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瑩悄悄放在心尖上兩年多的少年，就這么擰著眉將她的狼狽從頭看到尾。
    “你姐姐怎么這樣，還翻垃圾桶？”錯愕之間，紀瑩聽到男生帶著鄙夷的語氣，瞥著眼從她身邊一臉嫌棄的走過。
    “后來，我惱羞成怒的去問紀靈，他們怎么會走到一起。回家的路千萬條，為什么專撿那條走。”
    紀靈有些莫名奇妙，落在盛怒的紀瑩眼里，便成了渾不在意的洋洋得意：“我又不知道姐姐在那里。至于林燦，他是自己跟過來一起走的，不是我叫的他。”
    紀瑩忽的暴躁起來，將面前的審訊桌拍的啪啪響，對夏星冉怒道：“你說，紀靈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和炫耀嗎！炫耀我求而不得的，卻是她根本看都看不上的！”
    常年被打壓的，自卑慣了的人，思想已經扭曲。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便能立刻引起軒然大波。
    “我跟你說，紀靈可不是什么好人。她那張臉，最會騙人的。”見夏星冉不回答她的問題，紀瑩又開始擺出新的證據。
    “初三臨畢業的時候我們收班費，準備最后聚一次餐。我跟紀靈是同座位，有一天班費忽然就不見了。老師叫來我們，劈頭蓋臉就罵了我一頓，讓我把班費交出來。”
    夏星冉眼皮動了動：“不是你拿的。”
    紀瑩抬眸望向夏星冉，情緒有些激動：“你相信我，你竟然相信不是我拿的？”
    夏星冉鄭重的點了點頭，再次確認道：“嗯，我相信。”
    紀瑩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軟趴趴的坐在椅子上，片刻后她流著淚笑道：“如果當時你在就好了。我就不會經歷那樣恥辱的時刻了。”
    而當時的情況，正如夏星冉猜測的那般。因為紀瑩成績不好的關系，因此順理成當的就被打上了人品不好的標簽。
    從老師到同學，每個人都說是她拿的，指責她是小偷。
    老師面對拒不承認的紀瑩，甚至喊來了她的家長。紀瑩的父親朝她吐了口口水，口里罵著【丟人現眼的玩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紀瑩打了個半死，然后拖回了家。
    從那以后，紀瑩便更加不想上學，可她越是逃避上學，就會遭到愈加密集且毒辣的毆打。
    “而紀靈還在一個勁的替我辯解，說不是我拿的，應該是她忘記放在什么地方了。”紀瑩森冷一笑，目光里都是恨意：“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假惺惺替我解圍，實則根本就是火上澆油！”
    “那后來呢，班費找到了沒？”夏星冉開口問道。
    “找到了。原是紀靈為了安全起見，藏在了后面黑板，結果她自己都忘了。”紀瑩死死握拳咬牙切齒道：“什么忘了，她那么好的記性，怎么偏就忘了這件事。她就是故意布了個局，栽贓陷害，想要羞辱我的！”
    夏星冉聽完后，給紀瑩倒了杯水，輕嘆了口氣道：“紀瑩。你的怨念太重了。”
    紀瑩不明所以的看了夏星冉一眼。
    夏星冉眸色淡雅，就像她的性格一般，云淡風輕的隨意。可此刻，她卻流露出明晃晃的悲憫之意。
    “紀靈并沒有真的想害你。她就是真的忘了。看到所有人都在針對你，她想替你解圍的心也不是假的。”
    “紀瑩，因為你長期遭受著不公的待遇，導致你看萬事萬物的時候，都蒙上了一層濾鏡，所以你看不清真相。”
    但是夏星冉也深知，這并不完全是紀瑩的錯，因此她又接著說道：“是這個社會和教育導致的。并不能完全怪你。”
    語氣里是難以掩飾的痛心。
    紀瑩張了張嘴，顯然并不相信夏星冉的這番說辭。她被浸泡在病態的環境里太久，已經失去了正常的判別能力。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我知道，她死了，所以你們都同情她，覺得她是弱者，可以理解。”片刻后，紀瑩又恢復成一開始的紈绔模樣。
    她又將剩余的煙要了回去，抽了幾口，獰笑道：“可我沒想到惡人自有天收。班費事件一月后，紀靈的爸媽竟然全被車撞死啦。”
    紀瑩大笑起來，手中的煙灰抖落一地。
    那發自內心的，經久不停的笑聲，令夏星冉聽的心驚肉跳。
    “她爸媽的死亡賠償金加上車險可足足有兩百萬。我便游說我的爸媽，將紀靈哄騙到我們家來，趁機一口吞掉她父母的賠償金！誰能不愛錢呢，我爸媽當即就被我安排妥當了，哈哈哈。”
    紀靈的眼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就像獵人看見了等待已久的獵物上鉤。
    “看到她從高高在上，變成只能寄人籬下，吃糠咽菜被我們使喚的女仆，我的心里別提有多爽了。”
    紀瑩用力嘬了兩口煙，搖頭晃腦的表達著她從欺壓紀靈身上得到的內心愉悅。
    “可我沒想到喜事竟然一件連著一件。”紀瑩換了一條腿在上，繼續眉飛色舞道：“我那不成器的父親，嘿，你猜怎么著。竟然色膽包天，連倫理綱常都不顧了，偷偷藏下紀靈的內衣褲，揣在自己身上。”
    紀瑩一雙眼眸如幽黑的潭水，嘴角勾出一個怪異的微笑。
    “孝道可是我們華國自古以來的傳統美德，你說，我怎么能不幫助自己的父親得償所愿呢。”
    紀瑩的五官興奮的越來越扭曲，而夏星冉臉色卻越來越陰沉。
    紀瑩發現了這個秘密后，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處處設計衣衫不整的紀靈“偶然”的出現在自己父親面前。一次次有意撩動她父親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的父親在紀瑩的慫恿和幫忙下，進入了紀靈的房間，對她實施了強制的侵犯。
    而早就恨毒了這兩人的紀瑩，拿著紀靈爸媽的死亡撫恤金買來的三腳架和攝影機，詳盡的拍下了全過程。
    “你說，我這一石二鳥的計謀是不是很聰明。”紀靈挑著眉，語氣中是難以壓抑的興奮。
    夏星冉深呼吸了好幾次，調整自己的情緒緩和下來，不至于沖過去打紀瑩。
    “紀靈和我說過，她和你母親旁敲側擊說過無果后，便將房門上了鎖。結果你的父親竟然一次次精準的抓到了她，然后將她帶到了公共場合。”
    夏星冉看著悶笑的紀瑩，突然就明白了：“這也是你的手筆？”
    “當然。”紀瑩重新點燃了一根煙，長長的吐出一口后，緩緩笑了起來：“我那妹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所以太天真了。以為鎖住門，便能隔絕危險。”
    紀瑩撥了撥頭發，眼神迷離：“她根本不懂，欲望一旦開始成立，便茍活在胸腔里，在夜里瘋長，永遠不止不休。”
    所以她開始跟蹤紀靈，把紀靈的行蹤發給她的爸爸。然后從她爸爸那里，拿到相應的紀靈父母的死亡撫恤金。
    一條藏著罪惡的黑暗產業鏈，物品是16歲的紀靈，就這么在父女倆的各取所需中誕生了。
    “為什么要突然將視頻發布出來，為什么一定要逼死紀靈！”夏星冉將指甲陷入掌心，胸口像刀絞一樣。
    “因為我見不得她好，因為不能讓她把剩下的為數不多的錢拿回去。”紀瑩輕描淡寫，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這是她欠我的。我跟她只能有一個人好好的活在世上，這個人當然不能是她。”紀瑩恥笑起來：“再說了，她一個被我爸玩壞的破爛貨，還有什么資格活在世上，她應該感謝我，成全了她最后的體面。”
    夏星冉再也忍不住，騰的一下起身，走到審訊桌旁，狠狠甩了紀瑩一巴掌。
    “紀瑩，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剝奪別人的生命，也沒有權利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制裁別人。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很遺憾，你選錯了路，就得接受懲罰。”
    夏星冉按下門邊的按鈕，拉開了審訊室的大門。
    已經是日頭高懸的時候了。初冬的陽光透過縫隙，直射在夏星冉的身上，變成了淡淡的圓圓的輕輕搖曳的光暈。黑暗里待久了，這會倒覺得日光有些朦朧的柔焦感。
    也許許多年前，紀瑩和紀靈也曾沐浴在這片金燦燦的暖陽下，過著她們本該舒心快樂的日子。卻最終因為教育和社會的因素，所有的快樂都被捆綁，美好的時光也最終如滾滾長江東逝水一般，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