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肅這幾日看了許多大理寺以往的卷宗，本來那些東西不是他能看的，但大理寺卿都默許了他留在大理寺跟著查案，看些陳年卷宗倒也沒什么。

　　他一連幾日呆在大理寺，吃飯有人送，睡覺就地躺，天天抱著那些卷宗看，偏他整日里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還是一副容光煥發、光鮮亮麗的樣子，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便更怪異。

　　看他這樣子，張大人后來查案并不叫他，聞肅也沒上趕著找不自在，仍是一頭扎進書里，倒像是來這兒看書的。

　　寺丞與張大人提起這事時，還有幾分哭笑不得，“怕是被郡主強逼來的。”

　　張大人搖搖頭，不再理他。

　　已經過去四日了，盧大娘子是十月二十四去的，她的尸身已被護國公府里的人帶走了。

　　他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些人證。

　　如今雖已是初秋，這幾日也漸漸涼爽下來，但張大人卻是急得嘴角生了個泡。

　　京都眾人對這案件頗為關注，護國公的人緊追不放，皇帝也在催他破案，唯一的嫌犯卻被皇帝保護了起來，他如今上哪找一個害了盧大娘子的嫌犯交出去。

　　在又一次提審榮信侯府的婢女未得什么結果時，張大人的情緒更顯暴躁。

　　在聽到寺丞說，聞肅來了時，便更加難以克制情緒。

　　“讓他進來。”他冷聲道。

　　“見過大人。”

　　大理寺審問犯人的自然不會是什么寬敞明亮的地方，許多沒什么見識的人一進這地方，便會被嚇得兩腿打顫，再問什么就簡單了。

　　青年卻不在意腳下的污穢與血跡，笑著靠近正在審人的張大人。

　　看清這里的情況后，他面上稍顯驚訝，問，“大人已經用上刑了？可是這女子刁蠻？”

　　“你這幾日倒沒白看那些卷宗。”張大人并不回答他的問題，冷嗤一聲，“過來做甚？”

　　這語氣很是不耐煩，看來是被逼急了。

　　聞肅含笑開口，“在下這幾日確實研究了不少卷宗，來此是想看看能否幫到大人。”語氣謙恭，話卻十分自大。

　　“多少狀元、榜眼來大理寺，他們就是待上十年，也不敢說如此大話。”張大人語氣不屑，沒將他放在眼里。

　　“在下可不敢與朝廷官員相提并論，大人真是折煞我了。”聞肅連連擺手，“只不過郡主要我來做事，我也不好整日里吃郡主府的白食，能幫到大人一點也算做事不是。”

　　話說的也是，讓他出面，那些人說不準還能再透露些東西，張大人不再攔著，讓聞肅上前。

　　聞肅仔細打量起面前跪著的女子。

　　一身粉綠衣裙，佩戴的釵環首飾不多，低眉順眼的跪在那里，誰都能看出她的身份。

　　聞肅找地方坐下，并不直接問那婢女那時發生了什么，反倒朝她問起了別的，“你可是榮信侯府的婢女？”

　　那婢女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后才答，“是。”

　　“伺候的主子是誰？”聞肅問。

　　這次婢女反應很快，“我是三少爺身邊伺候的。”

　　“這是怎么牽扯如此廣泛？”聞肅似是無奈，轉頭去問張大人，卻只得了一張冷臉。

　　他嘆息一聲，回過頭來繼續問，“那你又為何被叫來此處？”

　　此時那婢女已經不像剛剛那樣緊張了，她看出面前這位公子跟她一樣，是被迫卷入這件事中的，面對他時，她便多了幾絲同病相憐的感情。

　　婢女低聲回，“我那日本是去替我家公子拿些東西的，也要路過……湖。”

　　她囁嚅兩句，將那句淹死盧大娘子的湖咽下去，才繼續說，“正撞上了兩位貴人爭執，我不敢過去，就在遠處看著，想等著貴人們走了，我再過去……”

　　“唉，你算是被無故牽扯進來的。”聞肅再嘆一句。

　　張大人面色不耐，此時卻已忍到了極點，冷聲開口，“你是來此地做甚的？”

　　他這一聲呵斥，嚇了那婢女一跳。

　　那婢女回過神，才發覺自己說的太多了，為了面前這俊秀公子不受苛責，她猶豫了下，便開了口，“我看見……”

　　張大人眼睛一亮，正待開口說什么，卻撞上了聞肅那驟然冷厲下來的目光，一下收了聲。

　　那婢女沒看見這一番眉眼官司，遲疑半晌才繼續道，“我看見，是盧大娘子先去找郡主的。”

　　“不是說，盧大娘子撞見郡主失手毀了自己母親牌位，嚇得逃出了祠堂嗎？”聞肅一字一句的說完這話，那婢女愣了一下，面色微變。

　　她來之前主子是交代過的，只說以前那些話就行，不必多跟他們廢話。

　　她這次卻真將自己撞見的那一幕講了出來，且在這人發問后才意識到了問題的不對。

　　盧大娘子，如果真被嚇得從祠堂跑到離宴會不遠的小湖旁，又怎會在只有一個婢女陪同的情況下，主動湊到郡主跟前，她不是害怕嗎？

　　想到此處，那婢女慌忙改口，“許是我看錯了，當時兩位貴人本就離得近……”

　　“撒謊！”張大人厲聲呵斥，“你方才那樣子分明說的是真話，原來之前一直在欺瞞官府，好你個忠心耿耿的婢女。來人，上刑！”

　　這次的刑罰再不如之前那樣小打小鬧，只是為了嚇唬她們。

　　那婢女看著被人搬到她面前的，遍布陳年血痕的刑具，嚇得尖叫出聲。

　　張大人卻并不放過她，好不容易在這眾多線索中抓到了一個突破口，他怎么可能輕易放棄。

　　白衣青年此時退到了一邊，靜靜看著那些手段狠厲的獄卒下手，硬生生將一個剛剛還生動活潑的女子折騰的渾身是傷，他的嘴角卻還掛著剛剛的那一絲笑意。

　　聽著那女子的慘叫聲，他仿佛異常享受，甚至閉上了眼。

　　張大人看了他一眼，以為是年輕人受不住這殘酷的刑罰，不忍再看，便開口打發他出去。

　　“今日記上你一功，你可以先出去了。”他語氣平和許多，說話間，卻還夾雜著那婢女的慘叫，很是駭人。

　　“是，大人。”青年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在踏出陰暗的牢房時，他瞇了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