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南鎮之所以名為此,是因其往北十里地有座山,叫古槐山。這山不高,景也算不得美,因著山頂那棵老槐樹才有了些許名氣:往前幾年,這一帶的人常到山頂“拜老槐”,把像是姻緣之類的愿景寫在一條紅綢子上,系在老槐的樹枝上,再拜上幾拜燒上兩柱香,便算是許了愿了。然而自從三年前那魔教在這古槐山上建了天門山分舵,那老槐就被這分舵的院墻圍了進去。開始時有過懇求魔教放他們進去拜老槐的,被打下山來了;也有偷偷溜進去拜老槐的,被逮住了就殺了,尸體還掛在老槐上頭。這般不過一年光景,那古槐山除了魔教中人就無人問津了,而那老槐不知怎地竟也突然枯死了。
“那黑虎教造的孽多,老槐化解不了,心里苦,直苦死了。”槐南鎮的人常小聲地這般說,說罷又怕給來鎮子上討酒喝的魔教中人聽到,忙四處張望一番,掩了嘴各做各的事去了。——魔教中人先前常來鎮子上搶些酒肉一類,直到今年年初那魔教的新護法來了這天門山分舵,立了幾條規矩,鎮子里這才安生了。那淮南鎮上的人便也常說:“這魔教的新護法倒還是個有點良心的。”
如今那新護法,名叫尹松澤的,正同二堂堂主吳笑、三堂堂主葉茹萱站在他們的少主黑嘯風前頭,匯報著近些日子天門山分舵的情況。
“前些日子屬下循著靈鴿的蹤跡找到了那冰魄劍主的藏身之處,卻不想那姓徐的兩口子負隅頑抗,屬下不小心……就叫那冰魄劍主跑了。”那葉茹萱是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一張俏臉長得有幾分嫵媚,細看卻是稚氣未脫。說到這節,她跪下請罪,竟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道,“請少主責罰。”
黑嘯風先是愣了一愣,接著溫言道:“沒什么好責罰的,方堂主三十多歲的人了,不也叫那鴻逸跑了么?七劍到底是有本事的,葉堂主,你年紀尚輕,也不必苛責自己。”葉茹萱點點頭,站起身來,拿衣袖狠狠擦去眼中淚水。
尹松澤瞥她一眼,卻不想跟同樣去看葉茹萱的吳笑對上目光了。尹松澤當即轉頭回來,沖黑嘯風道:“玉蟾宮無事。下頭鏢局的生意照常做著,還替安平府落霞山的陳家跑了一趟天山,拿了這個數。”他拿手比劃兩下,黑嘯風便看懂了,卻追問道:“陳家的人去天山干什么?”
“他們老家主忽然生了怪病,請了神醫胡言的關門弟子看過了,開的藥里頭有一味是天山的雪蓮花。”
吳笑在一旁聽著,這時忽然道:“這病怕是報應。”尹松澤也點點頭,黑嘯風跟葉茹萱卻是不得其解。那葉茹萱在幾人里年紀最小,地位最低,這當里拘謹得很,也不敢開口問,黑嘯風卻奇道:“尹護法,吳堂主,這報應是怎么個說法?”
“少主有所不知,這陳家跟尋常人家不同:尋常人家看重男子,他家卻只看重女人,歷代家主都是女人,女婿都是入贅的女婿。”尹松澤道,“這原也不算做什么壞事,可他家的女人若是生了兒子,他們便當即把那孩子殺了;若是接連兩胎都生不出女兒,連那孩子父親也要活剮了。這可不是造孽么?”
黑嘯風皺了皺眉,似是不信:“可據我所知,你手下那個叫李若雨的其實是陳家的男孩。我若沒記錯,他娘該是你說的這個生了怪病的家主。”
“這李若雨的父親生得極好看,陳家這位家主對他也是動了真心的,陳家這些爛事都不曾跟他講,兩人住在家里的宅子外頭。這李若雨生下來后,丫頭要抱走去溺死,他父親便說,孩子隨誰姓不要緊,可若是殺了這孩子,他便沒法跟她過下去了,那家主便讓了步破了例,把這孩子在外頭宅子里偷偷養了起來。”吳笑一向知道這些江湖傳言知道得多,這時便不打磕絆地講出來了,“過了兩年,這家主又生了個姑娘;再過一年,她男人病死了,她便帶著一雙兒女搬回陳家住了。那姑娘是下一任的家主,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那李若雨卻是日日受欺侮,后來實在忍不下去,才偷偷跑出來投奔了我教。”
葉茹萱吃驚地道:“怪不得那李若雨行為舉止跟個女兒家似的,原來是自己也想著做個女人哩。”
“原來還有這么多事我竟從來不知道。”黑嘯風也有些驚訝,卻也沒再多問多說,只是道,“那陳家都說是前朝女將軍的后人,箭法出神入化,那李若雨的箭法我看倒也不差。”
吳笑嘆道:“箭法是不差的,只差在是男兒身。”
幾人又唏噓了幾句,接著尹松澤道:“上次教主吩咐屬下來盯著他們做那降龍散,兩日前做出來了,少主可要去看看?”
“降龍散?”黑嘯風茫然地道,“我興許是忘了。只是既做好了,便帶我去看看罷,來日父王問起來了我也好回話。”
尹松澤應了聲,就走在前頭引路;黑嘯風走在第二個,后頭是吳笑跟葉茹萱。葉茹萱一仰頭,見黑嘯風穿著一件干凈的靛藍衣裳,衣裳背后拿銀線繡了精細的騰云紋,就不由笑起來,低聲對吳笑道:“吳叔,少主什么時候也穿起繡花的衣裳了?”吳笑道:“許是衣裳破了口子,便找個繡娘縫補幾下罷。萱兒你記著:做屬下的不該議論少主。”葉茹萱自六年前來了魔教,便在吳笑身邊長大。于她,吳笑既像是師父,又像是父親,因而聽得吳笑教訓,她忙斂了笑應道:“是,吳叔。”便不再說話。
說話的工夫,幾人已走到分舵后院里一棟兩層的小樓前頭,門前有四個黑灰衣裳的年輕人把守著。這四個都是新近入教的,一直在這天門山分舵,只認得尹松澤、葉茹萱,便齊齊行了個禮,叫道:“參見護法,參見葉堂主!”喊罷,四人拿眼看著黑嘯風,卻不知該喊什么。尹松澤忙道:“你們幾個新來的怕還沒見過少主罷?還不快向少主行禮。”那幾個一陣慌亂,都跪在地上叫道:“小的有眼無珠,不知是少主,望少主恕罪。”
“起來罷,不必拘泥這些個沒用的。”黑嘯風沖幾人擺擺手,目光卻在樓旁那枯死的槐木上停了一瞬,接著才跟著尹松澤走進那小樓里。這樓一層是空的,氤氳著濃濃的草藥味;沿著樓梯走上去,才又見了兩個人,正看守著一間打外頭上了鎖的屋子。黑嘯風就道:“一間屋子而已,竟派了六人看守,想來這里頭就是那‘降龍散’了。”
“少主說的對,卻也不全對。——這里頭是打黃石山請來的‘小華佗’。”尹松澤一面說著,一面拿出鑰匙來開了門,把黑嘯風讓進屋去,“這位竇小先生年紀輕輕,可不管是醫人還是殺人,造詣都不低,我等就奉教主的命令請了他來。”
正對著門的是兩個相對的大柜子,一格一格分著,如同醫館里的那種,可格子上沒貼著藥材名。這倆柜子把這屋子隔成了三間:中間那間頗窄,里頭什么也沒放;進門右手邊那間放著床和桌椅,床上衣物亂七八糟的堆著,桌上倒是空的,什么都沒有。屋里地方窄,吳笑跟葉茹萱就沒跟著往里走,只尹松澤引著黑嘯風到了左手邊那間:里頭兩張桌子,擺滿了瓶瓶罐罐,一個年輕人穿著寬大的道袍,正趴在桌上睡著。兩人剛走進這間屋子,那年輕人就動了動,而后坐了起來,呆呆地看著二人,口邊還帶著一道涎水。
尹松澤不待他說話,搶上一步,抱拳道:“竇先生,這是我們少主。”
年輕人隨意地應了一聲,也不多看二人,只拿衣袖擦擦口水,又緊了緊束發的發繩。他抬手時,那寬大的衣袖便滑脫到他手肘上,露出他纖細的胳臂來。
“你們這是給竇先生吃的不好么?”黑嘯風道,“竇先生這般瘦弱。”
竇先生懶散地抬眼看了黑嘯風一眼,慢悠悠地道:“俗話說得好:‘久病成良醫’啊。在下本就病著,如今又是幾個月幾個月的見不著日頭,怕是不能再替少主效多少力了。”
“竇先生這說的哪里話。”尹松澤忙賠笑道,“有什么需要的便同在下說。——那降龍散……”
“沒什么需要的。”竇先生打桌上的瓶罐里揀出一個來,隨意地往黑嘯風手里一塞,繼續翻著那堆瓶瓶罐罐,依舊是慢悠悠地道,“剛給你的是躍龍丸。這躍龍丸不僅對人沒甚么壞處,吃下之后還能融入周身經絡里,助于修煉內功;可若是哪日他有了反心……”竇先生揀出個綠瓶來,又往黑嘯風手里一塞,“嘿嘿,便想法子叫他碰到這降龍散。——不論是吃下去也好,吸進去也罷,只消這降龍散進了他體內,準叫他真氣逆行、經脈俱斷,不出半個時辰便一命嗚呼。”黑嘯風聽得直發怔,拿著手里兩個藥瓶,喃喃道:“原來是干這個使的。”竇先生也不理會他,兀自打了個呵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說著:“借光、借光。”一面說著,就從二人中間擠了過去,走到那右手邊的屋子里,直直地往那堆衣物里一倒,又睡了起來。
尹松澤低聲道:“本事人都是有脾氣的,更何況我們把人囚在這樓里有兩年了,他心里難受,舉止上難免有些沖撞。”黑嘯風偏過頭去瞧瞧那睡著的竇先生,憐憫地搖搖頭:“既是請來的,又何苦囚著人家?”
“捆來的。”尹松澤簡單地答了一句,便同黑嘯風走出來,轉身又把門鎖上了,“——少主若想看看這藥的藥效的話,那水牢里還有幾個死囚。”
方才聽那竇先生講這藥的作用,黑嘯風聽得已是心驚,又怎么肯再拿個活人來試試?他忙把那躍龍丸和降龍散一同遞給尹松澤,嘴里道:“罷了罷了,我跟吳堂主一路趕來也累了,先帶我等去歇息罷。”尹松澤倒也不執意去試藥,只把兩瓶藥細細收好了,就安排葉茹萱帶吳笑去他的住處,自己則親自將黑嘯風帶到了后頭一間早打掃干凈的房里,而后行了個禮,告退了。
黑嘯風雖是江湖門派里長大的,卻意外地有些文人雅士般的喜好:他見那墻上掛了一幅頗精美的工筆畫,便不由仰著頭細細看了半晌。待看夠了這畫,他才把外衣脫下來疊好了放在床頭,這工夫就聽得門外有人道:“少主,那上玉蟾宮提親的彩禮——”
聽得是吳笑的聲音,黑嘯風登時一陣心煩意亂,也不等他話說完,就道:“門沒鎖,吳堂主進來說話。”說罷起身往桌前走;可指尖拂過那衣裳上騰云紋細密的針腳時,他忽然想起那“鴻雪”姑娘,登時邁不動步了。——自打黃沙鎮一別,那衣裳上的云紋連著那姑娘就如同烙在了黑嘯風心里一般。這一路他不住地在想:這姑娘同長虹劍主在一起,十七八歲模樣,名里很可能帶個‘雪’字,這不就是那冰魄劍主藍惠雪么?一想到這一層,便是滿心的五味雜陳,直到聽得吳笑清嗓子的聲音,才驟然回過神來,忙往門口走去,嘴里說道:“那彩禮——吳堂主你看著置辦罷,左不過就是那些東西,再捎上幾匹紅綢子,這些應該都是不缺的。吳堂主,你坐。”
“是不缺的。”吳笑也不坐,恭敬地站在那,目光卻落在黑嘯風床頭的衣裳上,“少主的衣裳也該是不缺的,怎么如今穿起縫補過的衣裳了?”
吳笑一貫話少,他說的話在黑無懼心中又十分有分量,黑嘯風便有些怵他。如今吳笑這般問了,黑嘯風自己也心虛,不覺竟出了一頭的汗,勉強才笑出來,道:“什么補過的衣裳?你這說的哪里話……”
“若非補過了要遮針跡,那該是特意繡上去的罷?”吳笑不瞅那衣裳了,轉而看著一頭汗的黑嘯風,道,“方才在少主身后看到,那云紋繡得極精細……屬下斗膽說句閑話:少主,你是要娶親的人了。”黑嘯風聞言便覺得胸口發悶,知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語氣里不由也帶上了幾分慌張與怒意:“我知道。”吳笑又道:“這世間女子會縫補衣裳的多了,來日你跟那玉蟾宮的宮主成了親,若是衣裳破了,她也會給你補——”黑嘯風搶白道:“我知道。”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吳笑輕飄飄地道:“要娶這玉蟾宮的宮主,是教主定的,少主莫非有膽量不順教主的意?”黑嘯風轉頭怒視著吳笑,吳笑卻不看他;這般過了片刻,黑嘯風忽然泄了氣,低聲道:“不敢。”
吳笑臉上登時浮現出一種似乎是帶著嘲諷的譏笑,卻又不是笑的表情來。
“既然如此,這衣裳留著無益。——若是來日叫那玉蟾宮的宮主看著了可又如何是好?”話音未落,他忽然大步走到黑嘯風床前,拔出腰間掛著的短刀來就要往那衣裳上劃下。而黑嘯風堂堂黑虎教少主,一時竟慌得失了色。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去護住那衣裳,抑制不住地吼出聲來:“住手!”
吳笑是個聰明人,見他發怒,立刻就收了刀,半跪在地,請罪道:“是屬下僭越了。”
黑嘯風抓起那衣裳抱在懷里,顫聲道:“吳堂主,你說的在理。可……這衣裳我不再穿了。我就留個念想,就留個念想。”
“少主若想留著,那便留著罷。”吳笑低著頭,語氣一如平日,平靜而無波瀾,“這件事原本就是屬下管的寬了。”說罷,他抬頭看看黑嘯風,見黑嘯風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就起身行了個禮,道:“那屬下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