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換屆選舉結束之后，葉之然原以為可以稍稍輕松些，沒料到站在鄉長的角度看問題，原本覺得佷慰貼的人和事，也感覺時時有不順手的地方，要他花費腦力去思考。教育、合作醫療社、農業稅、計劃生育等工作都納入他的視野。同樣一件事，坐在副鄉長和鄉長不同的位置上來看問題，得出的結論往往有很大的差別。還真應了那句話：屁股決定腦袋。
    掐指一算，和葉青蓮在省城見了一面后，已有五周時間沒有見面。葉青蓮倒是周末來過常嘉二次，看望葉老和父親。但周末卻是他上省城讀研的時間，正好錯開。這次，常嘉縣政府組織縣屬開發區和幾個鄉鎮的經濟小區去嘉南市參加全市招商引資洽談會。葉之然就想利用機會和葉青蓮見上一面。
    這些年來，上級考評下級黨政干部政績的最重要依據，就是該地gdp的增長率。在此背景下，地方黨政負責人自然將gdp作為最重要的抓手。有的地方為了gdp甚至寧愿犧牲環境和資源。這不是這些領導干部的急功近利使然，在現實的大環境下，你不這樣做，就不能在上級領導眼中得分，就會喪失仕途進步的動力，有再大的理想和抱負也是空想。
    所以，常嘉縣政府非常重視這次招商引資機會。根據縣常委會要求，由常務副縣長馬偉軍親自帶隊，縣招商局出面協調，將常嘉工業開發區和各鄉鎮經濟小區捏在一起，一齊上陣。出發前，馬偉軍副縣長講了話，并預先設定了每個小區招商引資的量化目標。
    動員結束后，常嘉縣的二輛大巴一路駛到了嘉南市體育場。到了體育場，葉之然看到彩旗招展，停車場一波一波人都是其他區縣進行布展的人。
    嘉南市招商局組織的這次招洽談會地點就設在體育場內。事先，招商局不僅在嘉南市電視臺、各大報做了宣傳，還在省城的電視臺和其他各主要媒體做了廣告，搞得聲勢很大。不僅如此，市委、市政府為加深投資商人對嘉南市的好感，特別指示招商局在體育場周圍的主要賓館安排了房間，免費提供有實力的投資人。
    在市招商局的統一安排下，市工業開發區、科技園區和各區縣的招商局按照事先劃定的區域在體育場進行布展。
    對嘉南市政府來說，看重的是這次洽談會結束后成功引資的總量。至于這些投資具體落戶于哪個工業區、哪個區縣關系不大，都在嘉南市的總盤子里。
    但這對各區縣招商局卻完全不同，成績才是硬道理。如果相對于其他區縣，自己的成績太差，縣領導就會懷疑你的能力問題。所以，常嘉縣招商局局長鐘妙定反復要求與會各經濟小區展現最完滿的一面給投資人，同時，根據縣委、縣政府的指示，又重申了縣政府的各種優惠政策和獎勵措施。
    進了體育場，因為洽談會尚未開始，可以容納二萬多觀眾的體育場顯得空蕩蕩的。按照指示圖，大家跟著副縣長馬偉軍到了自己的展區。馬縣長到了自己的展區就皺起了眉頭。原來，常嘉縣的這個展區面積顯得比別的區縣要小。而按事先發放的指示圖，嘉南市三個區六個縣展區的面積都是相同的。
    馬縣長滿心不快地對鐘妙定說道：“去問問怎么回事。”
    鐘妙定帶了招商局的一個工作人員立即去找組織方交涉。
    不一會，跟在鐘妙定身后，來了一個市招商局的盧科長，到了常嘉縣的洽談區后，客氣地向馬縣長打招呼，稱常嘉縣和隔壁的常順縣的展區都臨時縮小了四分之一，讓給市工業區了。因為市工業區的區域面積太小，不能滿足需求。盧科長的態度雖然客氣，但語氣中的倨傲旁邊的人都聽得出來。
    市工業區和區、縣雖然都屬正處級，但重要性要明顯提高。工業區管委會主任是副市長兼任的，常務副主任雖然是正處級，卻也是市委委員身份。
    馬副縣長當然不會去和工業區較勁，但對著招商局的一個科長，他還是可以把不滿寫在臉上的。
    “盧科長，這次招商洽談會開始前，市政府專門召集參會的各部門、各區縣開會。分管副市長在會上明確表示各區縣的洽談區域面積都是相同的，市政府不會厚此薄彼。招商局怎么可以違反市政府的會議精神，臨時縮小我們的面積。這個，我們是不會同意的。你必須恢復原樣。”
    盧科長來之前早想好了對策，當下說道：“這樣的，馬縣長，我也是奉命差遣，無權作主的，我立即回去向局領導匯報此事。”
    馬縣長識破他的伎倆，說道：“那好，鐘局長你跟著去，盡快解決此事，不要影響洽談會的布置。”
    過了十幾分鐘，這次跟在鐘妙定身后過來的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馬縣長認的，是市招商局的彭副局長。
    彭副局長很遠就伸出了手，笑著對馬縣長說：“馬縣長，實在對不起，這個事確實是招商局的工作沒做好。工業區管委會臨時提出展區面積不夠，劉局長綜合考慮各區縣情況，臨時將常嘉和常順縣的展區面積縮小了四分之一，這事也通過組委會的集體商議。劉局長本打算親自來向你們說明情況的，剛好市委楓書記來檢查工作，所以暫時抽不出身，委托我先過來向常嘉縣和常順縣的同志打個招呼。”
    馬縣長無計可施，雖然心里憋屈，但也只得說道：“彭局長，招商局這樣處置，對常嘉縣明顯不公，總要想辦法補償一下為好。”補償？大家心里明白，這不過是場面話，為自己找個臺階下。
    彭副局長也是人精，嘻嘻哈哈地說道：“應該的，應該的，我回去就向劉局長匯報，招商局應該向常嘉縣補償損失。”
    馬縣長就對鐘妙定說：“鐘局長，這樣，你調整一下原先的計劃，讓馬石鄉、寶陽鄉等幾個鄉鎮的展區合起來，優先保證縣開發區的展區。”
    葉之然一直冷眼旁觀著馬縣長，見本來理直氣壯的一件事，被馬縣長處理成這個結局，看透了馬縣長的辦事能力。而且，見他在科長面前也只能擺擺架子，起不了實際作用，在同為副處級的招商局副局長面前就沒有了脾氣。同樣姓馬，和馬天成的能力不可同日而語。
    葉之然只得出面說道：“彭局長，這樣安排是否有欠周到？我們常嘉雖是小縣，但也有幾十萬人民，招商引資的愿望并不比工業區弱，何以要讓我們讓出四分之一的面積？你看我們這么多人連座位都沒地方放。”
    彭副局長摸不透也知然為何人，征詢地問馬縣長：“馬縣長，這位同志是誰？”
    馬縣長見葉之然沒征求他意見強行出頭，心里怪他不懂規矩，冷冷道：“這是我們常嘉縣馬石鄉的鄉長葉之然同志。”
    “哦，是葉——鄉長。”彭副局長聽說只是個鄉長，而且，見馬縣長態度冷漠，估計這個葉鄉長也沒什么大的背景，就拉長了聲音說道：“大家同為嘉南的發展盡力，局部要服從全局嘛，不要把眼光局限于一縣一鄉，要有全市一盤棋的大局意識。”
    葉之然不和他爭辯大道理，微笑著說：“彭局長，我記得洽談會事先有機動展位的，以備急需，那能不能調整機動展位給我們，這樣既不影響工業區也不影響我們縣的招商工作。”
    彭局長說道：“這個機動位置，是為了突發性的需求準備的，不能輕易動用，你還是服從馬縣長的安排，趕緊行動起來，不要影響了招商引資洽談會的布展進度。”
    這話既有不屑葉之然的地位，又有挑撥馬縣長的作用，而且隱隱帶有威脅之意，明顯是不把葉之然放在眼里，打算吃定他了。
    此言一出，馬縣長的臉色就更難看了，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目光掃向葉之然時流露出他的不滿。
    鐘妙定和其他鄉鎮的干部就同情地看著葉之然，也有妒忌葉之然崛起的人在心里暗暗偷笑，對他有些幸災樂禍起來。
    這時候卻聽到彭局長又“啊”了一聲，說：“楓書記過來檢查了，你們快動起來。”
    葉之然抬眼一看，見楓書記果然被一大堆人前呼后擁著走了過來。馬縣長就顧不及葉之然了，跟著彭局長輕呼一聲：“快，快，別站著，都布置起來。”說完，走到彭局長身邊，學他的樣子，恭敬地在展區前站好。
    一行人漸行漸近，葉之然看到人群明顯有兩個中心，其他人都圍在這兩人身邊，一個是風寒軒書記，另一個不是別人，卻是葉青蓮副市長。
    葉之然聽才叔說過葉青蓮的分工。葉青蓮雖然是沒進常委會的副市長，但她是團中央下來的干部，地位有些超然。她分管全市科技、工業、內貿、外經貿、信息化、招商引資、地震、口岸、交通運輸、公路、質監、安全生產、供電、電信、郵政、工業園區工作。
    市招商局正在她的分管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