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語在身后說道：“傅部長，這事不能怪葉長，是我沒有提前通知，待會自罰三杯。”
    三人在餐桌前落座，傅部長就叫來服務員點菜。
    “就我們三人？”
    “對，今天是王書記特地請你吃飯，我是陪客。”傅部長微微一笑。
    “這個萬萬擔當不起，今天算我請兩位領導吧，改日再由王書記請。”葉之然搖手說道。
    “葉長不要爭了，吃頓飯而已，你要請我們吃飯機會多的是。”
    葉之然見識過王靜語酒桌上的表現，雖然工作中并不顯山露水，上了酒桌，就巾幗不讓須眉。既然她這么說，他也就不去爭了。只是心里有些疑惑他們兩人唱的是哪一出。
    等酒菜一上來，王靜語說到做到，自罰三杯。
    都說酒量是天生的，這話不太客觀。官員就沒有不能喝酒的，葉之然由此得出結論，酒量固然有天生的因素，但主要靠實戰訓練。醉了上百次后，再不能喝酒的也可以酒到杯干，這也可以間接驗證一條真理：量變可以引發質變。
    等第四杯就倒滿，再次舉起的時候，她微笑著說：“今天請葉長來聚聚，主要是為了慶祝葉長考研成功，我們鄉多了一位在讀的碩士，高學位的第一人吧。”
    “不敢，王書記太客氣了。說起來，我們基層的干部，最需要的是解決實際工作的能力，這個，我就和兩位領導差太多了。”
    傅部長正色道：“葉長，這話有失偏頗，中央早就有領導干部知識化、年輕化的要求，近年來更將‘知識化’、‘年輕化’用具體指標進行量化了，文憑成為組織部門考察干部的一項硬指標，你趁年輕去讀研是非常有眼光的選擇。”
    葉之然也知道現在官場中有“文憑不可少，年齡是個寶”的說法。
    “傅部長不虧是組織部領導，三句話不離本行。那你說，今天借吃飯的機會，你是不是也在考察我們兩人呢？”王靜語連喝四杯，紅暈爬上了臉，就像擦了胭脂，膚色紅嫩起來。
    葉之然心中一動，莫非這是今天的主題？但是，自己和王靜語沒熟到這個地步，為何這樣敏感的話題要拉上他一起參與呢？
    “組織上對你們兩人都是重視的，你是年輕的女性干部，葉長是市委組織部長期跟蹤考察的對象，可以說，一直沒脫離組織部門的目光。”傅斌看了王靜語一眼，坦然說道。
    果然，王靜語順著這個話題繼續發揮：“我在縣團委副科級崗位二年，又到馬石鄉擔任黨委副書記三年，論資歷，也該動一動了。要是這屆不動，過了四十再到正科，怕就難繼續進步了。”
    由于只有三個人，王靜語這話說得相當坦白。葉之然有點明白過來了。他心里分析，傅斌在私人場合談這種事情，說明他和王靜語的關系絕非一般，這是一。第二，傅斌雖是組織部副部長，有一定的運作空間，但提拔正科級干部，權力在縣常委會，傅部長雖然和唐國強說得上話，但把握不夠，還需要旁邊多一個敲鼓的，莫非看中了他和唐書記的關系？
    葉之然表面平靜，心里像開了一臺高速馬達，飛快地轉動。
    以王靜語的資歷，提拔為正科級完全滿足條件了。她這是想調到縣里的要害部門還是想原地提拔？如果想調到縣局機關，就不會請他吃飯了。那只能說她想原地提拔。
    鄉黨委副書記提拔上去，最大的可能是鄉長。但是，唐國強曾經向他流露自己也有機會，估計傅斌也有所察覺。那么，他們又用意何在？以傅斌的政治智慧，絕不會做徒勞無功的事。想到這里，葉之然心里又是一動，莫非王靜語看上的還不是鄉長一職，而是將目光瞄準了秦大明的位置？
    傅斌看了看王靜語，說道：“其實，以你們兩人的資歷和成績，都可以進一小步。但正科級干部的任免權在縣常委，即使我們黃部長，在縣常委雖有提名的權力，但也只有一票的表決權。我就更差了，最多在組織部討論人選的時候，向黃部長提提建議。”
    葉之然聞言立即笑著說：“傅部長太抬愛我了，王書記完全可以前進一步，我擔任副鄉長時間太短，不符合干部提拔條件。”
    傅斌看一眼葉之然，微笑著說：“葉長擔任副鄉長時間雖然不長，但表現出色，既有擊斃‘兩李’的名聲，又有工作實績，符合破格提拔的條件。”
    傅斌接著說：“班子搭配得好壞，是一個地方能不能取得成績的關鍵。我倒是看好你們兩人的組合，王書記穩得住，葉長開拓能力強，一個主管思想意識，一個主管政府工作，馬石鄉的發展可以預期。”
    葉之然心里暗驚：“這種話也只有在這么小的圈子里說說，傳出去會掀起軒然大波。傅斌真是不遺余力啊！”
    葉之然不知道，傅斌早就和王靜語仔細商量過這個事情。前幾天他曾經在唐國強家里放過口風，想把王靜語推上鄉長位置。唐國強對王靜語的印象雖然不錯，但鄉長位置似乎意中有人，他就隱隱猜到了葉之然。回來勸王靜語調任縣農業局時，王靜語大膽地提出，以她的資歷也可以直接提撥為黨委書記。而且，如果由葉之然任鄉長，馬石鄉更容易出成績，她可以安安穩穩地在黨委書記任上撈到政績，對以后的發展極為有利。
    王靜語接過傅部長的話，說道：“葉長年輕有為，干勁足，能力強。馬石鄉政府如果有葉長來主持工作，對全鄉的經濟發展是個很大的促動，如果我有機會和葉長搭班，只管做好黨委的工作就可以了，會省心很多。”
    葉之然有了上次的教訓，說話行事更是沉穩，不作表態：“這個想法太大膽了，我的資歷、能力都不夠，縣委不會同意我的任命的。”
    王靜語有些沉不住氣了，鼓動道：“葉長太謙虛了，你本來就是市委組織部著重培養的后備干部，況且前一段時間省、市領導走馬般來到常嘉，都對你有相當高的評價。市委書記特地作了指示，要大膽使用，在縣常委通過不會有阻力。”
    一語驚醒傅斌后，兩人進一步合計，覺得將王靜語和葉之然的組合捆綁在一起，打包推薦給黃文重和唐國強，可能有一定機會。問題是，唐國強如果有所意動，必然會先征求葉之然的想法。這樣，葉之然的態度就關鍵了。這是他們請葉之然的真正原因。
    傅斌這時候看一眼王靜語，然后慢條斯理地說：“葉長，如果你們兩人的提名在黃部長那里獲得通過，唐書記必然會征求你的意見。”
    原來如此！這是逼他表態了。
    葉之然腦子再次飛快轉動，衡量了一下得失，決定來個順水推舟：“如果那樣，我當然是樂見其成，馬石鄉有王書記把舵，更有利于班子穩定和經濟發展。”
    傅斌和王靜語都松了口氣。話說到這里，已經相當到位了。
    王靜語喜滋滋地說道：“來，我們繼續喝酒。”
    葉之然舉起酒杯說：“感謝王書記給我一個接近組織部領導的機會，我先敬傅部長一杯，等會再敬王書記。”
    傅斌爽朗地一笑，說道：“喝！”聲音隱隱透出喜悅和欣慰。
    三個人喝到這時候都放開了，心情輕松了，氣氛更見活躍。王靜語叫來服務員，把墻上的電視機調到卡拉ok，興致勃勃地要獻歌一曲。
    卡拉ok在八十年代剛剛興起，在常嘉，目前只有這家娛樂城有這方面的齊全設施。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若是你到小城來，收獲特別多。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這里已包括。談的談、說的說，小城故事真不錯，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小城來做客。”
    王靜語模仿鄧麗君的“小城故事”，唱得有些韻味。唱完，情緒依然高漲，目光看著傅斌，把話筒遞到他手里，說道：“傅斌，你也來唱一曲甜蜜蜜。”
    “我哪里敢獻丑，這是你們年輕人的項目，請葉長來放歌。”
    葉之然發現傅斌推辭的同時，左肩輕輕動了一動，接著他面前的桌布無風自動，似乎在用桌子底下的腳踢王靜語。他心里再次一驚，怪不得！
    他不動神色地看了傅斌一眼，連連搖手，說：“我是五音不全，不會唱歌的，還是讓王書記盡興吧。”
    等王靜語再唱了一曲“何日君再來”，葉之然笑著說：“傅部長，王書記。我已經喝不動了，還有事情要處理，先告辭了。傅部長您再坐會，醒醒酒，欣賞欣賞王書記的才藝。”
    傅斌確實有幾分醉意了，起不了身，就說：“那好，我醒醒酒就走，你路上小心些。”
    三人中，只有王靜語看不出酒量深淺，只是臉色紅得比先前更厲害了些。聽到葉之然要走，她放下話筒揚揚手說：“葉長你出去叫輛車走，我就不送了。”
    出了門，被夜風一吹，葉之然清醒過來。傅斌身為組織部領導，最清楚官員任用的步驟，從今天請他吃飯來看，想必已有完整的計劃。只是傅斌這樣一個上升勢頭不錯的組織部領導，如果以后為情所誤，未免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