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祉年回來的很快。
    他是跑著來的，先前本就凌亂的頭發現在更加亂了。但他沒心思管，坐下后直接用手往腦后抓了抓，梳成大背頭，優越的五官完全露了出來。
    “走，帶你去個地方？”陸祉年將她拉了起來，拿起凳子上的外套。
    “去哪？”姜歲初茫然地看著他。
    他手里拿著筆和本子還有手機，說：“去了就知道了。”
    姜歲初不明所以的被陸祉年拉著離開了小樹林，一路往下，繞過小賣部往多媒體教學樓方向走。
    多媒體教室平時是不開放的，只有上音樂課和物理課需要做實驗時他們才會來這邊上課。
    午休時間，整棟樓空空蕩蕩的。
    姜歲初被陸祉年帶著上到三樓，三樓是計算機教室，每個教室門都是上了鎖。兩人走到最里面的一間教室，然后陸祉年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
    姜歲初看著他打開教室門，問他：“陸祉年，你怎么會有計算機教室的鑰匙啊？”
    陸祉年推開門，回過頭逗她說：“剛去老師辦公室里偷的。”
    。。。。
    姜歲初小小翻了個白眼，那樣子像是在說：你覺得我會信嗎?
    教室里的窗簾都是拉上的，有些昏暗。
    陸祉年笑了下，不再逗她，拉著她走進教室，“我參加了一個信息技術比賽，每天中午和自習課都會來這里練習編程，就找老師要了鑰匙。”
    “信息技術比賽？”姜歲初沒聽過，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陸祉年將手上的東西放在前排的靠門口座位上，折身關上教室門，點了下頭，說：“嗯，一個全國性的AI技術比賽，就在年底。”
    她很少看到陸祉年刻苦學習的狀態，他永遠都是一副很輕松的樣子。原來他也會為了一個比賽在別人都在午休的時候，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計算機教室里學習。
    她想到了陸祉年書房里滿墻的關于電腦編程方面的書籍，還有柜子里放著的各種獲獎證書。
    那些又是他花了多少努力才達到的成就呢？
    姜歲初看著他走到講臺上，打開電腦和投影儀，輕輕的叫了他一聲。
    “陸祉年。”
    “嗯？”陸祉年正低頭弄著電腦，聽見她叫自己抬起頭看向她。
    “你學編程，辛苦嗎？”她問。
    他挑了下眉，“為什么這么問？”
    姜歲初看著他，說：“我只是想知道，像你這么聰明的人是不是學什么東西都很輕松。”
    陸祉年聽她說完，笑了下。
    他雙手撐在講臺的兩邊，看著她，說：“歲歲，這世上沒有人生來什么都會，我也一樣。我并不是像你們看到的那樣，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得心應手。我也曾因為寫不出程序、找不出代碼Bug而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過。也曾沮喪過，自我懷疑過，這些都是別人看不見也不知道的事情。”
    說著他拿起講臺上的遙控器按了下，他身后的投影幕布緩緩降落。
    “給你看個東西。”
    姜歲初看見他俯身，手放在電腦鍵盤上，指尖飛快。隨著他的動作，投影幕布上出現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一行一行飛速的組合排列。
    三分鐘不到，他停下指尖的動作，抬眸看向她。
    那一刻，電腦屏幕上的光照在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臉上。光影疊錯間，他右邊臉頰上的酒窩看上去比平時要深。
    陸祉年看著她勾了下嘴角，說：“姜歲初，別眨眼。”
    然后一聲清脆的響，在他食指按下回車鍵的那一刻，幕布上的符號瞬間變成了滿屏的煙花。
    姜歲初微微睜圓眼睛，眼睛里都是煙花閃爍的光芒。
    她又驚又喜地看向陸祉年，“陸祉年，你好厲害！”
    一些凌亂無序的符號居然在他的指尖變成了絢爛的煙花。
    陸祉年看著她眼里的崇拜淡淡笑了下，眉毛微挑：“厲害？”
    姜歲初點頭，“嗯！感覺好神奇。”
    數字煙花一直在閃，或明或亮的光閃在兩人臉上。
    陸祉年站直身體，看著她說：“這對于編程來說，其實是很簡單的C語言編程。別人幾分鐘甚至幾個小時就能學會，但我卻花了好幾天才弄明白其中的原理。”
    他聳了聳肩，語氣詼諧道：“你看，我并不是如你認為的那樣，無所不能。”
    “或許這個世上確實存在所謂天才。但我一直覺得，天賦只是一個人的上限，努力才是下限。”
    姜歲初坐在那里，仰著頭認真的聽他說。
    她感覺自己好像在這一刻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陸祉年。不是同學口中那個無所不能、天之驕子一般的陸祉年。
    而是，一個摒棄掉外在所賦予他的一切光環，但依舊會閃閃發光的陸祉年。
    陸祉年走下講臺，坐到她旁邊，看著她說：“不要去否定自己所付出的努力。即使眼下你沒收獲到你想要的結果，那并不代表你不夠努力。很多事情是有延遲性的，當下并不代表將來。”
    姜歲初手里捏著試卷，鼻尖微酸，看著他問：“真的是這樣嗎？”
    陸祉年眼神真摯的看著她，點頭道：“學習英語就是這樣，它是個積少成多的過程。”
    鋪墊了這么久，感覺到姜歲初態度的轉變他終于說出了最終的目的。
    “試卷給我看看，我們一起找找原因？”
    姜歲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慢慢松開了一直緊緊捏著的手。
    陸祉年垂眸看了眼，拿起她手心里的豆腐塊試卷。
    試卷被她抓的太久，折痕處都有些濡濕破裂開。
    陸祉年小心翼翼地將試卷展開，放到兩人中間。然后側過身伸長手臂把剛才放在門口座位上的本子和筆拿了過來。
    他先大致將整張試卷看了遍，看了下她的得分點，對她的英語水平大致有了了解。
    然后又仔細看了遍她錯的地方，和之前差不多，聽力有很大問題，然后就是詞匯量不夠，語法有些混亂。
    看完后，他問她：“你現在聽力有在練習嗎？”
    姜歲初點點頭，有些沮喪的說：“每天都有在練。可是…就是提不上去。”
    陸祉年：“怎么練習的？”
    姜歲初：“就聽關老師發我的聽力原聲音頻啊。每天自習課會聽一遍，晚上回宿舍也會聽一篇。”
    陸祉年：“你聽的時候會不會晃神？”
    “會！你怎么知道的？”姜歲初詫異地看著他點點頭。
    陸祉年笑了下，指間的筆轉了個圈。
    姜歲初有些不好意思，別開眼看著試卷，“它讀的太快了，我很多時候都聽不懂，就很容易晃神。”
    陸祉年點了下頭，大概清楚了。
    然后他翻開帶來的本子，在上面隨意寫了個單詞。
    —Substantial
    “這個單詞認識嗎？”
    姜歲初看了眼，第一反應是陸祉年怎么連英語也寫的這么好看。
    干凈又利落的意大利斜體。
    她搖了搖頭，“不認識。”
    不認識很正常，陸祉年寫的是一個不常用的詞。
    他說：“你試著拼一下，怎么讀。”
    姜歲初咬著唇，有些不好意思開口。陸祉年鼓勵她，“沒關系，試一下。”
    她手放在本子上，指尖指著單詞，嘗試著。每讀一個音標，她都要看一下陸祉年，生怕自己拼錯了。
    好不容易讀完，她看著陸祉年小心問道：“對…對了嗎？”
    陸祉年聽著她磕磕絆絆的讀完，笑了下搖搖頭，“不對。”
    姜歲初氣餒的垮下肩，她就知道不對。
    陸祉年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他拿起筆在單詞上標上音標。
    問她：“以前是不是沒學過音標？”
    姜歲初點點頭。
    她上初中才開始接觸英語，第一節課老師就教她們讀英語課本后面的單詞表。連音標都沒有教過，全靠死記硬背記住單詞的讀音。
    上高中后，第一節英語課關老師就讓他們先自己拼讀單詞。當時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她根本就不會。
    陸祉年說：“沒關系，音標學起來很簡單。”
    姜歲初抬眸看著他，他拿著筆指著單詞，“跟我讀。”
    陸祉年先給她講了下每個音標發什么音，然后語速放慢連起來讀了一遍。
    姜歲初學著他的發音，聲音很小的跟著讀了一遍。
    陸祉年發現了她對自己的發音有些不自信，鼓勵她，“讀的很好，聲音大一點再讀一遍。好不好？”
    在陸祉年的鼓勵下，姜歲初漸漸有了些信心，聲音大了點。
    讀完后陸祉年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夸獎道：“真棒。”
    他的語氣好像哄小孩子一樣，姜歲初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臉有些熱。
    陸祉年翻過她的試卷，說：“你現在的問題主要就是聽力和詞匯量不行。這張試卷是關老師自己出的，閱讀理解有很多生僻詞，你不會也很正常。”
    姜歲初怕他是在安慰自己，不信道：“真的？”
    陸祉年側眸看了她一眼，拿起筆點了下她的額頭，“不信我？”
    姜歲初摸了摸額頭，連連點頭，“信信信。”
    陸祉年嘴角勾了下，繼續道：“聽力你就先別聽關老師發的了。聽力不能只靠練習，要先培養自己的語感和語境。”
    她本來基礎就薄弱，一上來就聽枯燥乏味的原聲音頻只會適得其反。
    姜歲初問他：“那我聽力要怎么提升？”
    陸祉年想了下，拿過手機當著姜歲初的面輸入密碼。
    “你密碼是生日啊。”
    說完她又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她原本打算別開眼不去看的，奈何他輸入的速度很快，她一下子就看到了。
    陸祉年笑了下，沒說什么，點開手機里保存的音頻文件，隨意點開一段。
    （LifeisforexperiencingIt'snotmeanttoportrayperfection.
    Iamgraduallyabletoacceptthedarkpartsofmyself.
    Forgiveoneselfforbeingdullandmediocre.
    Allowoneselftomakemistakes.Allowoneselftooccasionallypoweroff.
    Bloomingdesperatelywithregrets.Thisistheonlywaytoreachasettlementwithoneself.
    It'sdifficultforustodoeverythingwell.Letlifeleavenoregrets.Justtryyourbest.Alloweverythingtogoagainstone'swishes）
    （翻譯：生是用來體驗的，不是用來演繹完美的。
    我慢慢能接受自己身上那些灰暗的部分,
    原諒自己的遲鈍和平庸，允許自己出錯，允許自己偶爾斷電。
    帶著缺憾拼命綻放，這是與自己達成和解的唯一辦法。
    我們很難做好每件事，讓人生不留下遺憾。
    盡力就好。
    允許所有的事與愿違。）
    隨著進度條的滾動，清潤低醇的男聲從手機里溢出，是標準的美式發音。
    姜歲初聽完覺得聲音有些熟悉，偏頭眼睛亮亮的看向陸祉年：“這是你的聲音！”
    不是疑問句。
    她很肯定，手機里的聲音和剛剛教她讀單詞的聲音一樣好聽。
    陸祉年有點不自在的摸了下鼻尖，“嗯。也是為了練習口語自己錄的。”
    姜歲初看見他手機上的音頻文件有很多，問他：“這些全都是你自己錄的？”
    陸祉年點了下頭，“我喜歡看一些美劇和短片。看到覺得不錯的臺詞就會試著自己讀一遍，然后錄下來聽一聽。”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練習發音的方式。
    姜歲初被震驚到了。
    她看了眼陸祉年，突然想到什么，說：“你能不能把你錄的這些發給我，我想當聽力練習。”
    她發現自己很喜歡陸祉年念英語的聲音，剛才那一段她完全沉浸其中。
    陸祉年原本放給她聽是想讓她有一個語感體驗，聽見她這么說，他想了想說：“這些都是很早以前錄的了，有些錄的不是很清楚。”
    他放下筆，單手支著腦袋看著她：“這樣吧，以后每天我錄一段新的發你。你晚上回宿舍聽，然后中午來這讀一遍，我幫你糾錯。”
    姜歲初抿了下唇，說：“這樣會不會耽誤你學習，你不是要比賽嗎？”
    陸祉年說：“不會，編程的基礎就是英語要好。剛好幫你糾錯，我也順便在復習一遍。”
    聽他這么說，姜歲初放心了。
    她彎著眉眼看著他，伸出手：“那就麻煩陸老師以后多多關照啦。”
    陸祉年看著面前的小手，勾了勾嘴角，伸出手握住她的，輕輕的上下晃了晃說。
    “不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