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只是蒙蒙亮的時候揚州城外就聚起了不少人。

　　這里頭的許多都是在城里買不起宅子的，只能住在城外，每日卯時等著城門大開。

　　這天清晨也如平常一般，熙熙攘攘的人排成長隊，等著守門衛兵將城門打開。

　　只一道隊伍的最前頭有些異樣。

　　排在最前頭的幾人，直接靠著城門坐了下來，他們穿著深衣，頭埋在膝蓋處，看不清面容。

　　離他們不遠的張家娘子幾次張口，想提醒他們些什么，但看他們人多，她又只是一個弱女子，到底沒說什么，只不露痕跡的往后退了幾步。

　　這些守門的衛兵脾氣可大了，這些人擋著他們開門，必然沒有什么好果子吃，她若是湊的近了，說不準也會被牽連。

　　時辰慢慢過去，卯時的鐘聲傳來，城門里有了些響動，應是快開了。

　　張家娘子看了那幾人一眼，見他們還沒有動作，心下奇怪。

　　但她還是決定不湊這個熱鬧。

　　于是城門如往常般打開后，守門的衛兵還沒站到位置上，就被一道人影砸中了。

　　另外幾道人影砸到了地上。

　　被砸個正著的衛兵是個新人，有意外發生，嚇得他驚叫一聲。

　　旁邊年長些的看不慣他這慫包樣子，上前罵了兩句，手上用力想將壓著他的人影提開。

　　那道人影是如愿提開了，年長的衛兵卻在下一瞬聽到了無數聲尖叫。

　　有來自那個慫包的，更多的叫喊來自城門外等著他們開門的百姓。

　　他有些惱怒，正準備罵人，卻猛然意識到手上的人不對勁。

　　瞬息間，他渾身僵直，手顫抖的松開。

　　那道人影卻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這是……

　　“死人了！”

　　他終于聽清了那些人在叫喊什么。

　　揚州城外的這一幕，被不少人瞧了個正著。

　　死了四五個人，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以這種奇異的姿勢出現在眾人面前，府衙一時之間面臨著無數責難。

　　“揚州城安寧了這么多年，哪里有什么兇犯惡徒！”

　　“大人，這可并非是我等胡言，那么多人都看見了，城門外確實是死了四五個人，府衙該給我們個交代吧。”

　　“是，給我們個交代！若不然，哪天就有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們身上！”

　　“這事不解決了，我們哪還有膽子出門？留在揚州城里的可都是些老弱婦孺，若他們都出了事，我們也不用活了！”

　　被他們圍起來的大人頭都要大了。

　　聽著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責難，他幾乎都要以為殺了人的是他。

　　這一片混亂中，府衙的師爺擠進來攔住了那些劈頭蓋臉朝著他家大人發問的人。

　　“諸位，你們都是揚州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應當也知道破案需要時間，你們在這堵著我家大人也無用啊。”

　　他好說歹說，嘴皮子都快要磨破了，才將這些人勸了回去。

　　被自家師爺解救出來的方大人才剛喘了口氣，就聽到有下人回稟。

　　“大人，那幾人都是死于刀傷。”

　　方大人瞪了那下人一眼，“我不知道嗎？我要知道的是，到底是誰把他們放在了城門口！”

　　師爺知道他心里窩火，揮揮手讓下人退下去。

　　他溫聲對自家大人說：“這案子是誰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能快速將百姓安撫下來？”

　　方大人壓下心中的怒意，問：“你有什么好法子嗎？”

　　“大人不覺得這案子與許多年前的舊案有些相似嗎？”師爺提醒了一句。

　　方大人想了半晌，搖搖頭，“你直說。”

　　師爺道了聲是，解釋起來：“揚州城幾十年前就有過這樣的事，只不過當時被殺的是官兵，那些人的尸體同樣被放在了城門口，與今日發現那幾人尸體時的境況如出一轍。”

　　“是誰做的？”方大人急聲追問。

　　“是……”師爺壓低聲音，附在方大人耳邊道：“那位郭家老祖靠著起家的匪窩。”

　　這事兒方大人是知道的，他面色變了變。

　　“郭家如今有錢有勢，應當不會做起那起子勾當吧？”他有些懷疑。

　　師爺并不著急反駁，他只道：“您自從來到揚州任職，一直受那些商賈人家的氣。他們明明什么官職都沒有，卻靠著錢財將京中的關系打通，我們也不得不看他們的臉色行事，如今正是回報的時候啊，大人。”

　　方大人面色變了幾變，“回報他們又與這案件有何關系？”

　　師爺為自家大人分析了遍揚州如今的局勢。

　　“方才來您面前討要說法的都是些小蝦小蟹，真正有威脅的是那五家。但此時，我們可是等來了一個好機會。”

　　“什么機會？”方大人追問。

　　師爺道：“新來了一尊大佛，偏幫著郭家不說，還將涂家得罪死了，涂家的那位大少爺如今還在獄中呢，涂家與桂家向來一個鼻孔出氣，這不就等于得罪了這兩家？”

　　方大人點點頭，“這話沒錯，不過人家是皇室中人，涂家與桂家又能如何？”

　　師爺搖搖頭：“大人可別小看他們。那位主，他們可能動不了，但她的臂膀，還是可以砍一砍的。”

　　方大人遲疑片刻后問：“你是說郭家？”

　　師爺點點頭，“正是。”

　　“郭家本就與另外四家來往不深，此時將兩家已經得罪了，若這次的案件再與郭家有關，您說那周家與張家能容得下他們嗎？

　　他們要是內斗起來，郭家是肯定保不住的，其他四家也必定會有所損傷，到那時，揚州城里還哪里有人大得過大人去？”

　　方大人將這關系來回在腦子里轉了幾圈，不由得大笑，他站起身拍拍師爺的肩：“有想法，你好好干，等過些日子本官就將你提一提。”

　　“謝大人。”師爺面露驚喜之色，待看著方大人遠去，他才直起身來，慢悠悠的晃出了府衙。

　　官府雖然未將那幾人的死因公之于眾，但總有人有些門路。

　　于是一些消息就傳了開來。

　　傳到最后，眾人已不清楚這消息是從哪里來的，但大家都說這消息可靠，郭家也因此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揚州城里有些年長的人還記得過去的事，在他們的佐證下，這消息變得越發可靠。

　　“嘿，你聽說了沒？這郭家當真是狠吶，我聽我鄰居阿婆說了，郭老爺子的爺爺就是靠做土匪起家的！”

　　“這消息是真的啊！？”

　　“那還有假？你也不看看還有誰有那本事把那些尸體悄無聲息地放在城門口，你說他們是為了什么？”

　　“我哪里知道？或許是想重操舊業了吧。”

　　這話一出口，周圍就是一靜，眾人心里都有些忐忑，揚州可太平十幾年了，若那匪窩又死灰復燃，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該如何生活？

　　“唉，這些事我們毫無辦法啊，只能等著那些大人物出手。”有人嘆了一聲。

　　“這事要是不解決，那些行商的恐怕也不敢來揚州了，到那個時候，官府肯定會出手。”

　　這話一出，大家好歹得了些安慰，嘆息著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