀有位已經被人遺忘的優秀作家,他曾有句名言:“我喜愛當個作家,可我無法承受文字工作。”明白了嗎?這么說吧,吾友,我喜歡當個詩人,可我就是無法承受那些個天打雷劈的詞語。

從哪開始呢?

要么從海伯利安說起?

(淡入)那差不多是在兩百個標準年之前了。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艦在那再熟悉不過的湛青天幕之上旋轉,如同一朵朵金色蒲公英。我們像征服者一樣降落,趾高氣揚地來回走動;兩千多名視覺藝術家、作家、雕塑家、詩人、基藝家、視頻制作者、全息電影導演、組合師、分解師,還有一些鬼才知道的家伙,同時還有五倍之多的跑龍套的:為數眾多的管理人員、技術人員、生態學家、監工、宮廷侍從、職業馬屁精,更不用提皇室那一窩子蠢蛋了,同樣,這些家伙又有著十倍于他們的機器人在侍奉他們,那些機器人都很樂意去耕種土地、照看反應堆、供養整座城市、扛起痛苦、負上重擔……見鬼,你們明白了吧。

我們著陸的那個世界早已被一些可憐的混球播種過了,他們在兩個世紀前就已經成了土著,只要可以,他們就會用手勢代替嘴巴說話,用棍棒代替大腦思考。很自然,這些勇敢的先行者的高貴子嗣們把我們當成神來歡迎,特別是在我們的一些安全人員將他們中的一些好斗成性的頭頭熔成一堆渣后,我們也自然接受了他們的崇拜,就好像那是我們分內應得的,然后把他們安排在我們的藍皮膚之友的隔壁工作,讓他們耕種南方的土地,在山上建造我們輝煌的城市。

那的確曾經是一座山岳之上的輝煌之城。如今那已成一片廢墟,從中你瞧不出什么端倪。三個世紀前,沙漠就開始擴張;從山上通下來的導水管也早已陷落,粉身碎骨;城市本身只剩下一堆骸骨。然而在它的鼎盛之時,詩人之城的確是很美好的,它帶著一點蘇格拉底時代的雅典味,有著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那心智激昂的感覺,以及印象派畫家當道時期的巴黎的藝術熱情,還有軌道之城頭十年的那種貨真價實的民主,對了,還有就是鯨逖中心沒有盡頭的未來感。

不過到最后,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它僅僅是胡魯斯加王胡魯斯加王(Hrothgar):盎格魯-撒克遜古史詩《貝奧武夫》中的丹族王。正是那個時候,我當時還是個色帝色帝(Satyr):希臘神話中,一個被描繪成具有人形卻有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性喜無節制地尋歡作樂。或譯作薩蒂。(漸黑)

我想到,我的這個“格倫德爾物語”尚不成熟。演員尚未登場亮相呢。雖然毫不關聯的情節、支離破碎的文章,都擁有各自的擁躉,更不用提我的作品了。可是到最后,我的朋友啊,是什么東西決定了作品是在羊皮卷上永垂不朽,還是鋃鐺落敗呢?是角色。難道你們從沒有懷過這樣不為人知的念頭:在此刻,哈克和吉姆馬克·吐溫所著的《哈克貝利·芬歷險記》中的人物。小男孩哈克是故事主人公,他受不了繼父的虐待,離家投奔姨媽,途中認識了一個逃命的黑人奴隸吉姆。起初有了詞語。然后用經典的二進制語言給詞語編了程。然后詞語說:“要有生命!”就這樣,在一個月圓之夜,卵子成熟了,在我老媽莊園的技術內核地窖里的某處,來自于我那過世好久的父親的速凍精子被解凍,進入懸浮狀態,像很久以前的香草芽一般地扭動,被注入到一個有點兒像水槍,又有點像假陰莖的裝置里,并且,隨著扳機無比奇妙的一擊,射進了我老媽的體內。

當然,老媽并非一定要用這種不開化的方式來受孕。她可以選擇宮外受孕、和一個移植了父親DNA的情人做愛、克隆代孕、基因拼合的處女生殖……隨便哪一個。可是,就像老媽在日后告訴我的,她向傳統張開了雙腿。我的猜測是她更喜歡傳統的法子。

總之,我出生了。

我出生在地球……舊地上……媽的,拉米亞,如果你不信的話,滾蛋吧。我們住在老媽的莊園里,位于一座小島上,離北美保護區不遠。

對舊地之家的素描:

草地西南邊開外,樹木輪廓猶如縐紙,在其上方,短暫的晨光由紫羅蘭色褪變成紫紅色,然后是紫色。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沒有一絲云朵或者飛機尾跡。第一束日光,如同交響樂前的寧靜;緊隨而來的日出,仿佛鐃鈸共鳴的突然一擊。橙色和赤褐色爆發成金燦燦的光芒,那超長的冷光從天而降,灑向茵茵翠意:葉影、樹蔭、柏木和垂柳的卷須,以及林間空地上靜謐翠綠的柔滑草坪。

老媽的莊園,我們的宅院,面積有一千英畝,坐落于百萬英畝荒野之中。大得如同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綿綿,長勢喜人,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來,在柔軟的茵茵綠草上小憩片刻。壯麗的遮蔭樹好比日晷儀,一列列樹蔭莊嚴地轉著圈;此刻正在匯合,正在收縮,向正午行軍,它們最終會往東延伸,告示著一日的終結。威嚴的橡樹。巨大的榆樹。棉白楊、柏樹、紅杉,還有盆景。榕樹垂下新生的樹干,就像是以天作頂的神廟中光滑的支柱。柳樹整齊地列于運河兩側,列于偶然冒出的溪澗之畔,垂下的枝條迎著風兒,吟起遠古的挽歌。

我們的莊園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到了冬季,那兒棕褐色草地的弧線看上去就像某種雌獸平滑的脅腹,那部位全是大腿肌肉,意味著速度。莊園炫耀著經歷了幾個世紀的連生宅邸:東面庭院里的一座綠玉塔,會捕捉到拂曉的第一縷陽光,南翼的一列山墻,會在午茶時分給水晶溫室投上三角形的陰影,而沿著東面的門廊,數個陽臺、以及莊園外面迷宮般的樓梯,會與午后的影子玩耍起埃舍爾游戲。

當時“天大之誤”已經發生,不過地球尚可居住。我們住在這一處莊園的大部分時間,被我們古雅地稱為“緩和期”。基輔小組的那個該死的小型黑洞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地心,等著它下一頓的晚餐,有時候整個星球會痙攣,但每次痙攣之間會有十到十八個月的平靜月份,那就是“緩和期”。在“可怕期”,我們正好在柯瓦叔叔那兒度假。那地方在月亮以外,是顆小行星,在驅逐者遷移前就已被引到那兒,并且接受了星球改造。

你也許已經知道,我出生時屁眼里就含著把銀湯匙原本的俗語應為“嘴里含著把銀湯匙出生”,意指出生富豪之家。和佛陀一樣,我幾乎到長大成人之時才知悉貧困潦倒是何物。按標準年算,我那時十六歲,正處于四處游歷的一年,我背著背包穿越印度時,見到了一名乞丐:出于宗教的原因,印度的舊式家庭把他們留在身邊,然而那時我只知道這個男人衣衫襤褸,肋骨凸現,舉起一個柳條籃子,里面擺著一只古老的觸顯,乞求我那寰宇卡的輕輕一觸。我的伙伴們認為這種行為歇斯底里。我則嘔吐了。那事發生在貝納勒斯。

我童年時手握特權,但卻并不讓人討厭。我擁有著愉快的回憶,譬如貴婦人席貝爾的著名派對(她是我的大姨媽)。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曼哈頓群島上舉行的三日派對,賓客們搭乘著登陸飛船從軌道之城和歐洲的生態之城而來,降落于會場。我記得聳立在海水上的帝國大廈,樓宇的光亮反射在澙湖與蕨草滋生的溝渠上;電磁車載著乘客們登上瞭望甲板,與此同時,在其四周雜草叢生、由稍矮些的建筑形成的島狀土堆上,烹飪用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

那些日子,北美保護區是我們的私人運動場。據說,仍有大約八千人住在那片神秘的陸地上,但半數是護林人。其他包括叛逆的基藝家,他們從事的工作是:讓上古滅亡的北美植物和動物死而復生,還包括生態工程師,授權居住的原始人,比如說奧賈拉拉·蘇,或者地獄天使行會,另外還包括偶爾到此一游的旅客。我有個堂兄,據說他曾背包不停往返于保護區的兩個觀測地帶。他在中西部也干過這事,但是那里的各地帶之間相對來說靠得很近,而且恐龍群落也更為稀少。

“天大之誤”后的頭一個世紀里,蓋亞蓋亞(Gaia):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此處指地球。我前面說過,保護區是我們的運動場,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整個瀕死的地球都是。我七歲時,老媽給了我輛電磁車,于是,從我家到這個星球上別的地方,就都只有一個小時以內的飛行旅程。我最要好的朋友,阿馬爾斐·施瓦茨,住在埃里伯斯山埃里伯斯山:南極洲羅斯島上的火山,海拔3796.6米。對于老媽,我腦子里的印象有點僵硬,真是奇怪,仿佛她是我的《瀕死的地球》小說中另一個虛構出來的人物。也許吧。也許我是由歐洲自動化城市中的機械人撫養長大的,喝的是亞馬孫沙漠中機器人的奶,或者,我僅僅是在大桶中培育長大的,就像啤酒釀造者的發酵粉一樣。我記得,老媽穿著白色的睡衣,像鬼魂一樣滑行在莊園那陰暗的房間里;我記得,她坐在溫室里,倒上一杯咖啡,光線投下,投影出緞帶裝飾,夾雜著灰塵,她那纖纖細手的手背上,露出無數脆弱的藍色靜脈;她的頭發卷成貴婦人風格的一個圓髻,燭光牽絆在她頭發的蛛絲光輝中,就像一只金色的蒼蠅羈絆在那兒。有時,我會夢到自己記起了她的聲音,那輕快的音調,帶著在子宮里打轉的意味,但是當我旋即醒來,發覺那僅僅是風兒吹過蕾絲窗簾的聲音,或是什么不知名的海洋在拍打礁石。

從我最初有了自我意識起,我就已經知道,我會成為,應該成為,一名詩人。這不是說我有選擇的權利;而更像是那垂死的美人向我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氣,然后下達了命令:我的余生注定得和詞語玩耍,這似乎是為了補償我們種族在它的溫床中的大屠殺暴行。管它呢,反正我就成了一名詩人。

我有個導師,名叫巴爾薩澤巴爾薩澤(Balthazar):在《圣經·新約》中,三個來自東方的智者之一,他在伯利恒之星的指引下,給嬰兒耶穌送禮物。我還是很幸運,雖然巴爾薩澤君對年輕肉體有特別的嗜好,卻不會對同性下手,因此,他的胡作非為僅僅表現在:要么是在輔導時間里連個人影也不見,要么是把注意力毫無節制地花費在了記憶奧維德奧維德(Ovid):羅馬詩人,以其對愛的研究,尤其是《愛的藝術》和《變形記》而聞名。后兩者為作者丹·西蒙斯虛構出來的詩人。他是一名卓越的導師。我們研究了古典時期,以及近古典時期,并且去了雅典、羅馬、倫敦、密蘇里州的漢尼拔遺跡作了實地考察,他從沒讓我做過什么測驗或是考試。巴爾薩澤君希望我能學會過目不忘的本領,我也沒有讓他失望。他說服了我的老媽,所謂的“進步教育”是有缺陷的,不適合舊地家庭,所以我從不知道腦力絕技的捷徑,比如RNA學習療法、數據網深究、系統的重現訓練、程序化的談心小組、需要犧牲事實的“高層思維技巧”或者無文字的規劃。在免去這些學習內容之后,我得以在六歲之時,就能夠背誦菲茨杰拉德翻譯的《奧德賽》,在學會穿衣之前,我就能寫六節詩了,在連接人工智能之前,我就能以螺線型的賦格詩體進行思考了。

另一方面,我的科學教育卻并沒有得到嚴格的要求。巴爾薩澤君對此毫無興趣,他稱科學為“宇宙的機械面”。直到我二十一歲時,我才搞明白什么是電腦,什么是零售商品部,搞明白柯瓦叔叔的星狀生命維持裝置其實是些機器,而不是我們周圍的靈魂濟世救人的顯靈。我相信這世界有仙女、有鬼怪,我相信數字命理學、占星術,我相信仲夏前夕,在北美保護區的原始森林深處的魔力。就像海登本杰明·海登(Benjamin Haydon,1786-1846):英國畫家與作家,曾為濟慈畫肖像畫。?

我早期的詩實在是面目可憎,但由于跟爛詩人同流合污,我當時并沒意識到這點。我傲慢地確信,我的創作對于我那些正在孕育的無病呻吟還是有價值的。并且老媽也容忍著我,任我把那些散發著臭氣的大堆打油詩扔在屋里。她縱容著唯一的孩子,即使他沉浸在快樂的荒淫無度中,就好像頭未經管教隨處排泄的駱駝一般。巴爾薩澤君從來沒對我的作品評頭論足過,我想,這主要是因為我從沒給他看過。巴爾薩澤君認為令人尊敬的丹東是個騙子,他覺得薩姆德·布列維和羅伯特·弗羅斯特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美國詩人。而前者布列維是本書作者虛構的人物。我在好幾本硬盤拷貝刊物上出版了幾篇臭屁文章,當時,這幾本刊物在歐洲生態城市的家庭里還很流行,這些拙劣刊物的業余編輯跟我老媽一樣對我太過縱容。我偶爾會央求阿馬爾斐或者別的玩伴(他們沒我那么挑剔,因此接入了數據網或者超光發射器),叫他們把我的一些詩文上傳到星環或者火星上,因此可以傳到那些不斷出現的有遠距傳輸器的殖民地上。他們從沒給我回復。我猜他們太忙了。

在還沒經歷出版的嚴峻考驗前,就相信自己是個詩人或是作家,這種信仰真是天真無邪,就跟兒時那種長生不老的夢想一樣……而那無法避免的夢想破滅也一樣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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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媽跟舊地一起死亡了。在那最后的災變期間,有一半舊式家庭選擇留下來;當時我年僅二十,我制訂了自己的羅曼蒂克計劃:和我的家園共存亡。但老媽有不同的決定。讓她牽腸掛肚的不是我會因此而英年早逝——她跟我一樣,甚或更為自私自利,在那樣一個時刻絕不會替人著想;也不是掛念著我的DNA的死亡會給這條貴族血脈劃上句號,而這血脈一直要追溯到“五月花”指“五月花”號英國船。1620年9月6日,該船載有包括男、女及兒童在內的102名清教徒,由英國普利茅斯出發,在北美建立了第一塊殖民地。或者,準確說來,老媽的計劃是,在那個短語成為現實前,她清算了所有可用的資產,把二十五萬馬克存進了逃離了舊地的星環銀行的長期賬戶中,又派我旅行至天國之門的黎紱津大氣保護體,這是一個圍繞著織女星旋轉的小型星球。早在那時,那個毒氣星球就已經建起了一個遠距傳輸器,連接到太陽系,但我的旅行方式不是傳送,也不是乘獨步神行艦,這種飛船使用霍金驅動器,每個標準年都會去一次天國之門。不,老媽把我送上了一艘三相沖擊飛船,飛往偏地的這個盡頭,那飛船的速度遠比光速慢,里面冰凍著家畜晶胚、濃縮橙汁以及食客病毒,按飛船日歷,這次旅程將讓我花去一百二十九年的時間,還有客觀如實的時間債,也就是:一百六十七年!

老媽算計著,那長期賬戶的累計利息將足以還清我們一家的債款,也許還能讓我舒舒服服地活上一陣子。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算計錯了。

對天國之門的素描:

航空轉運碼頭延伸出條條泥濘道路,它們宛若麻風病人背上的爛瘡。天空是一張爛麻布,破碎的黃褐云彩高掛其間。一座座糾結不清、奇形怪狀的木質建筑尚未完工就毀壞大半,無玻璃的窗戶呆滯地凝視著左鄰右舍血盆大口的洞開門戶。在此處繁衍出來的土著……我想,還算是人吧!……眼瞎腳跛,肺也被腐敗的空氣燒灼了。就算一家子生個一窩十幾個子孫后代出來,在五標準歲之前,這些小鬼的皮膚就會變得坑坑洼洼了,并且受到大氣的刺激,淚水會永遠流個不停。然后到四十歲前,他們就會一命嗚呼。這些人笑起來時,嘴里露出一口爛牙,油膩頭發里擠滿了虱子和吸血虱的血囊。盡管如此,父母們依然洋洋自得,滿心歡喜。兩千萬無藥可救的蠢貨,活生生地塞在島嶼上頭的貧民窟,那座島可比舊地上我家西側的草地還小。天國之門的大氣成分,常人一吸就掛;為了爭搶為數有限可供呼吸的空氣,人們更是奮力擠進空氣制造廠那方圓六十里內的土地,那是工廠在毀壞之前所能供給的最大范圍。

天國之門:我的新家。

老媽沒有考慮到一種可能:所有舊地賬戶會被凍結——里面的錢全都被挪進了成長中的世界網經濟體。她也忘記了,人們之所以要等著乘到霍金驅動飛船才敢去探索銀河旋臂,是因為相對幾周、幾個月的沉眠來說,長期冰凍沉眠之下,大腦受永久性傷害的幾率足有六分之一。我還算幸運。當我在天國之門啟封,并被送往邊界線外挖掘酸液運河時,腦部僅僅發生了一次意外——中風了。肉體上,我在當地時間的幾周內就能復原,回到泥坑的工作崗位;但在頭腦里,我所失去的東西卻是自己最渴望的部分。

我的左腦完全停擺,就好像神行艦受創而被密封的艙室——氣閉門將毀壞處隔離,讓它暴露在真空之中。我仍然可以思考,并很快取回身體右側的控制權。只有腦中主司語言的中心傷得太重,難以修復。我頭顱內這臺奇妙的有機計算機把語言功能當作瑕疵程序給拋棄了。掌管情感的大腦右半球并非完全沒有語言的功能,但也只有最受情緒主宰的溝通單元得以幸存;我能使用的詞匯茍延殘喘,僅剩九個。(我后來才知道,這已經是特例了——許多腦血管意外患者所擁有的詞語數量不過兩到三個。)為有案可查,我還是記下來,這些是我能運用的全部詞語:肏、屎、尿、屄、天打雷劈、直娘賊、屁眼、噓噓和嗯嗯。

迅速分析一下,就可以發現這些字詞有些重復。我能夠支配的語匯里有八個名詞,它們表示了六項事物;八個名詞有五個可以當動詞用。我保留了一個意義明確的名詞,以及一個既可當動詞又可當虛詞的形容詞。這個新語言體系包含了四個單字、三個復合字和兩個疊字詞。所能表達的意義范圍有四個關于排泄、兩個關于人體器官、一個神圣咒語、一個性交或要求性交的標準用語,還有一個性交變異語匯,但這個對我不再適用——因為我老媽早已過世。

總之,這些也夠用了。

在天國之門的爛泥坑和貧民窟里摸爬滾打的這三年,我不敢說那些回憶充滿了喜樂,但和我之前在舊地的二十年相比,這些日子至少對我的發展是同樣重要的,重要性或許還更顯著些。

很快我就發現,在幾個親朋好友之間,這些詞語很吃得開。比方說老泥巴,這個挖泥班的工頭;昂克,這個貧民窟里向我收保護費的惡霸;還有戚蒂,待在爬滿虱蟲窯子里的狐媚子,我有錢的時候會去找她睡上一晚。“屎肏,”我會一邊嘟噥一邊比劃,“屁眼屄噓噓肏!”

“啊,”老泥巴笑嘻嘻地說道,露出他僅有的一顆大牙,”要去店里找些又濕又軟又嫩的樂子嚼嚼?”

“天打雷劈嗯嗯!”我也朝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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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生命不僅僅在于措辭有限的語言之舞,更是在于感知和記憶近乎無限的組合,同時兼具著所感所憶的靈敏。我在天國之門待了當地時間的三年,幾乎有一千五百標準天數。這三年,我有時間去觀看,去感受,去聆聽——去回憶,似乎我重獲新生了。雖然我的新生之地又是地獄,但這無關緊要;再次寫作的感受是真正詩歌的精華,新鮮自然的經驗是給予我新生的生日禮物。

要適應一個美麗新世界,一個比我年長了一百五十歲的新世界,沒多大困難之處。過去五個世紀以來,我們談過擴張和先驅精神,我們都明白我們的人類宇宙變得如何殘廢虛弱,如何徘徊不前。我們正處于一個帶著創造力頭腦的舒適黑暗時代;制度改變得很少,并且是通過緩慢的進化,而不是革命帶來的;科學研究慢吞吞地橫向蟹行,而它曾經是本能地大步飛躍的;發明物更是幾無改變,現在對我們來說已經再熟悉不過的穩定技術,對我們的曾祖父來說,他們也能立馬搞明白,學會怎么用。因此,當我在飛船上沉睡的那段時間里,霸主成了正式的實體,世界網被織成了近乎完美的形狀,全局以民主的方式取代了人類的慈善暴君,技術內核正式退出人類事業,然后以盟友而不是奴隸的姿態伸出了它的援手,驅逐者退卻至黑暗,扮演起復仇女神的角色……但是,甚至在我被打入冰棺之中,夾在豬肚子和冰凍果子露中之前,所有這一切都已經在慢慢地爬向臨界點了,這種舊趨勢顯而易見的擴張不難理解。此外,如果從一段歷史的內部審視它,只能看見肚子里那黑暗、消化中的食物,跟史學家從遠處審視那些很容易辨認的奶牛是遠遠不同的。

我的生命是天國之門,是那分分秒秒的掙扎生存。天空總是沒完沒了的黃褐日落之色,掛在頭上就像搖搖欲墜的天花板,離我的小屋僅幾米之遙。我的小屋,說也奇怪,還是挺舒服的:有張吃飯的桌子,一張睡覺或者干那事的帆布床,一個用來排泄的洞洞,一面可以靜靜凝視的窗戶。我的環境是我詞語的真實寫照。

對作家來說,監獄總是個妙地方,它會殺滅活動和消遣這一對魔鬼,天國之門也毫不例外。大氣保護體監禁著我的身體,但沒有監禁我的頭腦,也沒有禁錮住那腦袋里僅剩的那些東西。它們是我的。

在舊地,我的詩文是寫在一只撒督-德科納通信志思想處理器中的。當時,我會懶洋洋地躺在襯墊躺椅中,抑或浮在我的電磁游船中,漂在黑色的澙湖上方,又或者是沉思地走在香氣四溢的涼亭里。那是些面目可憎、訓練無素、毫無技巧的浮夸詩文,在此我不再贅述。在天國之門,我發現了刺激精神的體力勞動是什么樣的;那不僅僅是體力勞動,我得補充,而是完完全全的彎脊斷骨、折磨胸肺、撕腸裂肚、扯裂韌帶、打破卵蛋的體力勞動。但是我發現,只要這任務是既繁重又反復的,我的頭腦就會無拘無束地漫步在更富想象力的區域里,不僅如此,它還會飛也似的逃向更高的層面。

因此,在天國之門,我在織女主星的紅色凝視下,在污水四濺的運河里疏浚河底的浮渣;或者,在迷宮般的肺道中,手腳并用,緩緩地爬行在重吸菌組成的鐘乳石和石筍中,就在此時,我變成了詩人。

我所缺乏的,僅僅是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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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最受敬重的作家威廉·加斯威廉·加斯(William Gass,1924-):美國后現代派作家,他首次提出“元小說”的概念。在創作理論和實踐手法上他強調小說的虛構性,重視文學作品中文字意義的變化,熱衷玩語言游戲。的確如此。有一個理念曾經讓柏拉圖對人類感知產生懵懂觀念,而詞語更加純粹超然。但它們也是裝著欺騙和錯覺的圈套。詞語讓我們的思想轉向自我錯覺的無限小徑,事實上,我們大多數的思想生活都住在由詞語建成的頭腦大廈中,也就是說,我們缺乏必要的客觀,無法發現語言對現實的可怕扭曲。舉個例子:“信”,這是中國的象形字,字面上看,是一個人站在他的言語旁邊。到現在為止,這字還是這個意思。但是近英語中,“integrity”代表著什么意義呢?或者“motherland”?或者“progress”?或者“democracy”?或者“beauty”?但正是在我們的自欺欺人之下,我們成了上帝。

有一位哲學家、數學家棲于一身的人,名叫伯特蘭·羅素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社會評論家和作家。他對于符號邏輯、邏輯實證論和數學的體論體系的發展有很深的影響。1950年,他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詩人約翰·濟慈曾經對他一位名叫貝利的朋友寫過一段話:“我什么都無法確信,我只相信真愛的神圣、想象的真實。想象攫取的美麗,必定是真實的。不管它過去是否存在。”

中國詩人吳僑之,大流亡三百年前死于最后一次中日戰爭,他也理解了,并記錄在了通信志中:“詩是現實的瘋狂產婆。它們所見的,不是現實之物,也不是可能之物,而是必將實現之物。”后來,他死前的那周,他把最后的磁碟交給了他的情人,吳僑之說:“詞語是真理彈藥帶的唯一子彈。而詩人就是狙擊手。”

瞧,起初有了詞語。人類宇宙慢慢編織,詞語便被賦予了血肉。唯有詩人能擴張宇宙,發現通向新真理的捷徑,就像霍金驅動器在愛因斯坦時空的屏障之下一穿而過。

作為詩人,我想,一名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要成為人類的化身;接手詩人的衣缽,就是要攜帶圣子的十字架,就是要承受人類圣母的分娩陣痛。

成為真真正正的詩人,就是成為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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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把這想法解釋給天國之門上的朋友聽。“尿,屎,”我說,“屁眼直娘賊,天打雷劈屎天打雷劈。屄。噓噓屄。天打雷劈!”

他們搖了搖腦袋,笑笑,走了。很少有人能夠理解偉大詩人的行為方式。

黃褐云下起酸雨,打在我身上。我涉過齊腿的爛泥,清掃著城市下水道中的榨血草。第二年,老泥巴死了,當時我們正忙著工程,要把第一大街運河開拓至中池泥灘。發生了一起事故。他當時正爬在一個黏滑的沙丘上,想要拯救一朵硫黃玫瑰,不讓它被滾滾前進的灌漿機毀掉,然后發生了淤泥震。隨后不久,戚蒂結了婚。雖然她仍舊兼任著窯婦,但是我見到她的時間越來越少。綠海嘯卷走泥灘市之后不久,她就難產而死了。而我則繼續寫詩。

也許你會問,只有右腦半球的九個詞語,華麗的詩文是如何寫出來的呢?

答案是:我根本就不用詞語。詩僅次于詞語。本來它就是在敘述真理。我處理“物自身”康德哲學將世界劃分為顯象與物自身,我們只能認識事物的顯象,即事物對我們的顯現,而非物自身。慢慢地,那些詞語回家了。腦子開始重訓重組,那進行得相當完美,真是不可思議。左半球丟失之物在別處安了家,在損壞區域重新奪回了首席位置,就像拓荒者回到了被火燒火燎的草原,而草原卻被火燒得更肥沃了。以前一個簡單的詞,比如“鹽”,會讓我期期艾艾、氣喘吁吁,我的腦袋會在虛無中深挖一氣,就像舌頭舔向沒牙的牙床一樣,而現在,詞語和詞組慢慢涌了回來,它們仿佛被遺忘的玩伴名字,又出現了。白天,我在污泥場勞作,夜晚,我坐在我那四分五裂的桌子旁,在那酥油燈咝咝的照射下,撰寫我的《詩篇》。馬克·吐溫曾以他一貫的方式發表過意見:“正確的詞語和幾乎正確的詞語,它們的區別,就是閃電和閃電蟲也就是螢火蟲。于是我的《詩篇》開始了,成長了。我把詩寫在循環利用的榨血草纖維制成的薄紙上,那是他們成噸成噸地生產出來作為草紙用的;我用廉價的標簽筆潦草地寫著,那筆是在公司內部的商店里買的。《詩篇》初具規模。隨著詞語回歸,就像三維拼圖的碎片各就其位一樣,我發現我還需要一個形式。我回憶起巴爾薩澤君的教學,試了試彌爾頓的敘事長詩一般韻律感十足的華貴。信心回來了,我又加入了拜倫那羅曼蒂克的感性,同時加入了濟慈對語言的稱頌。我把所有的這些都攪了進去,還摻了少量葉芝那才華橫溢的犬儒主義,加了一撮龐德的晦澀、故弄玄虛的傲慢。我把它們剁碎,切丁,加入了另一些佐料,比如艾略特游刃有余的比喻,玳蘭·托馬斯的位置感,德爾莫·施瓦茨的末日感,斯蒂夫·藤恩的恐怖筆調,薩姆德·布列維的清白宣告,丹東對繞彎子般的韻律結構的喜愛,吳僑之對自然的崇拜,以及埃德蒙·吉菲里拉的玩世不恭。

當然,在最后,我把整個大雜燴扔掉了,以我自己的風格寫下了《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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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昂克這個貧民窟里的惡霸,我也許還會在天國之門這個星球上,白天挖掘酸液運河,夜里寫著《詩篇》。

那天我休息,我帶著《詩篇》(那可是我的唯一一份手稿!)到公共大廳的公司圖書館做些研究,然后昂克和他兩個心腹從小巷里閃了出來,叫我立即把下月的保護費交了。我們在天國之門大氣保護體沒有寰宇卡;我們用公司的臨時單據或地下馬克還債。但我什么都沒有。昂克叫我把塑料肩包給他看。我想也沒想,一口回絕。我就此犯了錯。如果我把手稿給昂克看看,他頂多也就把它扔在爛泥中,威脅幾聲,摑我幾記耳光。跟我想的一樣,我說了不,結果把他給惹火了,于是他和他那兩個尼安德特尼安德特人:舊石器時代廣布于歐洲的猿人。湊巧的是,那天正好有一輛電磁車從低空開過,車子的主人是保護體空氣質量局的經理,經理的老婆正獨自前往公司住宅商店,然后她命令電磁車下降,叫她的機器人把我救下,并取回了我剩下的《詩篇》,然后親自駕車帶我到公司醫院。通常,只有擔保勞動組的人才會獲得醫療救助,即便獲得了,他們也只是在簡易生物診所里得到治療。但是醫院不想拂經理老婆的意,于是我被接納了(當時我仍舊昏迷不醒)。我在康復槽中慢慢復原,人類醫生和經理老婆則同時看護著我。

好啦,這老掉牙的故事還是長話短說吧。海倫娜,也就是經理的老婆,在我浮在康復營養液中的那段時間,讀了我的手稿。她非常喜歡。我在公司醫院從容器中移出來的那天,海倫娜傳送到了復興星球,她把我的稿子給她的妹妹菲利亞看了看,后者有個朋友,而那個朋友的愛人認識超線出版社的一名編輯。第二天我醒來時,我斷掉的肋骨已經長好了,粉碎的頰骨治愈了,瘀傷不見了,我有了五顆新牙,左眼植入了新角膜,以及一份與超線的合約。

五星期后我的書出版了。一星期后,海倫娜和她的經理離了婚,嫁給了我。這是她第七次婚姻,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們去了中央廣場度蜜月,一個月后蜜月歸來,我的書已經賣掉了十億冊——四個世紀以來這是第一本打入暢銷榜的詩集。我成了百萬富翁,賺了幾倍于百萬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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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娜·綠翼-翡是我的第一任超線編輯。是她出的主意,把書取名為《瀕死的地球》(搜尋檔案發現,五百多年前有一部小說也叫這個名字,但它的版權已經失效,書也絕版了杰克·萬斯(Jack Vance)1950年的同名科幻小說。對我來說,比起早年從舊地的寵兒變成天國之門的受人奴役的中風受害者,變成霸主名人的最初幾個月更加讓我暈頭轉向。最初的那個月,我被一百多個世界預約并雇用;我與馬爾芒·韓俐一起出現在“全網時刻!”電視節目中;我會見了首席執行官賽尼斯特·佩若特,還有全局發言人特魯里·費恩,以及二十多名議員;我與女性筆會星際社交界和盧瑟斯作家協會進行了會談;我在新地大學和第二劍橋被授予榮譽學位;我遭遇了款待、接見、拍照、評論(親切地)、傳記(未經我認可)、名人待遇、連載、敲詐。忙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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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霸主生活的素描:

我家有三十八間房間,位于三十六個世界上。沒有門:那些拱形的入口其實是遠距傳送門,其中幾扇掛著私密窗簾,遮住了光,而大多數則門戶大開,以供觀察和出入。每個房間四面環窗,至少兩面墻上有傳送門。在復興之矢上的豪華餐廳里,我能看見青銅色的天空,看見火山山峰下的山谷中那銅綠的城堡——宜內孛要塞。只要扭扭頭,我就能透過傳送門,目光穿過正式生活區那昂貴的白色地毯,看見埃德加·愛倫海的浪濤砸向普洛斯彼羅角的尖塔——那是在永埔星上。我的圖書館面朝北島星球的冰川和綠色天空,在那兒只要走十步路,爬下一短截樓梯,就能來到塔樓書房,這是一間愜意的露天房,四面環繞著偏振玻璃,讓人全方位盡享庫什帕特·卡拉柯冉的頂峰之色——那是天津四丙的一座山脈,距離詹弩共和國最東面的殖民地有兩千米遠。

我和海倫娜共享的巨型臥室在樹枝中輕微晃動,它位于神林這個圣徒世界上高達三百米的世界巨樹上。臥室通向一間日光浴室,后者孤獨地矗立在希伯倫的貧瘠鹽沼中。當然,我家的風景不全是曠野:媒體室通向掠艇臺,后者位于鯨逖中心弧塔的第一百三十八層樓上;我們的庭院則坐落在一塊階地中,俯瞰著新耶路撒冷熙熙攘攘的老城市場。我這間屋子的建筑師是傳說中的米隆·德哈維的學生,他在房子的設計中注入了不少淘氣的把戲:樓梯往下通向塔樓房間,這當然是其中之一,但同樣滑稽的還有:高山城堡的出口通向盧瑟斯縱深蜂巢最底層的運動房;來賓盥洗室有馬桶、浴盆、水槽、淋浴間,卻是坐落在無限極海紫羅蘭色海洋的一艘露天無墻筏子上。

起初,在不同房間內穿行時,感覺到的重力改變令人難以忍受,但很快我就適應了,我會在潛意識里準備好盧瑟斯、希伯倫、天龍星七號的重曳,也會無意中預料到大多數房間小于一標準重力的自由感覺。

我和海倫娜住在一起的十個標準月里,很少會待在自己家中,我們更喜歡和朋友們在世界網的圣地,在度假生態建筑,在夜總會游玩。我們的“朋友”是以前的遠距傳輸器迷,現在管他們自己叫“北美馴鹿群”,那是舊地的遷移性哺乳動物,現已滅絕。鹿群中有幾位作家,幾個卓有成就的視覺藝術家,中央廣場知識分子,全局媒體代表,幾個激進的基藝家和整形基因拼合者,環網貴族,有錢的遠距傳輸器怪物,閃回癮君子,幾個全息電影和舞臺導演,零星的幾個演員和表演藝術家,好幾個改邪歸正的黑手黨先生,以及一堆名人……其中包括我自己。

人人喝酒,使用刺激和自動植入物,嗑電,還買最好的毒品。精選的毒品是閃回。這顯然是上流社會的墮落:一個人需要全套的昂貴植入物來進行全面體驗。海倫娜一定要把我整得服服帖帖的:給我裝上生物監控器、感官添加器、內部通信志、神經分流器、催化器、后腦皮層處理器、血液芯片、RNA絳蟲……我的老媽絕對不知道我的五臟六腑里竟是這些玩意兒。

我試過兩次閃回。第一次是一次滑翔——我朝我九歲的生日宴會滑去,并且直擊目標,體驗了第一次爆發。那時的場景歷歷在目:拂曉時仆人在北部草坪歡唱,巴爾薩澤君勉強取消了課程,于是我和阿馬爾斐在白天開著電磁車兜風,飛速穿越被顏色拋棄的亞馬孫盆地的灰色沙丘;其他舊式家庭在黃昏時分抵達,舉著火把列隊前來,他們包裹著的晶晶亮的禮物在月光和萬火之下閃爍著光芒。九小時后我從閃回狀態中站起身,臉帶微笑。

而第二次幻覺幾乎要了我的命。

我四歲,哭著,在無窮無盡的房間中尋找老媽,房間里帶著灰塵和舊家具的味道。機器人仆人想要安慰我,但我甩掉了他們的手,跑進了陰影滋生、沾染煤灰的走廊。我違反了灌輸給我的第一條規則,闖進了老媽的縫紉間,她的密室,她每天都會退到那兒,待上三小時,然后出來時帶著柔柔的笑意,蒼白的衣服邊會悄悄地劃過地毯,仿佛幽靈的一聲嘆息在回響。

老媽坐在陰影中。當時我才四歲,手指割破了,我朝她沖過去,撲向她的懷抱。

她毫無反應。那端莊的手臂仍然靠在躺椅上,另一條胳膊則軟軟地擺在椅墊上。

我往后退去,被她那冷漠的木頭人形狀嚇住了。我沒有爬上她的大腿,而是拉開了沉重的天鵝絨簾子。

老媽眼睛慘白,眼珠望著頭頂。嘴唇微張。口水從嘴角淌下,在那漂亮的下巴上閃爍。從她金色的發絲中(束起扎成她喜歡的貴婦人造型),我能看見刺激電線的冷鋼之光,以及頭顱插口的暗淡光輝,那里正插著插座。兩邊的小片骨頭異常慘白。她左手邊的桌子上,有一支空空的閃回注射器。

仆人走過來把我拉走了。老媽眼皮從來沒動一下。我一邊尖叫,一邊被拉出了房間。

我尖叫著醒了過來。

也許是因為我拒絕再次使用閃回,加速了海倫娜的離去。但我對此懷疑。我只是她手中的玩偶:一個原始人,幾十年來,她認為我對生活的無知理所當然可以供她消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由于我拒絕使用閃回,所以我一個人度過了許多日子,成日不見她的影子;花在重現中的時間是實時的,閃回使用者死的時候,經常是在毒品中度過的日子比他們真正清醒的時候還要多。

起初,我拿植入物和技術玩具作消遣。作為一名舊地家族的成員,我曾經很排斥這些東西。第一年,數據網總能帶給我樂趣——我無時無刻不在搜尋信息,生活在一種瘋狂的全面接口下。我沉溺在這些信息中,就像北美馴鹿群沉溺在刺激和毒品中一樣。我能想象巴爾薩澤君被氣得從他那早已熔化的墓穴中跳起來,因為我為了這全能植入物帶來的短暫滿足,放棄了長久的記憶。后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損失慘重——菲茨杰拉德的《奧德賽》,吳僑之的《最后的三月》以及其他二十多部史詩,它們活過了我中風的日子,如今卻煙消云散了。許久之后,我才終于擺脫了植入物,再次煞費苦心將它們全部記住。

我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開始關心政治。日日夜夜,我經由遠距傳輸器電纜,或者躺在那兒連進全局,關注著議院的一舉一動。有人曾估計,全局每天會處理一百條霸主現行立法,在我擰進感覺中樞的那幾個月里,這些議題我一條也沒錯過。我的聲音和名字在辯論頻道變得名聞遐邇。沒什么議案太微不足道,沒什么問題太簡單或者太復雜,我全身心投入了進去。每秒鐘都會有投票,這樣一個簡單事實給我帶來了錯覺:我辦成了什么東西。最后我意識到,定期接入全局僅僅意味著:要么是不出家門半步,要么是成為行尸走肉,于是我放棄了對政治的魂不守舍。公眾對一個經常忙于接入植入物的人會有一種憐憫。我無須海倫娜的嘲笑就意識到,如果我把自己關在家門里,我會變成全局的寄生蟲,淪為環網中數百萬懶漢之一。于是我放棄了政治。但那時,我又發現了新的熱望:宗教。

我加入了宗教。見鬼,我還幫著創立宗教呢。禪靈教成指數狀擴張,我是忠誠的信徒,出現在全息電視訪談節目中,心中帶著大流亡前穆斯林朝拜麥加的虔誠,尋找著自己的神秘之地。此外,我愛上了遠距傳輸。我從《瀕死的地球》的版稅中掙得了差不多一億馬克,海倫娜的投資管理得相當好,但是有人曾算過,由遠距傳輸器組成的家,例如我的,每天要花費五萬馬克,而且這點錢僅僅是為了讓它維持在環網中。而我從來沒有規定自己傳送到三十六個世界上的家的次數。超線出版社給我發了一張金制寰宇卡,我大手大腳地使用,甚至還傳送到環網中冷僻的角落,然后在奢華的住處一連住上幾星期,租上幾輛電磁車,去尋找孤星世界偏僻地區的神秘之地。

我一個也沒發現。海倫娜和我離婚的同時,我退出了禪靈教。當時,賬單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海倫娜拿走了她的份額,而我不得不變現了大多數股票,變現了長期投資。(當時我不僅天真,而且還在熱戀中,她叫她的律師草擬了結婚契約……我真蠢。)

最后,我開始縮減開支,削減我的遠距傳輸,把機器人仆人炒掉,即便如此,我還是面臨著財政危機。

于是我去見泰倫娜·綠翼-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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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想讀詩。”她邊說,一邊翻閱著一堆薄薄的《詩篇》,那是我過去一年半時間里寫就的。

“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問,“《瀕死的地球》不就是詩么?”

“《瀕死的地球》只是僥幸。”泰倫娜說。她的指甲又長又彎,涂成綠色,那是新近流行的中式時尚;它們纏繞著我的手稿,就像某種葉綠獸的爪子。“它能賣出去,是因為大眾的潛意識愿意接受罷了。”

“也許大眾的潛意識也愿意接受這個呢。”我開始有點惱火了。

泰倫娜笑了。笑聲不太悅耳。“馬丁,馬丁,馬丁,”她說,“這是詩。你寫的是天國之門、北美馴鹿群,可給人帶來的感受卻是孤獨、情感轉移、痛楚,以及對人類的冷嘲熱諷。”

“那又怎樣?”

“那就是說,沒有人會愿意付錢去觀賞別人的痛苦。”泰倫娜譏笑道。

我扭頭離開她的桌子,走到房間的遠側。她的辦公室占據了超線尖塔四百三十五層的整層樓,那是在鯨逖中心的巴別區。沒有窗,整個圓形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敞開的,由太陽能動力密蔽場屏蔽,完全看不出一點閃光。這就好像站在兩個灰色的盤子中間,盤子懸浮在天地中間。半公里下方那些小尖塔之間,還漂浮著深紅色的云朵,讓我想起了“盛氣凌人”四個字。泰倫娜的辦公室沒有門,沒有樓梯,沒有電梯,沒有磁力升降機,也沒有地板門——完全沒有與其他各層的連接。進入泰倫娜辦公室的辦法,是通過那個五面的遠距傳輸器,就是那個在半空中閃著微光的東西,看上去像抽象全息雕塑。我在感到盛氣凌人的同時,突然想到如果塔著火,動力失靈,一切會如何。我說:“你是不是說你不打算出版?”

“完全不是,”我的編輯笑道,“你為超線掙了幾十億馬克,馬丁。我們會出版的。我說的僅僅是:沒人會買的。”

“胡說!”我叫道,“雖然不是所有人賞識好詩,但還是有好多人會讀的,它會成為暢銷書的。”

泰倫娜沒再笑出聲,但是綠色的唇緣朝上微翹。“馬丁,馬丁,馬丁,”她說,“自從古騰堡古騰堡(Gutenberg, 1400-1468):德國人,活版印刷發明人。“《瀕死的地球》賣掉了幾乎三十億本呢。”我提醒她。

“嗯哼,”泰倫娜說,“那是《天路歷程》《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1678年英國作家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作品。描述了基督徒們從毀滅城到天堂城路途的諷刺性寓言故事。“什么效應?”

“《天路歷程》效應。在……什么時候來著!——十七世紀的舊地,馬薩諸塞殖民地上,每個體面的家庭都得在家里放上一本《天路歷程》。可是,我的天哪,沒人讀那書。希特勒的《我的奮斗》和司徒卡茨基的《被斬首的小孩眼中的景象》同樣如此。”

“希特勒是誰?”我問。

泰倫娜微微一笑。“舊地的一名政客,寫過一點東西。《我的奮斗》現在還在銷售……超線每隔一百三十八年會對版權作一次更新。”

“嗯,瞧,”我說,“我想花幾個星期來潤飾潤飾我的《詩篇》,把我最好的貨色加進去。”

“妙極。”泰倫娜笑道。

“我猜你還會像上次那樣幫我編輯一下的,對不?”

“完全不會,”泰倫娜說,“這次再也沒什么思鄉之情了,你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我瞇起眼。“你是說這次我能寫無韻詩?”

“當然。”

“哲學呢?”

“寫吧。”

“試驗章節?”

“可以。”

“你會按我寫的直接出版?”

“完全正確。”

“有沒有賣出去的可能?”

“一點狗屁可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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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謂的“花幾個星期來潤飾潤飾我的《詩篇》”,結果變成了十個月的強迫癥勞動。我關掉了房子里大多數房間,僅開著天津四丙的塔樓書房、盧瑟斯的運動房、廚房以及無限極海的盥洗室筏子。我每天毫不間斷地工作十小時,然后休息一下,做些體力運動,之后吃頓飯,打個盹,接著回到我的書桌,開始另外八小時的定額工作。這就像五年前時光的翻版,當時我正從中風中恢復,有時要花上一小時,或者一天,一個詞語才會找上門來,思想才會把根扎進語言的土壤。而現在,那過程甚至變得比當時還要緩慢,我痛苦地搜索著最完美的詞語,最精確的韻律結構,最有趣的形象,對最難捉摸的情感最難以言喻的比擬。

十個標準月后,我大功告成,我終于明白了一句古老格言,大意是:書或詩永遠無法完成,只有拋棄。語出保爾·瓦雷里(Paul Valery, 1871-1945),法國象征派大師,法蘭西學院院士。他的詩耽于哲理,傾向于內心真實,追求形式的完美。這句話他的原話是:詩永遠無法完成,只有拋棄。“你覺得怎么樣?”泰倫娜翻讀著我的第一稿,我問她。

她的眼睛是失神的褐色磁盤狀,是那星期的當紅款式,但是這并沒有掩藏眼里的淚花。她擦掉一滴。“很美。”她說。

“我試著模仿了古典作家的風格。”我突然有點害羞。

“你成功了,非常棒。”

“《天國之門插曲》還有些粗糙。”我說。

“很完美了。”

“這首詩講的是孤獨。”我說。

“是很孤獨。”

“你覺得它準備好了嗎?”我問。

“它很完美……是一部杰作。”

“你覺得它能賣出去嗎?”我問。

“他娘的絕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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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計劃第一版先出七千萬份《詩篇》的硬傳本。超線在數據網做廣告,安放全息電視商業廣告,傳輸軟件插入式廣告,并且成功地慫恿到暢銷作家的吹捧,確定它在《新紐約時代圖書專版》和《鯨心評論》上受到評論。通常,就是花大錢做廣告。

《詩篇》在第一年出版的時候賣掉了兩萬三千本硬傳本。十二馬克的傳輸價中,我能得到百分之十的版稅。超線已經付給我兩百萬馬克的預付款,我已經替他們掙回了一萬三千八百馬克。第二年賣掉了六百三十八份硬傳本;數據網優惠本一本也沒賣出去,也沒有全息電影購買,沒有書籍巡游。

《詩篇》賣不出去,負面評論反倒出彩起來:

“晦澀……過時……不切合當今的潮流”,《時代圖書專版》如是說。“塞利納斯先生寫了一出毫無溝通可言的終極戲劇”,《鯨心評論》的烏爾班·卡普里寫道。“他自己沉湎在夸夸其談的迷亂放縱之中,”“全網時刻!”的馬爾芒·韓俐發動了最后的致命一擊,“哦,這屁詩,管他誰寫來著——沒法讀。甭去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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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娜·綠翼-翡似乎沒當一回事。第一篇評論和硬傳利潤揭曉的兩個月后,我在酒中作樂了十三天,接著傳送到了她辦公室,一屁股坐進黑色的流沫椅子中,那椅子蹲在房間中央,就像一頭絲絨黑豹。鯨逖中心傳奇的雷暴正在進行,雄天偉地的閃電響徹血染的云霄,就在無形的密蔽場對面肆虐。

“別緊張。”泰倫娜說。她那身行頭是這星期的時尚款式,包括黑尖的發式,那尖頂聳立在她的腦門上,有半米高;身體場透明器,那變化陸離的顏色流隱藏——又同時展現了——底下的裸體。“第一版總共也就六萬傳真傳輸,沒剩下多少了。”

“你不是說計劃出七千萬嘛。”我說。

“對,嗯,但是超線的常駐人工智能讀過后,我們改變了主意。”

我越發地陷進流沫中。“連人工智能也不喜歡?”

“人工智能非常喜歡,”泰倫娜說,“然后我們就確定,人們肯定不會喜歡的。”

我坐起身。“我們能不能賣給技術內核?”

“我們有賣,”泰倫娜說,“僅僅一本。書通過超光發給它們的那一刻,數百萬人工智能很可能已經實時共享。和那些硅片打交道,星際版權連個屁都不值。”

“好吧,”我說,又一屁股倒進椅子中,“接下來怎么辦?”外面,閃電就跟舊地古老的超級高速公路一樣寬闊,它們在法人尖樓和云塔中舞動。

泰倫娜從書桌旁站起身,走到地毯圓圈的邊緣。她的身體場一閃一閃的,就像水面上導電的油。“接下來,”她說,“你作決定吧:是做作家,還是成為世界網最大的自慰狂呢?”

“什么?”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泰倫娜轉身笑道。她的牙齒戴著金尖。“根據合同,我們可以以我們想要的任何方式收回預付款。沒收你在銀聯的資產,收回你藏在自由家園的金幣,賣掉那華而不實的遠傳之家,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然后你可以到哀王比利那兒,他不是無論到哪個偏地都要收集這樣的人才嘛,比如藝術方面的業余行家,半道退出的家伙,精神病什么的。”

我目瞪口呆。

“再或者,”她說著,露出那滅絕人性的笑容,“我們也可以忘記這次短暫的挫折,你可以繼續你下一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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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下一部作品在五個標準月后發表。《瀕死的地球·卷二》緊接著第一部的結局開始講述,這次寫成了通俗易懂的文章,句子長度和章節內容經過仔細推敲,那是經由六百三十八個普通硬傳讀者組成的測試組,以他們在基礎的神經-生物監督下的反應為準繩進行修訂的。這本書寫成了小說形式,非常短,不會讓食物市場售貨臺前的潛在購買者望而卻步,封面是二十一秒的全息交互畫面,畫面里,高大黝黑的陌生人(我猜是阿馬爾斐·施瓦茨,雖然阿馬爾斐很矮、很白,帶著矯正眼鏡)撕開了一個掙扎著的女人的緊身胸衣,直至幾近露出乳頭,然后那反抗著的金發碧眼女郎轉向讀者,氣喘吁吁地哭喊著救命,這聲音是由全息電影色情女星麗妲·絲琬配的。

《瀕死的地球·卷二》賣了一千九百萬本。

“不賴,”泰倫娜說,“一小會兒工夫就冒出那么多讀者了。”

“第一部《瀕死的地球》賣掉了三十億本呢。”我說。

“《天路歷程》, ”她說,“《我的奮斗》。一個世紀出現一本。也許更少。”

“但它賣了整整三十億……”

“瞧,”泰倫娜說,“二十世紀的舊地上,某個快餐食物鏈用死牛肉,油炸一下,加上些致癌物質,包在石油基塑料里,那賣掉了九千億呢。去想想吧。這就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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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死的地球·卷三》介紹了幾個人物,威諾娜,一名逃亡的奴隸女孩,后來出人頭地,成了纖維塑料種植園的園主(別勞神,纖維塑料在舊地上是種不活的),阿特羅·紅墓,勇敢的封鎖奔跑者(什么封鎖?! ),以及吳辜·斯佩里,九歲的通靈者,患上了未指明的小耐兒病,瀕臨死亡。吳辜一直活到《瀕死的地球·卷九》,然后超線叫我把這小混蛋殺死。就在吳辜死的那天,我邁出家門,來到二十個世界上,飲酒作樂,一連慶祝了六天。最后在天國之門的肺道中醒了過來,身上沾滿了嘔吐物和重呼吸的霉菌,孕育著環網最劇烈的頭痛,心里確信,不久我就要開始《瀕死的地球編年史》的第十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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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受雇的落魄文人并不是樁難事。《瀕死的地球·卷二》和《瀕死的地球·卷九》間的六個標準年,相對來說過得沒多大痛苦。這些小說非常膚淺,情節老套,人物像硬紙板,文筆狗屁不通。我擁有了自己的自由時間。我到處旅行,結了兩次婚;每一任老婆離開我時,心情都沒那么痛苦,倒是帶著一筆可觀的報酬,她們可以瓜分我下一部《瀕死的地球》的版稅。我在宗教和豪飲中探險,在后者中找到更多的慰藉。

我保留著我的家,另外加了六個房間,分別位于五個世界,里面擺滿了漂亮的藝術品。我很喜歡。我的熟人里有作家,但是,就跟古往今來的同行一樣,我們往往是互相猜疑,互相謾罵,背地里怨恨別人的成功,給他們的作品找碴兒。我們每個人打心眼里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詞語藝術家,僅僅是湊巧寫了些商業作品罷了;而其他人都是雇傭文人。

然后,在一個涼爽的早晨,隨著我的臥室在圣徒世界的高樹枝上微微晃動,我醒來了,看見了灰色的天空,意識到:我的繆斯逃走了。

我已經五年沒有寫詩了。《詩篇》攤開在天津四丙的塔樓里,除了已經發表的之外,僅僅完成了幾頁。我一直在使用思想處理器寫小說,隨著我進入書房,其中一只開動了。見鬼,它打印了出來,我對我的繆斯干了些什么?

它說,我現在這些作品的風格中,有什么東西讓我的繆斯逃跑了,神不知鬼不覺。有些人從來不寫,這些人從來不為創作沖動感到激動,向他們講述繆斯,就像在使用修辭格,就像一個離奇的幻想。但是對我們這些以詞語為生的人來說,我們的繆斯是真實的,她是我們的一切,就像語言的黏土,我們靠它們來進行雕刻。一個人寫作時(真正寫作時),就好像眾神在給他發送超光信息一樣。真正的詩人,在他的頭腦成了鋼筆或者思想處理器這樣的工具之后,處理著那些不知從哪泉涌而來的發現,并且將它們表述出來,那個時候,他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這種喜悅之情。

然而,我的繆斯逃掉了。我跑到我其他世界的家中,四處尋覓她,但是裝飾著藝術品的墻上,空蕩蕩的房間里,唯有寂靜在那兒回響。我傳輸到最喜歡的地方,望著太陽落進被風吹斜的大草原,夜晚的迷霧遮住了永埔星的烏黑峭壁,但是盡管我挖空了自己堆滿無窮盡《瀕死的地球》的垃圾文的頭腦,我的繆斯還是一絲聲響也沒有。

我在酒精、在閃回中搜尋著她,重又回到了天國之門的多產日子,當時靈感持續不斷地在我耳朵里嗡嗡直響,打斷我的工作,把我從睡夢中叫醒,但是在這些重現的日日夜夜,她的聲音沉默,混亂,就像來自被遺忘的世紀里的損壞的音頻磁碟。

我的繆斯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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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約傳輸到泰倫娜·綠翼-翡的辦公室。泰倫娜已經從硬傳部首席編輯晉升到了出版人的職位。她的新辦公室占據了鯨逖中心超線尖塔的最高層,屹立在那兒,仿佛棲息在銀河最最高的鋪著地毯的山峰尖頂;唯有略微偏振的密蔽場的無形圓屋頂在頭頂上拱起,地毯的邊緣終止在六千米的垂勢上。我心想,其他作者會不會有往下跳的沖動呢。

“是新作嗎?”泰倫娜問。這星期,盧瑟斯主宰了這個風尚宇宙,“主宰”是個非常正確的字眼;我的這位編輯穿革戴鐵,銹跡斑斑的長釘繞在她的手腕和脖子上,巨型彈藥帶從她的肩膀橫跨過左胸。彈藥看上去像是真的。

“對。”說完,我把裝著手稿的盒子扔上她的桌子。

“馬丁,馬丁,馬丁,”她嘆氣,“你什么時候會把你的書傳輸給我,而不是費盡力氣地打印出來,大老遠親自把它們送到這兒來呢?”

“親自把它們送過來,會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我說,“尤其是這篇。”

“哦?”

“對,”我說,“你為什么不讀讀呢?”

泰倫娜一邊笑,一邊用黑指甲敲著彈藥帶的彈藥筒。“馬丁,我知道,它肯定達到了你一貫的高水準,”她說,“不讀我就知道。”

“請讀一讀。”我說。

“真的,”泰倫娜說,“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當著原作者的面讀他的新作,總讓我感到不舒服。”

“這部作品不會的,”我說,“你只要讀讀前幾頁。”

她肯定在我的口氣中聽出了點什么,于是微微皺了皺眉,打開了盒子。她讀了第一頁,翻閱著稿子的其他部分,那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一頁僅僅只有一句話:“然后,十月的一個美麗清晨,瀕死的地球吞下了它自己的內臟,最后一次痙攣,死了。”其余的兩百九十九頁空空如也。

“你在開玩笑嗎,馬丁?”

“不。”

“那是狡猾的暗示嗎?你打算開始寫新系列了?”

“不。”

“馬丁,我們已經預料到了。我們的故事策劃員為你想了好幾個系列的點子,都很激奮人心。薩博威茲先生覺得你可以為全息電影《腥紅復仇者》腥紅復仇者:美國“DC漫畫”創造出來的漫畫人物。“你可以把‘腥紅復仇者’貼在你自己的法人屁股上,”我由衷地說,“我和超線玩完了,和你那稱之為小說的嚼爛了的稀粥玩完了。”

泰倫娜的表情沒變。她的牙齒不再是尖的;今天,它們變成了生銹的鐵,和她手腕上的尖刺及脖頸上的項圈相配,“馬丁,馬丁,馬丁,”她嘆了口氣,“你快給我道歉改正,好好說話,不然,你就不知道你會怎么玩完。不過這可以等明天再說。回家清醒清醒,好好想一想吧,怎么樣?”

我朗聲大笑。“八年來我一直清醒得很,夫人。我僅僅花了片刻時間,就意識到并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寫這些廢柴……今年環網出版的書沒有一本不是徹頭徹尾的垃圾。哈,不過,我打算下你們這艘賊船了。”

泰倫娜站起身。我第一次注意到,在她那模擬帆網的皮帶上,掛著一根軍部的死亡之杖。我期望那只是個設計出來的贗品,就像那裝束的其他東西一樣。

“聽著,你這可憐蟲,你這無能的雇傭文人,”她滿臉鄙夷地說道,“超線擁有你全身上下所有東西。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們就讓你去哥特羅曼工廠工作,給你取名叫迷迭香·山雀。現在給我回家,清醒清醒,繼續寫你的《瀕死的地球·卷十》去吧。”

我微笑著搖搖頭。

泰倫娜微微瞇起雙眼。“你還拿著我們一百萬馬克的預付薪水,”她說,“只要一句話,我們就能沒收你那房子的所有房間,除了你用作茅坑的該死筏子。你盡可以坐在上面,等大海將你灌個滿頭屎。”

我最后一次笑起來。“那可是設施齊全的清理單元,”我說,“還有,我昨天把房子賣了。預付結余款現在應該已經到賬了。”

泰倫娜拍了拍死亡之杖的塑料把手。“你知道,超線已經買下了《瀕死的地球》的版權。我們只要叫別人寫書就行了。”

我點點頭。“他們盡可拿去。”

我的前任編輯終于意識到我是來真格的,她的語氣變了。我感覺到,如果我留下,對她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弊。“聽著,”她說,“我確定我們能解決的,馬丁。前幾天我跟總監說過,你拿到的預付款太少了,超線應該讓你自己構思故事……”

“泰倫娜,泰倫娜,泰倫娜,”我嘆了口氣,“再見。”

我傳輸到復興之矢,然后來到吝嗇星,在那兒登上一艘神行艦,經過三個星期的旅程,來到阿斯奎斯,來到哀王比利那人滿為患的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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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哀王比利的素描:

威廉二十二世皇族陛下,流亡之溫莎的至高無上之王,看上去有點像擺在熱爐子上的蠟人。他的長發仿若溪流,軟綿綿地垂在萎靡的雙肩上,而額頭上的皺紋如涓涓細流,流淌進那巴塞特獵犬似的眼睛周圍的皺紋支流,接著又朝南部流淌,越過皺紋線,來到頸部和下頜的垂肉迷津。據說,比利王會讓人類學者想起金沙薩這個偏地上的忘憂玩偶,會讓禪靈教回想起太真寺著火之后的慈悲佛陀,會讓媒體史學家沖向他們的檔案,核查一下遠古一個叫查爾斯·勞頓查爾斯·勞頓(Charles Laughton, 1899-1962):英國演員。其表演異常豐富多彩,各種類型的角色和各種經歷的人生他都能演得得心應手。特別是他那副娃娃臉臃腫又稚氣,說變就變,忽陰忽陽,能將角色復雜的內心活動揭示無遺,被稱為“千面人”。哀王比利那憂郁悲觀的名聲是言過其實了。他經常笑;僅僅是他比較倒霉,他那獨特的笑聲讓大多數人覺得他是在哭泣。

容貌與生俱來,無法改變,但是陛下大人呢,他的整個人格都會讓人想起“弄臣”或者“犧牲品”。他身上所穿,如果能用“穿”這詞的話,是某種接近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公然反抗機器人仆人的審美觀和色彩感,以至于有些天他會讓自己和環境不協調。他的外表不僅僅局限于服飾上的混亂——威廉王永遠處于衣不遮體的狀態下,紐扣大開,絲絨披風破爛襤褸,帶著靜電,吸引著地上的碎屑,他左袖的飾邊足有右袖的兩倍長,而右袖——反過來——就像蘸到了果醬里似的。

明白了吧?

盡管如此,哀王比利悟性十足,對藝術和文學充滿了勃勃激情,自從古老舊地的真正文藝復興日子以來,無人能與之匹敵。

在某些方面,比利王就是個總把臉壓在糖果店櫥窗上的胖孩子。陛下大人熱愛、欣賞美好的音樂,但是自己卻不會創作。他是芭蕾舞及一切優美之事的鑒賞家,但又是個木頭人。比利王,一個屁股著地摔倒的連續劇人物,一個笨拙的漫畫人物。他是一名熱情的讀者,一貫準確的詩文評論家,辯論術的支持者,他的羞怯中混雜著結巴的言語表達,使得他無法向別人展示他的詩文才華。

比利王,一名終身學士,現已步入六十歲大關,他住在這搖搖欲墜的宮殿中,住在這兩千平方英里的王國里,就好像這是他另一身亂蓬蓬的皇家衣氅。圍繞著他的趣聞很豐富:有個著名的油畫家,是比利王門下之客,他發現陛下大人雙手扭在身后,低頭走著路,一只腳邁在花園小路上,另一只腳踏進爛泥中,很明顯正想入非非。畫家向他的主子致意。哀王比利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左右四顧,似乎剛剛打了好長一個盹,現在醒了過來。“打擾一下,”陛下大人對著發呆的畫家說道,“你——你——你可不可以告——告——告訴我,我是在朝宮殿走呢,還是在遠離宮——宮——宮殿?”“陛下大人,您是在朝宮殿走。”畫家說。“哦,真——真——真好,”國王嘆息道,“那我就是吃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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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揭竿謀反了,阿斯奎斯這個偏地世界就在他的征服之列。但阿斯奎斯不會有多大危險,有霸主軍隊——軍部的太空艦隊可以給它撐腰。但流亡之摩納哥的皇族統治者還是把我叫了過去,他這個蠟人似乎比以前更加熔融了。

“馬丁,”陛下說,“你聽——聽——聽說北落師門北落師門(Fomalhaut):南魚座中最亮的一顆星,距地球24光年。“聽說了,”我說,“沒啥好擔心的。北落師門恰恰就是格列儂高想要攻擊的對象……彈丸之地,僅有幾千殖民者,但礦藏豐富,而且離環網至少有——多少來著?二十個標準月的時間債吧。”

“是二十三個,”哀王比利說,“那你覺——覺——覺得我——我們沒有危——危險是吧?”

“不是不是,”我說,“我是說,霸主派軍隊從環網實時傳輸到這兒,僅僅需要三周時間和一年不到的時間債,速度遠比將軍從北落師門到這兒快多了。”

“也許吧,”比利王靠在一個地球儀上沉思著,然而那球體在他的重壓下開始旋轉,比利王直挺挺地跳起來,“不——不過,小——小心起見,我還是打算開始我們的逃——逃亡。”

我眨了眨眼,驚訝萬分。比利以前的確說過,要把這流亡的王國重新遷址。盡管他嘮叨這件事快兩年了,但是我從沒想過他會把事情進行到底。

“太——太——太……飛船已經在——在帕瓦蒂準備好了,”他說,“阿斯奎斯同意給——給——給……提供給我們去環網的運輸艦。”

“但宮殿怎么辦?”我說,“圖書館呢?農莊和土地呢?”

“當然,捐掉,”比利王說道,“但是圖書館的東西會和我們一起走的。”

我坐在馬毛沙發椅的扶手上,揉揉我的臉。十年來,我一直待在這王國里,我從比利的門客,變成了導師、知己、朋友,但我從不會假裝理解這混亂的神秘人士。我剛剛抵達這里時,他就立即召見了我。“你——你——你愿——愿——愿意——加——加入我們小小殖民地的有——有——有才華的隊伍中嗎?”當時他問我。

“愿意,陛下。”

“你——你——你還會寫——寫——寫《瀕——瀕——瀕死的地球》這樣的書嗎?”

“如果忍得住我就不寫,陛下。”

“瞧,我讀——讀過,”這小人說,“很——很——很有趣。”

“多謝夸獎,大人。”

“胡——胡——胡說,塞利納斯先生。顯然是有人把它刪——刪——節了,留下了那些最為劣質的部分,這真是天大的曲解,正是這樣我才覺——覺——覺得有趣。”

我笑了。我感到意外,我突然發現自己將會喜歡上哀王比利。

“但——但——但是《詩篇》, ”他嘆了口氣,“那——那——那本書,也許是近兩個世紀環網出版的最棒的詩——詩——詩文了。你是如何經過那位平庸的編輯的手,把它發表的,我永遠也搞不清楚。我為我的王——王——王國買了兩千本。”

我微微低下頭,自從二十年前我那中風后的日子以來,我第一次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了。

“你還會寫《詩篇》這樣的詩——詩——詩么?”

“我來這兒,就是要試試看,陛下。”

“那就歡迎,”哀王比利說,“你可以住在城——城——城堡的西側大樓。就在我辦公室邊上,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現在,我掃了一眼那緊緊關閉著的大門,掃了一眼這矮小的君主——即使微笑時——他的眼睛看上去仍像快哭出來似的。“海伯利安嗎?”我問。他曾多次提到這個原始的殖民世界。

“對。機器人種艦已經到那好幾年了,馬——馬——馬丁。它們是開路先鋒。”

我驚訝地揚起眉毛。比利王的財富不是來自王國的資產,而是來自投向環網經濟的大筆投資。雖然如此,如果他這么多年來一直在偷偷摸摸實行再度移民的計劃,那巨大的開銷肯定令人咋舌。

“馬丁,你——你——你記得為什么原來的殖民者要把這星——星——星……世界命名為海伯利安嗎?”

“當然。大流亡前,這群殖民者是土星某個衛星的居民。沒有地球的補給,他們就活不下去,于是他們遷移到了這個偏地上,把這個星球以他們的衛星名字命了名此處指土衛七,它的名字也叫“海伯利安”。比利王愁容滿面地笑了。“你知道為什么這個名字有——有——有利于我們一直以來謀求的目標嗎?”

我花了十秒鐘,想明白了其中的聯系。“濟慈。”我說。

幾年前,我和比利王對詩文的精髓進行過長久的討論,討論快結束時,比利問我,曾經活過的詩人中,誰是最純粹的詩人。

“最純粹?”當時我問,“你是說最偉大嗎?”

“不,不,”比利說,“討論誰——誰——誰是最最偉大的,那太可笑了。我很想知道你對最純——純——純粹的看法……你描述的最接近精髓的東西。”

我對這個問題想了好幾天,最后我把答案帶給了他,當時我們看著宮殿旁峭壁頂端的落日。紅藍相間的影子越過琥珀色的草地,向我們伸來。“濟慈。”我對他說。

“約翰·濟慈,”哀王比利輕聲說道,“啊,”過了片刻他問,“為什么?”

于是,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關于這個十九世紀舊地詩人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他的生平、創作,以及早逝……但跟他說得最多的還是這個人是如何將自己的生命幾乎全部獻給了詩歌創作的神秘和美麗。

當時,比利看上去興致十足;現在,他似乎被迷住了,他擺擺手,一個全息模型出現了,幾乎填滿了整個房間。我朝后退去,跨過山丘、房子和啃草的動物,以便好好看看。

“看哪,海伯利安。”我的保護人小聲說道。跟往常一樣,比利王聚精會神的時候,就會忘記自己的口吃。在不同的觀測點,全息像會改變:河岸城市,港口城市,高山房屋。山上有座城市立滿了墓碑,跟附近山谷里的奇怪建筑真是天生一對。

“光陰冢?”我問。

“對。這已知世界最偉大的神秘。”

我對他的夸張修辭皺了皺眉頭。“他媽的是空的,”我說,“自發現它們以來,它們一直是空的。”

“它們是某種奇怪逆熵場的源頭,那些力場靜靜地逗留在那,”比利王說,“奇點之外的少數幾個現象之一,敢于篡改時間。”

“沒什么了不起的,”我說,“那肯定就像往鐵身上涂防銹漆。它們可以很耐久,但是它們完全就是空空如也。我們什么時候開始搞他媽的科技了?”

“不是科技,”比利王嘆息道,他的臉上現出了深深的皺紋,“而是神秘!那地方的不可思議對創造之靈很有必要。那是古典烏托邦和異教徒神秘的完美結合。”

我聳聳肩,這并沒有打動我。

哀王比利擺了擺手,全息像消失了。“你的詩——詩——詩有進展了嗎?”

我雙臂交叉,瞪著這個帝王,這個矮人蠢蛋。“沒有。”

“你的繆——繆——繆斯回來了嗎?”

我一句話也沒說。如果目光能殺人,那我們都將在黃昏前哭喊著:“國王死了,國王萬歲!”

“很——很——很好。”他說,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既可以悲哀憂愁,也可以自命不凡地令人難以忍受,“我的孩子,整——整——整理一下你的包。我們要去海伯利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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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入)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艦就像金色的蒲公英飄在湛青的天空中。白色的城市矗立在三座大陸上:濟慈、安迪密恩、浪漫港……還有詩人之城本身。八千多藝術的朝圣者逃脫了平庸暴政,希望在這濫砍濫伐的世界上找到幻想的復興。

大流亡后的那個世紀,阿斯奎斯和流亡之溫莎是機器人生物成品的中心,現在,這些藍皮膚的人類之友在這兒勞作耕種,他們明白,一旦這最后的勞動完成,他們便能獲得自由。白色之城矗立起來了。土著,他們已經厭倦了扮演土人,從村子和森林里走了出來,幫我們改造殖民地,讓這個地方更符合人類規范。技術統治論者、官僚主義者、生態統治論者,這些人被解凍,被釋放在這毫無猜忌的世界上,哀王比利的夢想又向現實邁近了一步。

我們抵達海伯利安后,賀瑞斯·格列儂高將軍已經掛了,他那短暫殘暴的叛變被鎮壓了,但是我們沒有回去。

有幾個粗獷樸實的藝術家和工匠狂傲地拋棄了詩人之城,跑到杰克鎮或浪漫港,竭力維持充滿創造力的艱苦生活,有些人甚至跑到了正在開拓的邊境外。但是我留了下來。

在海伯利安的最初幾年里,我沒有找到繆斯。對許多人來說,地域擴張了(由于有限的運輸方式,在這兒,電磁車靠不住,掠行艇很稀有),人造意識縮減了(這里沒有數據網,只有一臺超光發射器,無法接入全局),所以,這一切導致了創造活力的復興,產生了作為人類和藝術家的新成就。

這或許是我聽說的。

沒有繆斯出現。我的詩文繼續精于表面,跟哈克·芬的貓一樣死翹翹了。

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首先,我花了些許時間,至少有九年吧,實施了一項感化工作,給新海伯利安提供它所缺乏的一樣東西:頹廢。

通過一名生物塑師(這家伙名副其實,叫作葛勞曼·木斧),我擁有了長滿毛的脅腹、蹄子以及山羊腿,那都是色帝所擁有的。我悉心照料自己的胡須,延長了耳朵。葛勞曼對我的性感皮囊作了有意思的改造。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農夫女孩、土著、我們忠誠的城市規劃者和先驅者的老婆——都等待著海伯利安唯一一名常駐色帝的登門拜訪,或者,她們自己會登臨我的府上。我明白了“男器崇拜”和“男性淫狂”到底為何物。除了無休止的性角逐,我還讓自己的酒量比拼成為了傳奇佳話,讓我的詞匯又回到了接近舊時的中風后狀態。

真他媽奇妙。真他媽見鬼。

然后,一天夜里,我打算放棄打爆自己腦袋的計劃時,格倫德爾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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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們的來訪怪物的素描:

我們最可怕的噩夢活過來了。某個邪惡之物避開了日光,那是莫比阿斯博士和殼蕤老妖電影《惑星歷險》(Forbidden Planet,1956)中的人物和怪物。起初,我們覺得失蹤的人僅僅是跑到別處去了;我們這座城市的飲泣之墻上沒有崗哨,事實上,連座城墻也沒有,那蜜酒廳的大門口甚至也沒戰士。然后,一名丈夫報告說,他的老婆晚餐過后,在給兩個孩子喂奶前,沒了蹤影。抽象內爆表演家霍班·克里斯圖斯,周三沒有出現在詩人圓劇場,沒有進行他的表演,八十二年的演員生涯中,這是他第一次錯過上場表演。憂心四起。哀王比利視察完杰克鎮的重建工作回來后,答應大家會加大城市保安力度。鎮子四周拉起了傳感器網絡。飛船安保官掃蕩了光陰冢,回報說還是空無一物。機械部隊被派進翡翠塋底部的迷宮入口,經過六千米的探查,什么也沒發現。掠行艇——不管是自動化還是人工駕駛的——掃蕩了城市和籠頭山脈之間的地盤,沒有探測到比石鰻還大的熱信號。之后一星期,沒有人再失蹤。

然后死亡開始了。

雕刻家皮特·加西亞的尸體被發現了,在書房……在臥室……在遠處的院子里。飛船安保干事楚寅·海內斯真是蠢到家了,他對新聞記者是這樣說的:“看上去他是被某只兇惡的動物撕碎了。可我沒見過什么動物可以把一個人折磨成這樣的。”

我們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瑟瑟發抖,大受刺激。對,臺詞很爛,直接出自那些自己嚇自己的數百萬平面和全息電影,但是現在,我們都成了這電影的一角。

嫌疑轉向最顯眼的:一個精神變態者在我們中間逍遙法外,也許是在用脈沖刀或者地獄之鞭殺人。這次這家伙沒來得及處理掉尸體。可憐的皮特。

飛船安保干事海內斯被炒了魷魚。市執行長普瑞特從陛下大人那得到批準,可以雇傭二十名軍官,訓練他們,組成一支城市警衛武裝力量。謠言四起,說他們將對整個詩人之城的六千人進行測謊試驗。路邊餐館里議論紛紛,滿是有關人權的言論……我們并不在霸主管轄范圍內,按這個道理,我們難道還有人權嗎?……人們開始策劃一些輕率的計劃來逮住這兇手。

然后屠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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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殺沒有固定模式。發現的尸體要么是兩塊三塊,要么是單獨一具,要么是屁都沒有。有些失蹤之人沒在地上留下一滴血;有些人則留下了幾加侖的血塊。沒有目擊者,也沒有受襲的幸存者。地點似乎無關緊要:魏蒙特一家住在一棟偏遠的別墅里,但是希拉·羅布就在鎮中心的塔樓工作室里一命嗚呼了;兩名遇害者在晚上各自失蹤,當時他們顯然是在禪園中散步;而大臣萊曼的女兒,雖然有私人保鏢保護,但她獨自待在哀王比利宮殿十七層的浴室里時,還是突然不見了。

在盧瑟斯,在鯨逖中心,或是其他十幾個古老環網世界上,一千人之死合計起來才會成為小小的新聞——那也不過是數據網中的短期條目,或者是早報的內頁。但是這個五萬人殖民世界的總共只有六千人的城市里,十幾樁兇殺案——就像格言中說的“早上被絞死”一樣——完全會吸引住每一個人的眼球。

我認識一開始的一個受害者。希希普里斯·哈里斯是我作為色帝最先俘獲的一個(也是最熱烈的一個),是個美人胚子,長長的金發,柔軟得仿佛不是真物,膚色如同剛摘下的桃子,純潔得讓人不敢有觸摸的奢想,美得讓人不敢相信:正是那種連最膽小的男子也夢想玷污的尤物。現在,希希普里斯真的被玷污了。他們僅僅發現了她的頭,豎立在拜倫爵士廣場的中心,就好像她脖子以下的部分被埋在了可移動的大理石中了。當我聽到這些細節,我終于明白了我們在和什么生物打交道。在老媽的莊園里,我曾養過一只貓,它在大多數夏季早晨也會在南部庭院里留下類似的祭品——向上凝視的老鼠腦袋,豎立在沙巖上,帶著純粹的嚙齒動物的驚愕,或者地鼠的暴牙微笑——那是驕傲的饑餓掠食者的獵殺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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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王比利登門拜訪,當時我正在寫我的《詩篇》。

“早上好,比利。”我說。

“是陛下!”陛下大人大動肝火,很少會看到他那高貴的怒火。自從那高貴的登陸飛船著陸在海伯利安以來,他的口吃也消失了。

“早上好,比利,陛下。”

“哼。”我的君主咆哮道,他挪開了幾張紙,卻不知怎么正好坐在了干凈長凳上唯一被咖啡濺到的地方。“塞利納斯,你又開始寫了。”

我沒覺得有什么理由要承認這明擺著的事實。

“你總是用鋼筆寫嗎?”

“不,”我說,“只有我想寫點值得一讀的東西時,才會用鋼筆。”

“那這值得一讀嗎?”他指指那小堆的手稿,那是我用兩星期的勞作積累起來的。

“值。”

“值?就一個值?”

“對。”

“我可以快點讀到它嗎?”

“不。”

比利王低頭一瞧,終于發現自己的左腿沾到了咖啡。他皺皺眉,挪開身子,用披風的一角抹了抹那不斷縮小的咖啡小水坑。“絕不嗎?”他問。

“絕不,除非你能活得比我久。”

“正有此意,”國王說道,“一旦你這只勾引王國里母羊的山羊斷了氣。”

“你是在比喻嗎?”

“絲毫不是,”比利王說,“只是一句評論。”

“自從童年在農莊里以來,我從來沒有對母羊瞧過一眼,”我對他說,“我用一首歌答應過我的老媽,我再也不會未經她允許,和綿羊亂搞。”比利王悲哀地旁觀著,然后我唱了一首古老小調中的幾節,那歌叫《不會再有另一匹母羊了》。

“馬丁,”他說,“有什么人或是什么東西在殺死我的人民。”

我把紙和鋼筆放在一邊。“我知道。”我說。

“我需要你的幫助。”

“老天,我能幫什么?難道你寄希望于我,要我像某個全息電視上的偵探一樣追捕這個殺手嗎?你難道要我在他媽的萊辛巴赫瀑布柯南·道爾在《最后一案》中,讓他筆下的福爾摩斯與他的死敵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在萊辛巴赫瀑布決斗,最后雙雙跌入深淵。“馬丁,我很想你這么做。但是現在,你只要給我一些看法和建議,我就心滿意足了。”

“看法一,”我說,“來這兒真是蠢。看法二,留下來更蠢。全部建議:走為上計。”

比利王悲痛地點點頭。“離開這個城市,還是離開海伯利安?”

我聳聳肩。

陛下起身走到我那小書房的窗邊。窗子外是一條三米長的小路,通向隔壁的自動化再生莊稼的磚墻。比利王看著窗外的風景。“你知道……”他說,“伯勞這個古老傳說嗎?”

“一丁點兒。”

“土著把這怪物和光陰冢聯系在了一起。”他說。

“那些土著在肚皮上抹上顏料慶祝豐收,還抽非基因重組的煙草。”我說。

比利王點了點頭,贊同我的聰明才智。他說:“霸主初登陸小隊對這一地區相當謹慎。他們建起了多頻段錄音器,把基地建在籠頭以南的地方。”

“嗨,”我說,“陛下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就因為你把城市建在這兒,弄得一團糟,你就想讓我赦免你嗎?那我就赦免你。我的孩子,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出自《約翰福音》8:11。比利王沒有從窗邊扭頭離去。“馬丁,你建議我們撤離這個城市,對嗎?”

我遲疑了一秒鐘。“當然。”

“你會和其他人一起走嗎?”

“為什么不呢?”

比利王轉身,盯著我的眼睛,“真的會嗎?”

我沒回答。一分鐘后,我把臉轉開了。

“我就知道。”這個星球的統治者說道。他那矮胖的雙手握在身后,再一次盯著那堵墻。“如果我是偵探,”他說,“我也會起疑心的。這個城市最少產的公民,在十年的沉寂之后,又重新拾筆寫作了。那是在什么時候呢,馬丁?……恰恰就是在第一次謀殺的兩天后。他竟然從原先的社交生活中消失了,把時間花在了撰寫史詩上……為什么?連年輕女子們都脫離他的山羊情欲的魔爪了。”

我嘆了口氣:“陛下,什么山羊情欲?”

比利王扭頭掃了我一眼。

“好吧,”我說,“你逮住我了。我坦白。是我殺了他們,是我沉浸在他們的鮮血中。這他媽就像文學春藥一樣管用。我估計最多再需要兩……三百名受害者,我就可以發表我的下一本書了。”

比利王轉身背對著窗戶。

“怎么啦?”我說,“你還不信嗎?”

“不。”

“為什么?”

“因為,”國王說道,“我知道誰是兇手。”

?

我們坐在暗黑的全息顯像井中,看著伯勞殺死了小說家希拉·羅布和她的情人。光線很昏暗;希拉那中年的肉體似乎閃爍著蒼白的熒熒之光,而在朦朧中,她那年輕男友的白臀給人一種錯覺,似乎是漂浮在那里的,并且與他古銅色的身體分了家。他倆的激情正達到狂暴的頂峰,此時,費解之事發生了。沒有最后的猛插,沒有高潮的突然停頓,那年輕人突然向后浮了起來,升到了空中,似乎希拉用什么方式,力大無比地把他噴出了她的身體。磁碟上的音軌,原先充斥著這種活動老套的喘息、敦促、命令,而現在,整個全息井突然充斥了尖叫聲——首先是那年輕人的,然后是希拉的。

那男孩的身體撞到攝影機視角以外的一面墻上,發出“砰”的一聲。希拉的身體躺在那兒等候著,那姿勢既悲慘又滑稽,門戶洞開,雙腳大張,手臂敞開,胸部平平,大腿蒼白。她的腦袋原先心醉神迷地朝后仰去,但是現在她抬起了頭,驚駭和憤怒已經替代了即將來臨的高潮表情,那兩者卻驚人地相似。她張開了嘴巴想要尖叫。

可是沒有話語。傳來的是仿佛切西瓜的聲音,那是刀刃刺穿肉體,彎鉤從筋腱和骨頭中抽離的聲音。希拉的腦袋又仰了回去,嘴巴不可思議地大張著,身體自胸骨以下爆裂開來。希拉·羅布的肉體就像柴火,被一把無形的斧子憤怒地砍斷了。隱形的解剖刀完成了開膛破肚的工作,側面的切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名瘋醫生的杰作,并被拍成了這傷風敗俗的延時電影膠片。這是在活人身上進行的殘忍尸檢。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曾經的活人,因為就在鮮血停止飛濺,身體不再抽搐之時,希拉的四肢松弛了下來,死去了,她的雙腿再次張開,為的是迎合上述的淫穢電影內容。然后——短短的一秒后——床邊出現了一片紅與鉻的模糊影子。

“停,放大,增強。”比利王對住宅電腦下達命令。

那模糊的影子溶進了麻醉藥癮君子的噩夢中:一張臉,部分是鐵、部分是鉻、部分是顱骨,牙齒仿佛機械狼的交叉蒸汽鏟,眼睛活像紅寶石激光在鮮血淋漓的寶石中燃燒,前額插著一把彎曲刺刀,長達三十厘米,聳立在水銀般的頭顱上,脖子周圍鑲嵌著類似的棘刺。

“是伯勞?”我問。

比利王點點頭——不,他僅僅是點了點下巴。

“那男孩怎么樣了?”我問。

“我們發現希拉尸體的時候,他并不在場,”國王說,“在我們找到磁碟前,沒人知道他失蹤了。我們認出他是安迪密恩的一位年輕娛樂專家。”

“你們剛剛發現全息像嗎?”

“昨天發現的,”比利王說,“安全人員在天花板上發現了成像器。很小,連一毫米都不到。希拉的這種磁碟裝滿了一圖書館,顯然,那攝影機放在那兒是為了記錄……啊……”

“床戲。”我說。

“對。”

我站起身,走近那生物漂浮著的影像。我的手穿越了它的前額、尖刺、下顎。電腦計算了它的大小,把它正確表現了出來。從這東西的腦袋來判斷,我們這本地的格倫德爾身高超過三米。“伯勞。”我嘀咕著,與其說是辨認,不如說是問候。

“你知道多少關于它的事?跟我說說,馬丁。”

“干嗎問我?”我厲聲叫道,“我是詩人,又不是神話歷史學家。”

“你接入過種艦的電腦,詢問過伯勞的本質和起源。”

我眉頭倒豎。接入電腦,同在霸主社會進入數據網一樣,應該都是隱蔽的,匿名的。“那又怎樣?”我說,“自從這屠殺開始后,肯定有上百人檢索過伯勞傳說,也許上千。這是我們真正擁有的唯一一個他媽的怪物傳說。”

比利王臉上的皺紋疊了起來。“對,”他說,“但是你搜尋資料的時間,是在第一起失蹤案發生的三個月前。”

我嘆了口氣,垂倒在全息井的墊子中。“好吧,”我說,“我承認,那又怎樣?我打算把這該死的傳說,用在我正在寫的該死的詩里,所以我調查了一下。逮捕我吧。”

“你知道些什么?”

現在我大為光火了。我把我色帝的蹄子狠狠踩在軟軟的地毯上。“見鬼,就是那些檔案里的事啊,”我叫道,“你他媽到底要從我這知道些什么,比利?”

國王揉揉額頭,小指不小心戳到了眼睛,疼得縮緊身子。“我不知道,”他說,“安全人員想帶你到飛船上去,想把你接在全面訊問接口上。但我還是選擇了與你面對面談談。”

我瞇起眼,奇怪,我感覺肚子似乎進入了零重力區,一陣抽搐。全面訊問,意味著頭顱中的大腦皮層分流器和插座。大多數被這種方式訊問過的人會康復的。絕大多數。

“你可否告訴我,你打算把伯勞傳說中哪一部分用在你的詩里面?”比利王輕聲問我。

“當然,”我說,“根據土著創辦的伯勞教會福音,伯勞是大哀之君,是末日救贖天使,從超越時間的彼岸來到這里,為的是宣告人類種族的末日。我喜歡這一奇想。”

“人類種族的末日。”比利王重復道。

“對。他是米凱爾米凱爾(Michael):《圣經·舊約》中猶太人的守護天使長。《新約》則稱他為救世主,捕拿并囚禁撒旦。“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這穿著皺巴巴披風的又矮又小的胖家伙沉思著,“為什么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因為伯勞教會相信,創造此物的,是人類,他是人類以某種方式創造出來的。”我對他說,雖然我知道,我肚中的一切比利王全都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我更多。

“他們知道怎么殺死它嗎?”他問。

“這我可不知道。據說他是不朽的,超越了時間的。”

“神?”

我遲疑了片刻。“其實不是,”我最后說,“更像是宇宙最可怕的噩夢活生生地出現了。有點像猙獰持鐮收割者猙獰持鐮收割者:將死亡擬人化為披著斗篷的男人或是手持長柄大鐮刀的骷髏頭,系死神形象。比利王點點頭。

“瞧,”我說,“如果你一定要從偏地神學出發,研究這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你為什么不直接飛到杰克鎮去,問問那些個教會神父呢?”

“對,”國王說,矮胖的拳頭抵著下巴,看樣子有點心不在焉,“他們已經在種艦上了,正在被訊問呢。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我起身打算離開,不知道他會不會攔我。

“馬丁?”

“嗯。”

“在你走之前,你能想出什么東西來,幫我們理解理解這東西嗎?”

我在門口停下腳步,心臟正猛烈捶打著肋骨,想要破胸而出。“可以,”我說,我的聲音游移在平靜邊緣,“我能告訴你,伯勞到底是誰,是什么。”

“哦?”

“它是我的繆斯。”我說,然后轉過身,回到我的房間繼續寫作。

?

伯勞當然是我召喚出來的。我心知肚明。我拾筆撰寫史詩,那是關于它的史詩,我召喚了它。起初有了詞語。

我將自己的詩重新命名為《海伯利安詩篇》。它不是關于這個星球的,而是關于一群自封為泰坦的人類是如何滅亡的。它講述的故事是一個無思想的狂妄種族由于粗心大意,毀滅了自己的家園,然后又把那危險的傲慢帶到了群星之中,不料在那兒遇到了一位神祇的怒火,而那神祇竟然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這么多年來,《海伯利安》是我完成的第一部嚴肅作品,也是我寫過的最好作品。它有趣與嚴肅兼備,是在向約翰·濟慈的英魂致意,也成了我活下來的最后理由,它是平庸鬧劇年代里的一部史詩巨作。《海伯利安詩篇》所使用的文字技巧我永遠也無法獲得,那知識我永遠無法企及,那吟唱的聲音也不是我自己的。人類的滅亡是我的主題。伯勞是我的繆斯。

比利王撤離詩人之城之前,又死了二十多人。有些人撤到了安迪密恩,或者濟慈,或者其他幾個新興城市,但是大多數人決定乘種艦返回環網。比利王的這個富有創造力的烏托邦夢想破滅了,盡管如此,國王自己還是住進了濟慈的陰郁宮殿。殖民地的領導權交給了地方自治理事會,理事會向霸主申請加入保護體,并隨即建立了一支自衛隊。這支自衛隊原先主要由土著組成,這幫人在十年前還在用棍棒互相廝打,但現在,已經由自封的軍官所指揮。這些人來自我們的新殖民地。他們的成就,僅僅是用他們的自動化掠行艇巡邏部隊打擾夜晚的清靜,以及讓他們的機動化監視機械部隊和沙漠的返鄉佳人結合罷了。

令人驚訝的是,我不是唯一一個沒有離開的。至少有兩百人留了下來,雖然我們中大多數避免社交接觸,大家在詩人人行道上碰面,或者在回聲不斷的空寂餐殿中獨自吃飯時,我們也僅僅是禮貌地笑笑罷了。

謀殺和失蹤還在繼續,平均每兩周一次。尸體通常不是由我們發現的,而是被地區自衛隊長官發現的,他要求每隔幾周就對市民人頭清點一下。

第一年的景象仍然逗留在我的腦海里,并且難得地遍布在所有人的頭腦中:那一夜,我們集中在聚眾院,看著種艦一去不返。當時正是秋季流星雨的鼎盛時期,海伯利安的夜空已經閃耀起的金色條紋和種艦引擎點火時紅色的火焰縱橫交錯,一個綠豆般大的太陽閃著光。一小時里,我們望著朋友和藝術家伙伴變成一條聚變火焰向遠方退去。那晚,哀王比利也來到了我們中間,我還記得他走的時候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嚴肅地重新邁入了華麗的車子,回到了濟慈那個安全之地。

隨后的十幾年里,我離開城市的次數僅有五六次;一次是為了找個生物塑師幫我除掉這一身的色帝行頭,其余幾次是出去買食物和生活用品。當時,伯勞教會已經恢復了伯勞朝圣,在我離開城市的旅程中,我會用到他們通向死亡的精致大道,但方向卻是反過來的——我會走到時間要塞,乘空中纜車越過籠頭山脈,然后乘風力運輸船,以及冥府渡神游船向霍利河下游進發。回程的時候,我會凝視著這些朝圣者,琢磨著誰會大難不死。

很少有人光顧詩人之城。我們半道中殂的城堡開始變成崩潰的廢墟。風雨商業街廊壯麗的金屬玻璃穹頂和隱蔽的拱廊上爬滿了藤蔓;火葬莠和傷痕草在石板間蓬勃生長。而自衛隊也出來添亂,他們安置了餌雷和陷阱,想要殺死伯勞,但僅僅是摧毀了這個一度漂亮過的城市。水利垮掉。溝渠坍陷。沙漠蠶食。我在比利王廢棄宮殿里一個一個的房間中來回往返,繼續寫我的詩,等待著我的繆斯。

?

如果你好好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因果關系就像是數據藝術家卡洛魯斯的瘋狂邏輯循環指令,又像是埃舍爾的版畫:伯勞的出現歸因于我的詩文的魔咒之力,但是如果沒有伯勞的威脅或是作為繆斯出現,這些詩就不可能存在。在那些日子里,也許我真的有點瘋。

十幾年內,一個個人暴斃而亡,這個業余藝術愛好者的城市變得越來越冷清,到最后只剩下我和伯勞。每年的伯勞朝圣通道是對這個城市的小小刺激,遠方的旅行隊會穿越沙漠去光陰冢。有時候會有少許人回來,越過朱紅沙地逃竄到西南方二十公里以外的時間要塞這個避難所。更多的時候,一個人也不會出來。

我在城市的陰影中觀看。我的頭發和胡子瘋長,最后掩蓋了一身的破衣。我多半在晚上出來,在廢墟中游走,就像鬼鬼祟祟的影子,有時我會凝視著自己那棟明亮的宮殿城堡,就像大衛·休謨大衛·休謨:(David Hume,1711-1776),蘇格蘭哲學家、歷史學家、經濟學家。他主張人只能相信通過自己親身觀察所得到的知識。他的哲學是近代歐洲哲學史上第一個“不可知論”的哲學體系。我從來沒見過伯勞。許多夜里,就在破曉前,我會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從瞌睡中驚醒——金屬刮擦在石頭上的聲音,什么東西行走在沙地上的颯颯聲。雖然我經常確信無疑,有什么東西正注視著我,但是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注視者。

有時候我會來一次短途旅行,出發去光陰冢,特別是在晚上,我會走在獅身人面像的復雜陰影中,或者透過翡翠塋那翠綠的墻壁凝視星空,同時躲避著逆熵場時間潮汐那柔軟而令人驚惶的拉扯。正是在其中一次夜晚朝圣歸來后,我發現書房里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太感人了,馬——馬——馬——馬丁。”比利王說,拍了拍一堆稿子,房間里四處堆著好幾堆呢。這位失敗的君王坐在長桌子邊上的特大號椅子中,他看上去極其蒼老,比以前更加熔融了。顯然,他已經在那兒讀了好幾個小時。“你真——真——真的覺得人類應——應——應該這樣結束嗎?”他輕聲問。我有十幾年沒聽到這結巴聲了。

我走進房間,但是沒有應聲。二十多標準年里,比利一直是我的朋友,我的恩主,但是此時此刻,我真想把他一刀剁了。一想到有人擅自讀我的《海伯利安》,我便感到滿腔的怒火。

“你的詩——詩——詩……詩篇注——注——注著寫作時間呢?”比利王說,快速翻閱我最近完成的一疊詩。

“你怎么來的?”我厲聲叫道。這不是隨口一問。掠行艇,登陸飛船,直升機,這些東西在近幾年來,在飛往光陰冢的途中都沒多少好運氣。那些機器雖然抵達了,但“沒”了乘客。這些詭異之事在給伯勞神話添磚加瓦呢。

這小人躲在皺巴巴的披風里,聳聳肩。他的這套行頭本是為了表現出顯赫華麗,卻僅僅讓他看上去像是大腹便便的小丑。“我跟著最后一批朝圣者來的,”他說,“然后從時間要塞那兒爬——爬——爬了下來,來看看你。馬——馬——馬——丁,我發現你有好幾個月沒寫一個字了。你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么嗎?”

我沉默地怒目而視,側身走近。

“也許我能解釋。”比利王說。他看了看《海伯利安詩篇》的最后一頁,似乎那里藏著這個又長又費解謎題的答案。“最后一節寫于去年的某星期,正是詹·特·特里奧失蹤的那星期。”

“然后呢?”我已經走到了桌子的遠端,裝出一副隨意的神情,把一小堆手稿朝我拉近,讓比利鞭長莫及。

“那——那——那——那天……根據自衛隊監視員說……是詩人之城最——最——最后一個居民死掉的日子,”他說,“最后一個,除——除——除了你,馬丁。”

我聳聳肩,開始沿著桌子走。我得走到比利那兒,又得不讓稿子擋道。

“你瞧,你還——還——還沒寫完,馬丁,”他的聲音低沉、悲傷,“人類還是有可能從沒落中幸——幸——幸——幸存下來的。”

“不可能。”我說道,走得更近了。

“但是你沒法寫了,對不,馬丁?你沒法寫——寫——寫——寫這部詩了,除非你的繆——繆——繆斯開始屠殺,對不?”

“放你的狗屁!”我大叫。

“也許吧,但這巧合實在醉人。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么會被饒過一命,馬丁?”

我又聳了聳肩,把另一堆紙拉過來,不讓他碰。我比比利高,比他壯,而且心懷叵測,我必須確定,我把他從椅子中拎起來擲出去的時候,他怎么掙扎也損壞不了這些稿子。

“該——該——該——該解決解決這個問題了。”我的恩主說。

“不,”我說,“是你該滾蛋了。”我把最后一堆詩文推到一邊,舉起雙手。我驚訝地看見自己的一只手正握著黃銅燭臺。

“請你住手。”比利王輕聲說,從衣兜里拿起一根神經擊昏器。

我僅僅停了一秒鐘。然后大笑道:“你這可憐的低賤騙子,”我說,“那他媽的武器是你的命根子,你難道敢用么?”

我往前邁去,舉著燭臺砸去,要把他擊暈扔出去。

?

我的臉靠在庭院的石頭上,一只眼睛勉強睜開,看見群星仍然透過風雨商業街廊那破敗穹頂的欄柵照射下來。我的眼皮抬不起來,四肢和軀干感到隱隱刺痛,感覺終于回來了。似乎我的整個身體沉睡過去了,而現在剛痛苦地醒來。我痛得直想大叫,但是下巴和舌頭卻罷工了。突然,我被扶了起來,靠在了一條石凳上,我能看見整個庭院,以及李思梅特·考貝特設計的無水噴泉。在黎明前流星雨一閃一閃的照射下,青銅拉奧孔拉奧孔(Laocoon):特洛伊的太陽神祭師,因警告特洛伊人不要中木馬計而連同其兩個兒子一起被兩條海蟒殺死。“抱——抱——抱歉,馬丁,”傳來熟悉的聲音,“可——可——可這瘋——瘋——瘋狂的一切必須結束。”比利出現在我面前,他手里拿著一大疊稿子。其他一堆堆紙正躺在噴泉的骨架上,棲息在金屬特洛伊戰士的腳底。邊上蹲著一只開了口的煤油桶。

我試圖眨眨眼。眼皮動起來就像生銹的鐵。

“你的暈眩幾秒——秒——秒……幾分鐘就會過——過——過去的。”比利王說。他走到噴泉中,舉起一捆手稿,打火機輕輕一點,把它點燃了。

“不!”我從緊咬著的牙關中痛苦地喊出了聲。

火焰舞動著,熄滅了。比利王松手讓余燼掉進噴泉,然后拾起了另一疊紙,卷成圓柱形。火焰照亮了他皺臉上的淚水。“是你把——把——把它引——引——引出來的,”這小人氣喘吁吁道,“一定要結束這一切。”

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的雙手雙腿扯動,如同牽線木偶被胡亂牽引的四肢。那痛苦簡直難以置信。我又喊了一聲,那痛心疾首的聲音在大理石和花崗巖之間回蕩。

比利王拿起一大捆紙,停了下來,讀了讀第一頁的詩:

?

沒有傳說,沒有靠山,

這羸弱的死亡,我懷有;

這永世的岑寂,我背負;

這一成不變的陰暗,這三個不動的身形,

如一輪滿月,壓我心頭。

我的大腦雖燃燒,明察秋毫仍在我心,

那銀色月光,灑滿黑夜。

日復一日我心思,

憔悴噬我,惡魔啃我——

時時刻刻我祈禱,

死神駕臨,帶我離谷,

所有負擔,脫離我身。

絕望喘息,這天翻地覆,

每刻每秒,我詛咒我自己。這段詩文,和下段詩文,都出自濟慈的詩作《海伯利安的隕落:一場夢》,作者在原基礎上略有改動。?

比利王仰望著群星,把這頁紙付之一炬。

“不!”我再次叫了起來,用力彎起我的腿,然后單膝跪在地上,試圖用一只手臂保持平衡,但那只手刺痛得厲害,我無力地倒向一側。

披風中的人影又拾起一疊紙,那疊紙太厚卷不起來,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著。

?

我見到一張蒼白臉,

不帶一丁點悲傷,卻是又白又凄慘。

永恒之疾來相纏,死神大人卻不管,

那病不斷來變換,幸福死亡不催趕。

不死不活那張臉,

勝過百合和悲傷,

除此我再無法想,然我見到那張臉……

?

比利王拿起打火機,這一頁和其他五十頁紙熊熊燃燒起來。他把燃燒著的紙扔進噴泉,又去拿其他的。

“求你!”我哭喊道,重新爬起來,靠在石凳上。我的身體還經受著偶然的神經刺激的抽搐,但我不顧一切地挺直雙腿:“求你。”

第三者其實并沒有從黑暗中現出多少身影,沒有沖擊到我的意識;似乎它一直在那兒,而我和比利王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火焰變得更加明亮了,我才看見了。它高得無法想象,有四條手臂,以鉻和軟骨鑄造而成,這就是伯勞。它那紅色的目光向我們轉來。

比利王喘息著,朝后退去,然后又走上前,把更多的詩文扔進火堆里。暖風下,灰燼慢慢堆高。一群鴿子從爬滿藤蔓的破裂穹頂的鋼梁中兀然起飛,爆發出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

我朝前移動,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蹣跚。伯勞一動不動,那血紅的凝視也沒有動彈。

“滾!”比利王叫道,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口吃,聲音激昂,雙手拿著一把燃燒著的詩文,“從哪個坑來,就滾回哪個坑里去!”

伯勞似乎微微把頭傾下了一點。紅光在那尖利的表面閃爍著。

“我的主!”我喊道,當時我不知道到底是在對比利王說,還是對這個來自地獄的鬼怪說,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踉踉蹌蹌地朝前走了最后幾步,向比利的胳膊探去。

他不在那兒了。一秒前,這個垂老的國王離我僅一手之遙,下一刻,他就在十米外了,被高高地舉離了庭院石地。如同鋼鐵棘刺般的手指刺穿了他的胳膊、胸膛和大腿,但是他仍然在翻騰,我的《詩篇》也仍在他的拳頭里燃燒。伯勞把他舉了出去,就像父親獻出他的孩子,打算將他洗禮一樣。

“毀掉它!”比利大叫道,他被別住的手臂可憐地擺動著,“快毀掉它!”

我停在噴泉邊緣,虛弱地掙扎在墜落邊緣。一開始我以為他說的是毀掉伯勞……然后我覺得他是說詩文……接著我明白這兩層意思都有。一千多頁手稿亂糟糟地躺在無水噴泉中。我抬起那桶煤油。

伯勞一動不動,僅僅是把比利王緩緩地拉回胸口,那動作帶著慈愛,真是古怪。比利扭動著身子,無聲吶喊著,一條長長的鋼鐵棘刺從他那小丑綢緞中伸了出來,突出在胸骨上方。我蠢頭蠢腦地站在那,想起了小時候展出過的蝴蝶藏品。我慢條斯理地拿起煤油桶,動作中帶著機械感,將煤油潑在散亂的紙堆上。

“結果了它!”比利喘息道,“馬丁,為了上帝!”

我拾起他丟在地上的打火機。伯勞仍舊一動不動。鮮血浸濕了比利外衣的黑色補丁,然后和衣服上本就有的深紅方塊混合在了一起。我大拇指按著古老的打火機,一次,兩次,三次——只有火星。透過淚水,我能看見自己畢生的作品正躺在積灰的噴泉中。我扔掉了打火機。

比利尖叫起來。隨著他在伯勞的懷抱里扭動,我隱約聽見刀刃刮擦骨頭的聲音。“結果了它!”他喊道,“馬丁……哦,上帝!”

我轉過身,快速走了五步,把半桶煤油潑了出去。嗆人的氣味模糊了我本就模糊的雙眼。比利和這個舉著他的不可思議生物都被浸成了落湯雞,活像滑稽全息電影中的兩個滑稽演員。我看見比利眨了眨眼,胡言亂語;我看見伯勞輪廓分明的光滑口鼻,倒映出流星點亮的夜空,然后,比利手中仍緊緊握著的紙張的燃燒余燼點燃了煤油。

我舉起雙手護住自己的臉——太遲了,胡須和眉毛被火燒燎了——我踉踉蹌蹌朝后退,最后,噴泉的邊緣擋住了我的退路。

片刻之內,這火葬堆呈現出一幅完美的火焰塑像:藍黃相間的圣母憐子像,那是四臂圣母馬利亞抱著金光閃閃的基督的雕像。那燃燒著的身體扭動拱起,仍舊釘在鋼鐵棘刺和二十多只解剖魔爪上,一聲吶喊響徹云霄,到現在我仍無法相信那聲音竟出自擁抱死亡的人。那喊聲將我震得跪地不起,整個城市的每一個堅硬表面都在回響,鴿子被驚得盤旋紛飛。幾分鐘內那喊聲仍不絕于耳,直到火焰熄滅。灰燼,眼膜圖像,什么也沒留下。然后,又過了個把分鐘,我意識到現在回蕩在耳畔的喊叫聲是我自己的。

?

虎頭蛇尾,當然是事情的一貫方式。現實生活,很少有什么像樣的結局。

我花了好幾個月,也許有一年吧,把被煤油損壞的詩文重新撰謄好,把被燒毀的《詩篇》重寫一遍。我沒有完成這首詩,這不足為奇。因為我別無選擇,我的繆斯逃走了。

詩人之城安詳地化為腐朽。我又在那兒待了個把年——也許有五年吧,我已經記不清了——那時候我已經瘋得不行了。至今,早期伯勞朝圣的記錄里還會提到一個憔悴的身影,全身毛發,一身爛衣,眼睛暴凸,此人會尖叫著口吐穢言,將他們從客西馬尼客西馬尼(Gethsemane):《新約》中,耶路撒冷以東在橄欖山腳下的一座花園。它是耶穌被出賣并罹難的地方。最后,瘋狂燃盡了——雖然余燼仍然在發熱。于是,我開始了一千五百公里的徒步旅行,向文明走去,我的沉重背包里裝的東西只有稿子,我以石鰻和雪為食,最近十天則滴水未進,但我仍活了下來。

此后的二百五十年不足一提,更別提重新體驗了。鮑爾森療法讓這具皮囊茍活著,等待著。我經歷了兩次非法且不見天日的冰凍旅行,那是漫長寒冷的沉眠,每次都吞噬掉一個多世紀,每次都以腦細胞和記憶的傷亡為代價。

當時我等待著。我仍將等待。這部詩必須完成。它肯定會完成的。

起初有了詞語。

最后……超越榮譽,超越生命,超越人道……

最后會有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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