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從小到大都一直喜歡的人。夏星冉一顆心砰砰直跳，卻避開了白墨琰熾熱的眼神。
    如果是在五年前，她會毫不猶豫的回應他。但如今橫跨在他們面前的鴻溝實在是太多太大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夏星冉已然恢復了一貫的清醒和冷靜：“現在是在手術。”
    林清華一下就明白了夏星冉不愿意談這個話題。忙起身替她解圍，對剛剛那個小護士訓斥道：“瑾予，現在是上班時間，認真些。”
    瑾予見狀，扁了扁嘴，縮頭烏龜似的聳了聳肩把自己藏起來，躲到護士長身后去了。
    夏星冉如此冰冷的反應，令眾人都不免有些同情的看著發怔的白墨琰。
    夏星冉從前絕不是這樣的。一定是因為韓辰洛的關系！
    白墨琰硬生生咬著嘴唇站起，竭力想掩飾自己的窘迫慌亂。
    半個小時后，夏星冉取出滅活好的骨頭，重新放回黃思思體內。“墨琰哥，我自己來吧。”夏星冉自覺讓白墨琰失了臉面，擔心他狀態不好會誤了手術。
    “你也太小瞧我了。”白墨琰好似沒事人一般，像是對夏星冉，也像是對其他人說。
    夏星冉晃了兩下頭，清除了腦子里的雜念，徹底止血后，用抗生素等滲鹽水沖洗傷口。切口內放置負壓吸引，并分層縫合切口。
    瑾予蹲在地上數著止血紗包，足足有27個！
    “這已經算少了。但凡換任何一個其他醫生，包括我，都遠遠不止的。”林清華看著瞠目結舌的瑾予，給她解釋道。
    54分鐘，手術結束。這其中還包括了30分鐘的滅活時間。林清華說，這簡直是可以寫進教科書里的手術！
    眾人推著黃思思出了手術室。她的媽媽起先還好，尚能保持平靜。等掀開被子，看見女兒肚子上抱著的引流瓶，和女兒的腿部切口。頓時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哆嗦著轉過身去，淚如雨下。
    夏星冉眼尖，瞧見黃思思媽媽打顫發軟幾欲倒下的腿，忙上前扶住了她，將她拽了起來，環抱住她，輕拍她的背安慰道：“沒事沒事阿姨，手術很成功。您現在是她的支柱，您要是倒下了，孩子就更沒指望了。”
    黃思思媽媽伏在夏星冉肩頭忍聲哭了幾場，然后雙手合十，不住的對她鞠躬致謝。
    ……
    “小冉，從理性的角度，和長遠效果來看。其實截肢手術會比整骨滅活要穩妥些。”安撫好黃思思一家后，白墨琰示意夏星冉去住院樓底下的活動區域聊一聊。
    “還有一點，你知不知道黃思思已經有了肺內轉移灶。”白墨琰將黃思思的CT報告單遞給夏星冉。
    夏星冉沒有接。她當然知道，從黃思思第一天來醫院的時候她就知道。
    白墨琰見她如此神情便明白了，臉上表情更加嚴肅：“既然知道，就更不應該做這個手術。你我都明白，這個孩子活下去的機會已經是微乎其微，更不應該選擇這種療效差一點的手術。”
    夏星冉登時就怒了，劇烈的呼吸了好幾次才開口道：“是，她肺內是有轉移灶，滅活手術對于腫瘤治愈效果來說，也確實會差一些。但這是黃思思自己的意愿，甚至可以說是她最后的心愿。如果害怕有風險就不去做，心理上我過不去這一關。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也想要拼盡全力讓病人滿意些。”
    “小冉，你太理想主義了！做醫生是件極其理性的事情，你不能總是感情用事而不顧后果！像這樣的孩子，分明就是截肢最好，她不懂，你也跟著胡鬧嗎！一條腿和活下去的機會孰輕孰重不知道嗎！”以白墨琰的社會經驗，夏星冉如此感情用事，勢必會影響她的前途。
    “對我們醫生而言，截掉一條腿，就是個手術。可對于黃思思而言，失去一條腿，即使她有機會活下來，也會比死了更難受。而且她才只有14歲，沒了一條腿，你讓她以后怎么生活？”
    “人如此痛苦的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那人都死了還有什么意義！”
    兩聲針鋒相對的怒吼后，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安靜的連風穿過樹葉帶起的振動聲，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夏星冉直直的看著白墨琰，看他與她相反。她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開去，無聲無息。她沉默了很久，再開口已是平靜。
    “白墨琰，爸爸說過，醫生救命是最基本的職責，更重要的是救人。活著不一定就是好事，死亡也未必不是解脫。重點是，人活著，要有尊嚴和質量。”
    “難道明知不可為而為就是明智的嗎？明知結局是死，茍活時日不過是徒增傷感。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得到又失去的痛，還不如一開始就什么都沒有。”白墨琰聯想到自己，大聲反駁。
    夏星冉將指甲掐入掌心，以緩解內心巨大的痛苦：“白墨琰，對于家屬而言，特別是孩子家長而言。孩子哪怕多活一天，他們都是開心的。即使有一天孩子真的不在了，留給他們的遺憾也會小一些，念想也會多一些。”
    “醫生應當尊重病人的意愿。這是最基本的人權。還有，白墨琰，你根本無法體會失去至親的痛苦，所以你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她徹底慟哭起來，手捂住臉，深低下頭，悶著發出哭音。
    “你根本不懂，像我這樣日日痛苦的活在失去父母的日子里，真就還不如一死了之。”
    白墨琰聽了這一句，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樣，后悔和內疚如海嘯一般。
    ……
    夏星冉由于和白墨琰吵了一架，勾起了陳年舊事，心情大為失落，渾渾噩噩的上完了下午的班。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休息，卻聽急診樓外一陣急促的120警鈴聲。緊接著就傳來一大串凌亂急促的腳步和叫嚷聲。
    “小夏，你還沒走太好了！高速公路兩車車禍，我正愁人手不夠呢，你快過來幫我下！”今夜恰好是謝央年值班，他招呼夏星冉趕緊來幫忙。
    夏星冉忙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呼了一口氣。走出去才發現搶救室早已亂成一團。四處都是忙碌的醫生和護士。
    “夏醫生，謝主任，這兩個比較重，你們倆先趕緊來看一下！”人群里傳來文伊焦急的聲音。
    兩人立刻走了過去，一人負責一個。
    一番檢查后，夏星冉覺得病人的情況很嚴重，需要立即做手術。但家屬還未到，無法簽字。情急之下，夏星冉決定不等家屬，立即實施手術。
    白墨琰立刻上前阻攔：“不可以，這樣做太冒險了，萬一出事了，你的職業生涯就毀了！”
    夏星冉余怒未消，狠狠將白墨琰撞開，組織人員進入了手術室。白墨琰猶豫再三，狠狠跺了好幾下腳，還是選擇跟了進去協助夏星冉。
    蘇綰綰看著一前一后進去的兩人急的不可開交，立刻親自開始聯系病人的家屬，務必讓他們趕緊來補簽字，以防出事故。
    另一邊的謝央年，他負責的病人是頭部受到了撞擊。見病人還算清醒，謝央年便讓護士先帶去掃個CT。可護士卻說，家屬沒來，沒人交費做不了。
    謝央年和夏星冉都是病人至上的性格，當即便替病人交了費，送去做了CT。
    片刻后CT片出來了，是腦硬膜外水腫，如不趕緊做手術，病人就會有生命危險。
    此時病人已經出現昏迷狀態，謝央年見情況危急，便也同夏星冉一樣，不等家屬，趕緊送進手術室。再三囑咐外面的護士一定記得等家屬到了補簽。
    顏月之前給那位病人拉了個心電圖，此刻看著手中的心電圖報告單，嘴角漸漸浮現出一抹冷笑。她將報告單撕了個粉碎，扔進廁所垃圾桶。
    然后她裝作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走到正在打電話聯系家屬的護士身邊道：“小墜，你快來幫我下，我這里也不及忙呢。”
    那護士匆匆和旁邊的護士交代了兩句，便忙忙的跟著顏月去了。
    夏星冉負責的病人在開顱后，突然一束血濺在了夏星冉的臉上。文伊驚慌失措道：“不會是戳破血管了吧。”
    站在夏星冉身側的白墨琰責備的瞟了文伊一眼，立刻彎腰對病人進行檢查：“小冉，是矢狀竇破裂。”
    夏星冉點了點頭，和白墨琰對視了一眼，兩人即刻對手術方案進行了調整，然后默契十足的開始了新的手術。
    就在夏星冉和白墨琰那里手術正值白熱化時，謝央年的急性硬膜外血腫術已然做好。手術圓滿成功，謝央年渾身輕松的和趕來的家屬報了平安。
    他伸了個懶腰準備休息，還未走出手術室大門，就聽里頭護士跑出來焦急喊道：“謝主任，謝主任不好了。病人出現了呼吸驟停，心跳減慢，血壓也測不出來了！”
    謝央年立即返回手術室邊急救邊問原因，他的助手急的滿臉通紅，對他說道：“老師，病人有Adams-Stokes綜合征（心源性腦缺血綜合征）！可之前我們完全都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