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并不多言,上前去切脈。
她無意問陸小鳳與歐陽情的關系,只是盡醫者的本分,能夠救治的就盡量救治。
倒是跟進來的十三姨一臉急切,欲言又止。
王語嫣柳眉微顰,切脈過后又捉起她的右手,看了看傷口,隨即放下,見陸小鳳滿面憂色不減,她微微搖頭,見陸小鳳如遭雷擊一臉難以置信,她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她體內的毒素在蔓延,要想根治已為時過晚。不過……”
陸小鳳聽到后面那“不過”二字不由振奮了精神,脫口問:“不過什么?”
王語嫣看他那不同尋常的表情神態,早已失了平常心境,不由暗自搖頭,卻不曾表露,只娓娓說道:“若是能尋得千年天山雪蓮作為藥引,她體內的蛇毒尚可肅清。
只是毒素損害了她的身體,即便解毒成功,她也會失去內力,從此身嬌體弱、懼冷懼熱,稍有風寒之類的小癥便極易轉為大病,亟需嬌養。”
陸小鳳聽到后來不由苦笑,失去內力,從此身嬌體弱、懼冷懼熱……若是歐陽情得知后果,她會愿意嗎?
罷了,如今她昏迷不醒、命在旦夕,如何還考慮這許多,失去內力總比失去性命要好。
“千年天山雪蓮?”陸小鳳皺了皺眉,看向李燕北,“李兄可知,這千年天山雪蓮要去何處尋?”
陸小鳳雖然相交甚廣,消息到底不如地頭蛇靈通,因此遇到這類需要探尋消息的事情,他一般都是問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的人,而非傻乎乎地東奔西跑去問些不切實際的小道消息,反而耽誤時間。
李燕北想了想,道:“千年天山雪蓮極其罕有,近百年來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六十年前瀚海國朝貢進獻給圣上的,當時為了救治皇太后已經用掉了。
另一次,則是三個月前,據說大皇子中毒,需以千年天山雪蓮為藥引才能救治。圣上下旨,欽命相關人等不遺余力尋找天山雪蓮,并且,凡獻上千年天山雪蓮者,為官可官升三級,為將可擢拔三等,平民百姓可享皇恩,保一世無憂,便是賤籍也能除賤從良……總之,皇恩浩蕩。
后果有太平王府尋得千年天山雪蓮進獻,圣上大喜,將太平王府的玉屏郡主破例擢為公主,賞珍寶無數。
……大皇子得救后,千年天山雪蓮應該還有剩余,存留在太醫院。
但是,此等圣藥,在皇宮內院亦屬罕見,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在皇宮中?”陸小鳳心頭一沉,一時有些茫然。
俠以武犯禁,作為一個地道的江湖中人,他自然知曉龍椅上那位皇帝對武林的忌憚,不,應該說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對武林十分忌憚,即便不能消滅,也會時時打壓,當今圣上能夠允許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在太和殿屋脊之上比武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需要從皇帝手中拿藥……
他雖然并不害怕朝廷的力量,卻也沒想過與朝廷對立,雖說他間接幫朝廷破過一些案子,比如大通錢莊的假銀票案,比如繡花大盜金九齡的案子,可是他并不曾想過,皇帝會給他這個面子,將救命圣藥千年天山雪蓮給他……
“語嫣姑娘,若是暫時無法拿到天山雪蓮,歐陽情還能支撐多久?”把心頭難言的焦灼壓下,陸小鳳沉聲問。
王語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歐陽情,輕嘆一聲,淡然道:“我可以為她施針,暫時將毒素逼在一處,延續三日性命。但是九月十六日午時之前,如果拿不到千年天山雪蓮作為藥引給她服下解藥,她將一睡不醒。”
她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千年天山雪蓮,舉世罕見,她又如何會有余存?
這脈象之怪蛇毒之奇,若非她曾在《逍遙醫典》上看過,依她現在的醫術,根本無法知曉如何解毒,更別提配出解藥了。
陸小鳳怔了怔,下意識地看了李燕北、十三姨一眼,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再看王語嫣的神情顯然別無他法,心念飛轉間已然有了決定:“語嫣姑娘,請問歐陽情施針吧。”
十六日午時之前,他定要將千年天山雪蓮拿回來。
薛冰的死,已帶給他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歐陽情,她絕不能死!
王語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應下來。
蘭衣連忙將醫藥箱打開,雙臂伸直捧著遞到她面前,王語嫣示意她放在一邊的暗紅色印花木柜上,然后拿出一套金針,開始為歐陽情施針。
蘭衣見狀,便將陸小鳳、李燕北三人請出,并且關上房門。
一來施針是要除去衣物的,男女有別,總不能讓陸小鳳他們圍觀;二來,若是他們關心則亂、發出一些不明聲響,或是提出什么問題,打攪了王語嫣施針,那可不是好事。
一刻鐘過去了,李燕北、十三姨坐在一邊不吭聲,陸小鳳則等得心急如焚,盯著房門眼睛一眨不眨,似乎隨時會沖進去。
門忽然打開,陸小鳳眼睛一亮,勉強維持著鎮靜,卻見蘭衣走出來,不理會他失望的眼神,遞了一張藥方給他,說:“這是要給歐陽姑娘配解藥的方子,陸公子既然無事,不妨去藥堂抓藥。”
陸小鳳努力調整了一下氣息,接過方子二話不說,單足輕點飛身而起,大紅披風獵獵作響,雙腿/交互借力,從各處屋頂飛掠而過,往最近的藥堂而去。
蘭衣看了一眼李燕北與十三姨,沒有說話,轉身進房。
房內。
歐陽情昏睡不醒、呼吸微弱,上身的衣服全部被解開,白皙誘人的皮膚此時泛著詭異的青色,各大要穴被插/入了金針,密密麻麻的令人頭昏目眩,乍一看仿佛早已芳魂消逝。
王語嫣攥著她的左手,正在灌注內力驅毒,許是這般費盡心力的驅毒頗為耗神,光潔的額頭隱約可見汗意。
她全神貫注的樣子看來頗為耀眼,比平日的淡然自若更多了一種近乎于蠱惑的魅力,就連同為女子的蘭衣都看得失神,一股強烈的崇敬與憧憬油然而生。
陸小鳳回來的時候,夜已深沉。
王語嫣施針完畢,將金針整齊收好放入醫藥箱。
歐陽情衣衫整齊地躺在床上,沉靜安眠,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左臉卻不再浮腫,恢復了嬌媚的容顏,憔悴的臉色、微蹙的眉尖愈發楚楚動人,呈現出與平時完全不同的美態。
陸小鳳沉默著將藥包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注意到歐陽情好看許多的臉色與王語嫣蒼白沁汗的容顏,不禁沉默不語。
王語嫣沒說什么,倒是李燕北對他有別于平時的不干不脆看不過去,出聲問道:“陸小鳳?你想說什么?”
陸小鳳下意識地瞧了王語嫣一眼,沉默半晌,忽然道:“我看到了葉孤城。”
“葉孤城?”同樣的名字自兩個人嘴中吐出,語氣卻大不相同。
王語嫣驀然回首,若有所思。
李燕北一臉驚詫,亟待解疑。
陸小鳳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別有深意地道:“這一戰后果難測,最后只怕是漁翁得利……”
他忽然對王語嫣鄭重地說:“歐陽情就拜托語嫣姑娘了,我得去找天山雪蓮。”
他似乎料定了王語嫣不會拒絕,也不等她接話,又走出房門,飛身離開了公館。
葉孤城?是她所知道的那個,南海飛仙島,白云城主葉孤城么?記憶中那目光堅定、面容尚顯稚嫩、氣質卻成熟穩重的少年在腦海中浮現,王語嫣靜靜地坐在那里,眼神閃爍仿佛流光溢彩。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玉天寶曾說,葉孤城的一式“天外飛仙”,是舉世無雙的劍法。
若是這個葉孤城,就是她記憶中那個葉孤城的話……
京城之中的暗流涌動,月圓之夜在紫禁之巔的比試,李燕北與杜桐軒的賭局,歐陽情所中的奇異蛇毒,種種明索暗線,似乎都指向皇宮。
看來這一局,所圖甚大。
若要解局,從皇宮入手最快。
不過……
她無意參與其中,還是看陸小鳳吧。
李燕北與十三姨一同離開,去另一個院落休憩。
王語嫣推脫了李燕北另行安排住處的表示,就在歐陽情所睡的房中打坐運功,鞏固冰玄功第七層。
蘭衣自請奉命看護歐陽情,打了水替她擦拭一番,然后守在一旁,無事不敢擅離。
既然姑娘答應要照顧歐陽情,她自然要小心侍奉,既不用姑娘費心費力,又要小心遭了暗算,反而功虧一簣,令姑娘失了信諾。
天色蒙蒙亮時,陸小鳳回到了公館,手里拎著五條華紋錦繡、閃閃發光的緞帶。
他本是去宮中想求見皇帝請他賜藥,不曾想卻為人所阻,差點喪命于萬箭齊發之下,還在大內高手魏子云幾人的干涉下領了一個艱難的任務
——紫禁之巔的比武只能有六個人得以進入觀看,這代表身份的六條緞帶就交由他派發。
將任務交予他后,魏子云、殷羨幾人便收兵放人。
他順利地出宮,路上遇到老實和尚,回到公館時,他手中已少了一條緞帶。
他在發愁,只剩五條緞帶,然而木道人、古松居士、李燕北、花滿樓、顧青楓、唐家兄弟……想必誰也不愿意錯過這一場盛事,這五條緞帶,他該如何分配?
似乎怎么分配都無法圓滿,拿不到緞帶的人,恐怕只會拿他的性命來泄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