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黎宮偏殿內(nèi),香燭繚繞，花雙蝶主持容娘的入殮儀式，謝開言極安靜，站在帷簾之后觀看。
    容娘新?lián)Q一套潔凈的襦裙,嘴中含住明珠大小的香尸丸,周身緊嵌碎冰，靜靜躺在琉璃蓋頂?shù)膬?nèi)棺里。如此安排，也是為了待李若水醒來,能與容娘見上一面。另有一架黑漆杉木槨套排列在旁邊，只等容娘正式闔棺后,套上外槨，就可以依照華朝典歷,將尸身送還北理安葬。
    棺槨重達(dá)千斤,與先前的天劫子送葬形式一模一樣。
    謝開言內(nèi)心有了論斷，透過裊裊拂散的煙霧，默念一遍道教的《救法經(jīng)》，替容娘送行。過后，她轉(zhuǎn)身去了后苑花園。
    春日遲遲，百花盛放。
    總管賈抱樸依然躲在屋舍內(nèi)煉丹，竹架水車咿呀作響，點綴寂靜的庭院。
    每到巳時三刻，駐守冰庫的衛(wèi)卒就會來花園報告聶無憂服用丹藥后的癥狀，而重重花枝如繡屏迤邐，掩落了謝開言的身影。她喜歡采摘花瓣填充紗囊，掛在窗前檐下，仰望一個個日升月落的清晨。
    今天，謝開言照例站在極遠(yuǎn)的地方，拈著花朵，以內(nèi)力搜捕衛(wèi)卒的聲音。那人說道：“聶無憂的神智陷入迷亂中，身子快不行了，總管還要施藥么？”
    賈抱樸淡淡的嗓音傳來：“病秧子熬不住了么？唔，那就歇息兩日，讓我煉一副丹藥給他吃，暫且提升下他的內(nèi)力吧，好將這段苦捱過去?！?br/>     衛(wèi)卒聽后忍不住嘆道：“這反反復(fù)復(fù)的冷藥和熱丹煉著，也多虧他熬了下來?！?br/>     賈抱樸嗤笑：“你再不走，我也送一顆丹丸給你吃，你少站我這里偷懶，冰庫那里離不得人。”
    衛(wèi)卒連忙離開，橐橐腳步聲徑直穿過花樹，可聽出他的武功根基尚淺。
    賈抱樸站在竹梯之上，攏袖瞇眼看著暈沉沉的日頭，聞了會花香。謝開言呆滯轉(zhuǎn)出，直愣愣朝著屋舍走來，他見了臉色一變，忙不迭地關(guān)上木門，對小童說道：“快，快，將我的丹藥收起來，別讓太子妃又當(dāng)糖丸抓著吃了。”
    謝開言又轉(zhuǎn)去了書房冷香殿，此時殿內(nèi)只有葉沉淵與左遷，端坐案后，細(xì)心批示各部呈上的奏章。她拖著梅花枝，手腕上吊著紗囊走進(jìn)，頓時帶來一股暗香。左遷本要退避，無奈謝開言只是怔忡站著，似乎在端詳壁上的浮雕圖案，如此的漫不經(jīng)心。葉沉淵離座走上前，從袖中掏出孔明鎖遞給她，說道：“乖，出去玩?！?br/>     謝開言接過丟在一邊。
    葉沉淵喚左遷取來玲瓏兔子糕，謝開言拈起一塊看了看，伸到葉沉淵跟前，含糊道：“給……”
    葉沉淵笑納，放置一旁，再次哄著她離開冷香殿。“出去玩吧。”
    “出去……玩……”
    謝開言領(lǐng)著這紙諭令，果然出去玩耍，鮮少回府。順?biāo)浦郾揪褪菢芬庵拢饷娴募腥缱唏R燈一樣在她眼前拉出一幅幅長畫卷，讓她細(xì)細(xì)體會著清平生活。
    葉沉淵一連多日不能安寢，下了死令，入夜即封閉殿門，不準(zhǔn)放謝開言闖進(jìn)寢宮。
    謝開言繞著太子寢宮轉(zhuǎn)了半宿，如游魂一般，無法突破后，她走回云杏殿休息，安靜了下來。不僅如此，數(shù)日來她都不再出現(xiàn)在葉沉淵面前，似乎是有些忙亂。
    辰時整，謝開言就踏出太子府大門，在外到處游玩。日暮星稀，倦鳥歸還，她依然游蕩在南城和州橋旁，尋找熱鬧之處扎身?；p蝶帶侍從陪著她，備好食盒、熱巾等物，趁閑暇時便哄著她進(jìn)食喝水，直到戌時三刻，一行人累得有氣無力時，謝開言才取道回府。
    如此反復(fù)了三天，葉沉淵特意等在了云杏殿前，詢問緣由。
    花雙蝶吞吐道：“好像是殿下忙于政務(wù)……支開太子妃……叫太子妃出去玩……”
    葉沉淵抿住唇，臉色稍稍暗淡。
    謝開言抵死不從清池殿的沐浴晚課，逃進(jìn)寢宮，抱住錦緞繡花枕昏昏入睡。眾宮娥打來熱水替她擦過手臉，升置火龍，悄悄退出殿外。
    花雙蝶自然是站在階前細(xì)細(xì)稟告謝開言的動靜。
    “太子妃每日出府游玩，路線不定，見著新奇的事兒就要停下來瞧一瞧，也沒有想出城的意向……”
    葉沉淵冷淡道：“好好看住她?！?br/>     花雙蝶應(yīng)是。
    葉沉淵走進(jìn)云杏殿內(nèi)查看，謝開言已經(jīng)睡著，臉頰被香暖熏得紅潤，讓他看了忍不住捏上一捏。她皺著眉頭，喃喃念道：“阿照……疼……”他突然收了手，冷面離去。
    左遷候在殿外，正好碰上滿臉寒霜的葉沉淵走出，他想了想，仍是對著一旁的花雙蝶叮囑道：“殿下自從上次丹青玉石展以來，就下令封住汴陵四門，要出城之人領(lǐng)官府牒劵才能放行。話雖然這樣說，總管也要小心看護(hù)住太子妃，千萬別讓太子妃走失了?！?br/>     花雙蝶諾諾點頭。
    左遷說的牒劵是出城的關(guān)鍵，分為士族與平民兩種，各有不同的緞帶字面做標(biāo)記，與汴陵權(quán)貴三家的徽志區(qū)分開來。除去太子府、水陸車隊能暢通無阻出汴陵，常人要走出大門，需要經(jīng)過官府與城前守軍的盤查、核對，因此對于一些本應(yīng)該消失而又沒有消失的人來說，走出汴陵城，十分艱險。
    比如摸骨張。
    年關(guān)已到，汴陵取消宵禁，夜市重新開張。
    謝開言走到南城，看見新奇的糖人鋪子，蹲在爐火前觀望了一陣，再跟在賣畫占卜的先生后走一陣，聽見皮鼓搖響，又循聲摸去，拿了兩個果子啃著，順便對著貨郎小哥呵呵笑。
    小哥也笑：“我這果子是南水種植的，北邊嘗不到，小姐覺得不錯吧？”
    謝開言點頭，花雙蝶連忙帶著侍從擠上來，給了貨郎賞銀。
    貨郎挑著擔(dān)離開，手持小鼓搖晃：“果子，果子哎，上好的梨果，客官來嘗個鮮唄——”
    轉(zhuǎn)了一圈下來，謝開言已經(jīng)送出了需要郭果知道的消息。她每日到處游蕩，落腳點雜亂無章，其中包括了阿吟時常喜歡逗留的地方。數(shù)次來往，終于讓她探訪到一絲端倪。
    街尾，雜耍的攤子不時傳來喝彩聲。謝開言丟掉手中的干果和花枝，小趨腳步，朝著人堆扎去。
    “太……小姐，小姐……慢點……”花雙蝶一連隨侍了五天，每到深夜，體力消耗得厲害。她招招手，暗示身后著常服的侍衛(wèi)跟上去。
    可是人聲鼎沸，華燈重彩，哪里都找不到謝開言的身影。
    花雙蝶勒令一行十人細(xì)致搜查了整條街，均是無功而返。她十分懊惱地說：“早知太子妃精力好，應(yīng)該排兩班人跟著太子妃。”悔歸悔，她還是極快傳遞消息進(jìn)冷香殿，并帶人一齊跪在了玉階前。
    葉沉淵聽完稟奏，馬上放筆說道：“封閉城門，斥退所有夜行之人，令縣丞協(xié)同破天軍排查每一民戶，不得缺漏?！?br/>     左遷憂慮道：“萬一太子妃走去了城外……”那么找不到人的封少卿和花總管又會受罰了。
    葉沉淵篤定道：“她出不了城，就在汴陵。”
    “殿下如何肯定？”
    葉沉淵看了左遷一眼，冷淡道：“還站在這里干什么？找不到謝開言，連你也會挨板子?！?br/>     左遷顧不上任何事，忙不迭地帶兵出府。
    謝開言的確出不了城。一來太子府嫡親軍隊每日巡視四門，封少卿暗中將謝開言的繡像發(fā)放到統(tǒng)領(lǐng)手上，確保他們不會認(rèn)錯人。二來即使有了太子府的通行旌券，一旦她靠近城門，會引起警覺，因此她只能從郭果那邊想辦法，囑托郭果帶摸骨張及阿吟出城。
    摸骨張佝僂著背，買了阿吟最喜歡吃的芝麻餅，慢吞吞走回隱匿處。他藏得非常巧妙，在娼街之后，門前堵著一家豆腐作坊，七拐八拐走下去，另有地下洞室若干，即使有人追來，他也能帶著阿吟從穴口逃生。
    謝開言穿著錦繡裙衫走進(jìn)暗漬漬的地下室，出手制住了摸骨張。她抓緊時間說了說一別多日后的“掛念”之情，使摸骨張不時顫抖起老臉?！鞍ミ衔业闹x妃娘娘，您就直說吧，要我干什么。”
    謝開言拍去摸骨張衣襟上的水跡，低聲說清來意。摸骨張十年前已與她有過交往，為人較圓滑，聽她要求用桑花果詐死及施醫(yī)術(shù)削骨兩事，死活不答應(yīng)。
    “不行不行，殿下看得見?！?br/>     聽他這么一說，謝開言都覺得頸后生寒。她忍不住掐住他的手臂，道：“張叔要怎樣才能答應(yīng)我？”
    摸骨張，也就是十年前賣船給謝開言的漁民張初義，攏著袖子看了謝開言半晌，突然咧嘴一笑：“你拜我為父才好，日后殿下要翻舊賬，總不能殺了國丈吧。”
    謝開言突然抓起桌上雕骨的戳子，對準(zhǔn)自己的左胸，一句話不說就要扎下。
    張初義連忙拉住她的手，嘆息道：“好罷好罷，我答應(yīng)你。”
    “張叔不會坑我？”
    張初義拍拍謝開言的肩，道：“丫頭救我兩次，骨頭生得硬朗，有錢又有黑心腸，肯定能保我和阿吟衣食無憂，我為什么不順情做個好人？”
    謝開言剜了張初義一眼，為杜絕他的歪心思，她咬牙落地一跪，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張初義笑得合不攏嘴：“聽說謝族向來不跪天地，丫頭這么一拜，我算是賺到了?！?br/>     既然認(rèn)了義女，張初義就泯滅了玩笑的心思，和謝開言細(xì)細(xì)商討好幾處關(guān)鍵，再真心實意拍著她的頭嘆：“難為你了?！?br/>     亥時起，銀鎧騎軍擁堵全城，左遷帶隊親自駐守四門，封少卿高踞馬上，一招手，便有千名亮甲兵士持火把沖進(jìn)蓮花街，各自分成攻擊縱隊，從頭到尾叫開每家門戶，嚴(yán)陣以待。
    民眾退到門邊，安撫哭鬧的孩童，澀聲問：“軍爺，發(fā)生了什么事？”
    汴陵向來繁榮昌盛，即使偶有大的動靜，禁軍未曾擾民，只是風(fēng)一般卷向前城。今晚，千軍萬馬隆隆而來，踏破夜的喧囂，騰起一蓬煙云，那種氣勢，斷然不是擾民那么簡單，可稱得上軍情緊急。
    聽見疑問，封少卿翻身下馬，向各位家主抱了抱拳，朗聲道：“各位勿驚，只需叫出家里的人口即可。”隨后百戶人家齊齊走出街道，他虎行走過，用一雙電目在眾人面前掃了一圈，就揮手說道：“無誤，請回吧。”
    騎兵早就進(jìn)宅巡查是否滯留有人，向首領(lǐng)封少卿搖頭示意。封少卿微一考慮，道：“所有人都出來了，除了文館……”說著，當(dāng)先撥轉(zhuǎn)馬頭，馳向文謙故宅。
    密密麻麻的銀鎧騎兵潮水一般退卻，奔騰走向街外。不多時，封少卿尋回了謝開言，因不便騎馬催行，他就扣了馬韁，緩緩落在后面。
    破天軍以行軍氣勢震懾整座南城，遠(yuǎn)在暗巷的謝開言側(cè)耳一聽，不待張初義叫喚，便急速趕到文館。
    當(dāng)晚，冷香殿內(nèi)的葉沉淵拿著奏章看了一刻，提筆批示兩字，卻忘記言辭。他走到太子府正門之前，傳令道：“掌燈，照亮整條東街?！?br/>     一盞盞宮燈隨即升起，高掛在勾欄之上，映得街道亮白如晝。夜風(fēng)緩緩?fù)绿K，拂向寂靜的遠(yuǎn)方。
    侍從搬來座椅，葉沉淵端坐在玉階之上，等待巡查隊伍的歸還。
    半個時辰后，街尾走來靜寂無聲的一群人。謝開言居最前，左手用絲絳拉住一只白兔子，看它不動時就扯扯。三千銀鎧軍手持馬韁緩緩步行，與她拉開一丈距離，無論怎么停頓，都不改變筆挺的身姿與肅整的面容。
    這是一支勁旅，尋人破敵，所向披靡。
    謝開言暗自驚心，終于磨磨蹭蹭走到葉沉淵面前。她沒法徑直越過大門，因為被左右各一列侍從堵住了。
    葉沉淵看著她說道：“下次再亂跑，我打斷他們的腿?！?br/>     話音一落，花雙蝶帶晚隨侍衛(wèi)席地跪下，讓謝開言看清了是哪些人的腿。
    葉沉淵又不動聲色說道：“若跑出汴陵，我便杖刑云杏殿的宮人，直到你回來為止?！?br/>     謝開言站在階前，木著一張臉，也不答話。她記得葉沉淵曾說過，如果跳下彩禮車墜落的那道山崖，他一定一個不落地將蓋大等人抓來，親手撕碎他們。
    雖說最終被她先行支開了蓋大那批人，但他調(diào)兵圍殲整座連城鎮(zhèn)不是假的。
    他的威脅，不能不聽進(jìn)去，至少先要做好安排。
    謝開言內(nèi)心煎熬著，面上卻是冷淡。她在袖里掏了掏，扯出半張芝麻餅，咬了一口，沉默看向眾人。
    葉沉淵站起身，讓道一旁，侍從們會意，忙搬走座椅，分兩列退讓出階臺，由著謝開言先走進(jìn)朱紅大門。葉沉淵第二個進(jìn)門，花雙蝶屏聲靜氣跟在后面，又不敢喚住謝開言。果然，謝開言直奔暖閣而去，又躲避了一場沐浴。
    作者有話要說：鞠躬感謝瑤瑤、么么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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