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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劍影似火人似狂


  這迷魂村布局甚是精妙。里頭腐朽的房屋看似歪七扭八,實則排出了精細的格局來,只是那狹窄的巷道之中彌漫著夜里森冷的霧氣,叫人看不分明前頭的東西,一時也不敢貿貿然走過去,因而如今鴻逸等人就在內圈石碑后頭或站著或坐著,聽著外頭的動靜。從他們此處往外看,外頭人的舉動看得清清楚楚的,可外頭的人若朝里看,卻看不清幾人的所在;而更奇異的是,那藍惠雪明明被吳笑丟進了石碑陣之中,可如今外頭的人看不見她,里頭的人卻也看不見她了。
  這時那竇宇銘剛跑到幾人跟前,還未及歇口氣,問一問藍惠雪的下落,就被鴻逸一把揪住衣裳前襟,推了個趔趄。
  鴻逸向來穩重,不常與人動手,如今他驟然發難,眾人不由都吃了一驚。沙莎驚道:“你這是干什么?”鴻逸竟不理會她,只怒視著竇宇銘,喝問道:“你——”沙莎忙道:“你小聲點!”鴻逸便壓低了聲音,繼續問道:“——你把他怎么了?!”這一問也著實出乎竇宇銘的意料,驚詫之下,毒郎中慣常傲人的氣勢也便去了大半,他打了個磕絆,道:“不,不過是劍刃上涂了點毒,叫他傷口旁爛幾塊肉,再躺在床上發幾日熱罷了。”這話說完,他卻忽然又有了底氣似的,一皺眉就要自鴻逸手底下掙脫出來,“鴻逸,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竟護起魔教的堂主了?叫外人看了,不知道那是藍惠雪的爹,只當是你爹呢!”
  二人個頭上相差不多,可竇宇銘與鴻逸比起來,瘦得跟個麻稈似的,力氣上也就差了幾分。他這一下沒能掙開鴻逸的手,鴻逸便將他摁在了石碑之上,惱道:“我們說了多少次,叫你不準輕舉妄動!你既聽得出那是她父親,又如何聽不出他方才的話都是說給人聽的!”竇宇銘聽得一愣,掰著鴻逸拳頭的手也便頓了一下。他道:“你說什么?”
  鴻逸還未曾作答,就聽得一人輕聲道:“那吳笑說這八卦鎖魂陣只陣法當中一人能掌控是實話,可他說這八卦鎖魂陣的十數種變數除卻最初一種外皆是死局卻是假的:這陣法無論作何變動,都不是死局,不過是障眼法里頭摻著些機巧罷了。于外頭的人來說興許確實是兇險,也能姑且嚇住他們;可對咱們里頭的人來說,只消摸清了門路,那便不兇險了。”三人都朝說話之人方向看去,原來是唐昆陽抱著滿身血污的藍惠雪,穿過那濃濃霧氣,自迷魂村里頭狹窄的巷道里走了出來。
  竇宇銘怔了怔,唐昆陽就接著道:“以我對吳笑的了解,他該是個有城府的,若是他對這八卦鎖魂陣沒甚把握,自然不會說出這些個話來,以免貽笑大方。因而我想著,他不是要殺她,而是要把她送回到咱們身邊來。”鴻逸接過話茬來,罵竇宇銘道:“如今咱們被魔教的人圍在這里頭,即便他們一時攻不進來,可咱們沒吃沒喝,早晚也要被困死在里頭。唯獨那吳笑或許能幫咱們一把,你卻……唉!如今倒當真是死局了。”他說完這話,竇宇銘怔怔地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這工夫,忽然聽得藍惠雪仿佛迷迷糊糊喊了一聲什么,仿佛是“爹爹”,沙莎便驟然醒過來了似的,急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說!鴻逸,這等局勢咱們都著急,可越是如今,越得穩住才行。”鴻逸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一言不發地松開了竇宇銘,快步走到了遠處獨個站著;竇宇銘瞥了他一眼,扯正自己衣裳,就悻悻地走上前去為藍惠雪把脈、包扎。
  唐昆陽一面給他幫著忙,一面朝鴻逸的背影看了幾眼,而后沖沙莎使了個眼色。沙莎先是一愣,繼而心領神會,朝著鴻逸走了過去,道:“平日里可沒見你這么大脾氣,如今這是怎么了?”鴻逸瞇起眼望著外頭的火光,眉心里擰出個疙瘩來。他張了張口,接著又閉上;可接著他又嘆了口氣,扯了下嘴角,擠出個一看就是假的笑來,閃躲著沙莎的目光,道:“沒事。”
  “你這話哄別人興許哄得過,哄我卻哄不過。”沙莎同他并肩站著,揚起眉毛來,斜眼瞥著他的臉,口中平靜地道,“你若是不想說,我便也不問下去了。只是如今情勢緊迫,可不是鬧脾氣的工夫。——吳笑是受傷了,可咱們總不能困死在這里頭,早晚還得想法子突圍出去。”鴻逸仍揚著嘴角,可他瞪著眼,死死盯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就怎么看也不像是笑,倒像是臉僵住了一般。沙莎見他沒甚么反應,就拍了拍他肩膀,道:“我先去看看惠雪。等你……”她話沒說完,鴻逸沒忍住眨了個眼,眼角就落下一行淚來。
  沙莎不由嚇了一跳,心道:“啊喲,剛才是哪句話觸到他什么傷心處了,竟叫他哭起來了?”她愣了一愣,還不曾想好該說什么,就見鴻逸忙用手背抹了抹淚。然后他極夸張地笑道:“我沒事,我自然沒事,你放心罷。”他這副模樣,沙莎自然不信他沒事;可還不待她再說什么,他就轉身朝那三人走過去,口中問道:“藍惠雪如何了?”
  唐昆陽抬眼看了看他,竇宇銘卻不肯看他,反而刻意地別開了頭。只是這毒郎中倒也不似平日里那般惡聲惡氣了,他仿佛有幾分底氣不足般,小聲答道:“沒什么大礙,我使了藥,免得她發起燒來。只是如此一來,她得多睡上一陣,約莫三兩個時辰罷。”他說完這話后,鴻逸點了點頭,沒說別的話,只跟個木頭人似的站在那,動也不動,眼盯著腳下的草,也不知在看什么;唐昆陽與沙莎也沒說話。于是一時間幾人周遭就靜了下來,只遠遠地聽見外頭魔教人馬的喧囂聲。
  過了片刻,唐昆陽道:“這一日下來也都累了,且歇歇罷,先養精蓄銳,待到明日再想對策。——我先守夜。”方才還呆站著的鴻逸如夢初醒一般打了個顫,而后他就忙道:“我來罷,你們先休憩。”
  往前的工夫,幾人若是輪流休憩,鴻逸總要頭一個守夜,好叫旁的人先休憩一番。可這一回,唐昆陽卻堅持道:“我如今還不困,我先守著,你去睡罷。”這時沙莎就站在他身邊,他便抬腳輕踢了下沙莎的腳。沙莎雖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可看著鴻逸強裝出冷靜之下的疲倦,她也忙道:“早睡晚睡不是一個樣么?如今唐大哥不困,你就先讓他守著,待他困了再換咱們便是了。姓鴻的,你快些睡去罷。”
  鴻逸看了看唐昆陽,又看了看沙莎,最后目光落在竇宇銘的背影上。而后他嘆了口氣,道:“多謝唐兄弟了。”說罷,他就走到一丈外一塊石碑下的背風處躺了下來。
  唐昆陽道:“你們也都去睡罷。兩個時辰后,竇宇銘你來換我。”要放在之前的工夫,那竇宇銘定然要說諸如“我可起不來,你記得喊我”之類的話,可今日他竟極乖巧地答道:“知道了。”說罷,也往不遠處的地上躺下睡了。
  沙莎卻不肯去睡。她拉了唐昆陽,小聲問道:“你今日給我使了幾個眼色了,想來你是知道些事的。——你快些告訴我,鴻逸這廝到底怎么了?他今日這模樣可真叫人擔心。”如今幾人之中還開得出玩笑的大抵也只有唐昆陽了。他笑了一笑,問道:“我為何要告訴你?你算是他什么人?”沙莎也不生氣,大大方方地反問道:“那你為何要給我使眼色,讓我去說他?你既想讓我幫忙,總得讓我知道點內情,這我才好幫得上,你說是也不是?”
  “跟你說話倒是痛快。”唐昆陽贊許地看了沙莎一眼,壓低了聲音,解釋道:“‘七劍之首’的名號說說容易,當起來可不容易。咱們前陣子被困在石橋村什么也干不得,如今又幾乎可說是絕境,你瞧他事事沖在前頭,事事想著自己擔,如今這番境地,他多半要把罪責過錯都攬到自己頭上去。如此一來,他心里豈能好受?”沙莎略微一思忖,便明白了唐昆陽的意思。她抬頭瞥一眼遠處孤單地蜷作一團的鴻逸,不由皺起眉頭,道:“這廝白長我三歲,竟似個毛孩子似的不懂事!那如今該如何是好?要么我去罵他一罵,就說叫他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說完這話,她卻又道,“不行,不行,萬一他聽了這話多心可如何是好?……嗐,真是麻煩!我竟不曾想到他心里竟藏了這么多心思。”
  “你可別小瞧了鴻逸。”唐昆陽往地上坐了下來,緩緩說道,“我瞧著他聽你的,你這幾日多瞅著他些罷。”
  月光之下,迷魂村當中黑黢黢的,也看不清沙莎的臉是不是泛起紅暈來。她站在那,出神地想了片刻,笑了一笑,道一聲“多謝唐大哥了”,就往藍惠雪身邊去睡下了。
  這一夜里,魔教前后派了十幾人來迷魂村里試探,只是迷魂村里除卻八卦鎖魂陣,還有不少精妙的機巧相配合,把這原本不是用來殺人的陣法生生變成了殺人的陣法:來探路的那些人多半走不上幾步路便跌進陷坑里,抑或是如遇了鬼打墻一般繞起圈子來。到天快亮時,終于有一個誤打誤撞地進了迷魂村之中,可偏偏竇宇銘就守在他進來的路口,手起劍落,便叫他成了劍下亡魂。
  天漸漸亮起來,日頭自上而下照下來。迷魂村外圍是枯黃的雜草,里頭坍塌的房屋之間卻是發白的砂土地,風一吹,便露出其下遮掩著的枯骨來。沙莎別的不怕,卻偏偏怕這些東西,因而鴻逸、唐昆陽與竇宇銘繞著這迷魂村去打探四周地形的工夫,沙莎便站在昏睡著的藍惠雪身旁活動筋骨,別著頭不去看那些個枯骨。
  藍惠雪昏睡了四五個時辰方醒了過來。前一夜沙莎守夜時將包袱里的衣裳都拿了出來,給她墊在身下或蓋在了身上,可饒是如此,她起來時,衣袖還是被露水打濕了半截。
  “惠雪,你可算醒了!”沙莎搓著兩手,一面往手上呵氣,一面在她身旁蹦跳著,“你冷不冷?身上的傷可還疼得厲害?”
  藍惠雪右肩受了傷,使不上力氣,沙莎便忙扶她坐起來,又叫她靠在自己身上。藍惠雪坐穩了,就詫異地道:“我竟還活著?”沙莎道:“自然還活著了。這八卦鎖魂陣只陣中之人能掌控,唐大哥懂這個,你進了這八卦鎖魂陣中,他自然有法子救你。——你如今可還好?”藍惠雪點了點頭,輕輕動了動右臂,而后道:“原本我也沒什么大事,只是前些日子總也睡不安穩,如今可算是睡安穩了。若是早些安安穩穩地睡一覺,我昨日也不至于落在后頭,叫魔教賊人的箭射傷。”
  沙莎奇道:“我只當你是奔波了一日太過疲累,卻不想是先前傷了神。只是那廝既沒跟那個陳若雪成親,你還憂心什么呢?”
  “誰憂心他?他愛跟誰成親跟誰成親。”藍惠雪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可那笑接著便消去了,她恨恨地道,“我日日憂心,是唯恐我……唯恐那楊一笑當真就是吳笑,唯恐當真是他害了我娘親。昨日既見了面,把話說開了,我竟也不憂心了,我只覺得恨極了這老匹夫了!”她緊皺著眉頭,重重嘆了口氣,“只是若讓我娘和琦兒知道了,她們定然要傷心壞了。”
  沙莎看著她,抿了抿唇,期期艾艾地道:“其實……是昨夜的時候,照姓鴻的與唐大哥所說……倒也未必如此。”她說罷,就轉頭叫道,“鴻逸!”
  鴻逸正跟唐昆陽一同走回來,聽她一喊,忙跑了過來,看一眼藍惠雪,道:“你的傷如何了?”沙莎替藍惠雪答道:“不打緊。——這些個陣法我是不懂的,昨夜你與唐大哥說的那些話我記不全,你再跟惠雪說一遍。”鴻逸立刻會意,將他與唐昆陽的推測完完本本給藍惠雪講了一遍。而后他小心翼翼地道:“依我們之見,你……吳……好罷,楊前輩,他未必當真是魔教的人,起碼他并非當真想要你的命。昨夜他說的那些個話,多半都是說給魔教的人聽的。”
  藍惠雪靜靜地聽著他講,低垂著眼眸,沒有說話;待他講完了,她睫毛顫了幾顫,聲音也顫著,道:“可尹大哥說過,他與那玉蝶要好極了。——他竟與她沆瀣一氣,即便他不忍殺我,他又如何對得起我娘、對得起玉蟾宮上下百十號人?”
  鴻逸半蹲在她二人身旁,摸著自己的下巴,思忖了片刻,而后問道:“你可還記得尹松澤認夏晨做義父的事?若是叫我說,我覺著楊前輩應當也是暫且忍辱負重,籌謀著別的事。”他一面說著,一面抬眼看了看沙莎,接著道,“昔日他把萱兒當親生的孩兒一般養大,想來他也是念著你的。你如今先莫要忙著恨他,此事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他當真是歹人,到時再恨也不遲。”
  “如今他表態的時候就到了。”藍惠雪抬眼向四周張望著,見遠處石碑下有一具被沙土掩埋了大半的枯骨,便不由畏縮了一下,憂心忡忡地道,“魔教的人想來已將咱們重重包圍了。其實他們也不用動手,只把我們困在這里,過不了幾日,我們也就成了這般模樣了。如今除卻他能幫一幫我們,我竟想不出旁的脫身的法子了。”
  她一說這個,鴻逸的臉上驟然陰下來。他沒好氣地道:“可表不了態了,咱們的小華佗給他下了毒,如今他怕是正燒得人事不省哩!——方才我與唐兄弟看過了,黑無懼本人并未在外頭,想來是找了個穩妥的地方坐鎮大局;外頭是那個方天煜帶人守著,約莫有二三百人。”藍惠雪聽到吳笑中毒,不由微微皺了下眉;可接著她就閉上眼,恨恨地道:“不論你說什么,我終歸是再不敢信他了。他活該。”
  “現在可不是慪氣的時候。”沙莎往她左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又推了鴻逸一把,“你們兩個差不多也就得了,如今最要緊的是咱們如何突圍。——鴻逸,你不如把他們二人也叫來,咱們一同商量商量,興許就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呢。”鴻逸半蹲著,腳下不穩,這一下竟被沙莎推得坐在了地上。他也不惱,只朝竇宇銘孤零零的背影瞥了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氣,就從地上爬起來,一面拍身上的土一面過去叫唐昆陽與竇宇銘了。
  他剛走,藍惠雪就噙著淚,氣惱地小聲道:“呸!依我說,他們說的都是胡話。昔日玉蟾宮逢難,我娘、我們姐妹倆最落魄的時候,那老匹夫一直躲著不曾露面,轉頭卻投身魔教當了魔教的好軍師。往前這半年里,咱們多少次落難,也不曾見他施以援手呀?要我說,他把萱兒當親生的孩兒養,也不過是為了減輕自己心底的負罪感罷了。只是不知道他滅絕人性至斯——”
  沙莎驟然打斷她的話,發怒道:“藍惠雪,我瞧你是昏了頭了!你這閨女當得倒好,那黑嘯風說多少話你都肯信,你親爹爹你反倒是半分都不肯信了?”沙莎的厲害眾人都知道,只是她與藍惠雪要好,一向未曾如此疾言厲色地同藍惠雪說過話,因而這一下藍惠雪也被她罵得怔了神,半張著嘴看著她,兩行淚無聲地沿著臉頰落下來。沙莎就忍不住又抬手用衣袖去給她拭淚,語氣也稍稍緩和了些:“咱們得穩住神才行。鴻逸如今已慌了神了,你可不能學他。”
  藍惠雪忽然笑起來,道:“那你呢?我還記得在匯城里的時候你慌神的模樣哩。”沙莎仿佛并不意外她會說這話一般,只揚起眉毛,理直氣壯地道:“論起來我還得喚你一聲姐姐呢,當妹妹的慌一回神有什么要緊?當姐姐的方寸大亂,可就要叫人笑話了!”藍惠雪被她逗得笑起來,可笑著笑著,她又把臉埋進沙莎懷里,哽咽道:“可我還是難過。”沙莎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心疼地道:“若是難過……我也沒別的法子,你便哭出來罷,要么就罵出來,總歸別壓在心里就是了。”
  那三人很快也走了過來,幾人便商量了下如今的對策。可藍惠雪一面同眾人說話一面不住地掉眼淚,平日里鬧騰極了的竇宇銘也不說話了,鴻逸更是惡聲惡氣的,因而商量了兩刻鐘,終究也沒商量出什么可行的法子來,沙莎便發了脾氣,把那三個男人又都趕走了。
  日頭起了又落,一天的工夫眨眼就過去了。魔教眾人仍穩穩當當地守在外頭,也不再派人進來,只就地安營扎寨。傍晚時分,他們打了野味烤來吃,說說笑笑快活極了,鴻逸一行人卻是饑寒交迫,連火都不敢生,縮在石碑后頭的角落里相互依偎取暖。
  沙莎如今竟也不似先前那般畏懼這些墓碑了,百無聊賴下,她竟探出頭去念那墓碑上的名姓,與藍惠雪一起胡亂編故事。
  “這個人竟沒有妻室,卻有兩個侍妾,當真是稀罕。”竇宇銘走過來時,沙莎正指著一塊墓碑念叨,“若是有兩個侍妾,想來是個富貴人家,可富貴人家為何竟不娶妻呢?”
  藍惠雪信口胡謅道:“約莫是此人朝三暮四,害得他老婆心灰意冷,便離家出走了罷。他死之后,孩子們找不到老婆與他合葬,便只葬了兩個侍妾在他身旁。”沙莎道:“是這么回事,男人慣喜歡朝三暮四的。只是離家出走到底窩囊,來日我若是跟誰成了親,他若敢三心二意,我就一刀殺了他。”
  聽到此處,竇宇銘就冷笑道:“你們說得跟真的似的,好似自己扒在人家門沿上看著這事發生了。可興許人家就是沒娶妻哩。”二人方才只顧著說話,竟沒發覺他悄沒聲地走到了她們身后,一時間都驚得險些沒跳起來。沙莎半真半假地惱道:“嗬!你竟在旁偷聽我們說話,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竇宇銘撇了撇嘴,繞到二人對面,往地上坐下來。先前他一向是想到什么便說什么,嘴上沒遮沒攔的,可如今他看起來倒像是欲言又止一般,臉上也帶著幾分有些古怪的煩悶。
  沙莎見他坐下來,面露不滿,當即伸手去推他,一面推一面叫道:“偷聽也就罷了,你如今竟還賴起來了!你且去跟唐大哥說話罷,我們二人說我們的事,可不愿你在旁聽著。”藍惠雪卻看出竇宇銘臉色不對,忙拽了她一把,道:“竇先生,你是想說什么?”竇宇銘盤腿坐著,手里拿著幾根枯黃的草葉揪著,頭扎得很低。他猶疑地道:“我往西北邊看過,隔了百十丈有個山坳,里頭是密匝匝的林子。咱們昨日跑得急,竟看漏了。我想著,咱們若是能逃進林子里去,興許還能避上一陣。”沙莎干笑了兩聲,道:“竇先生好大的神通,我等竟不知林子里能避上一避。——可你倒是說說,外頭魔教二三百人守著,咱們區區五人該如何逃往林子里去?”
  “這便是我想說的。”竇宇銘說得極緩,仿佛是在細細地斟酌詞句,“魔教的馬養在南邊,來時我瞧過一眼,再往南仿佛是片爛泥地。若是我假意去搶馬,將他們的人引一部分到爛泥地里去——”
  “這怎么成?”沙莎立時打斷了他的話,煩躁地道,“且不說你的命要緊不要緊,便是你引了半數人過去,那剩下的還有一百來號人,要攔我們四人也是容易得很。這個法子是斷然行不通的,你就別再往下想了。”竇宇銘已將手里的草葉幾乎都揪爛了,如今他一面把揪爛了的草葉在手里揉成一團,一面緩緩問道:“這些且不想。若是魔教這些人亂起來,以你們幾人的本事,能不能逃進那林子里去?”藍惠雪忙問道:“竇先生,你想做什么?”沙莎瞇眼看著他,也皺起眉頭來,道:“竇宇銘,你知道你若是去問鴻逸、唐大哥,他二人斷然不會準你這般胡來,因此你才來探我二人的口風,是也不是?”
  竇宇銘把手里的東西一丟,“嘿嘿”地笑了兩聲,拍著手緩緩站起身來。他道:“沙莎,你果真聰明極了。來日若是鴻逸娶了你,定然被你吃得死死的,他才不敢朝三暮四哩。”他一面大步往后退去,一面又道,“是我害你們困在此處沒法脫身的,如今我便幫你們脫身罷,不然便是你們不怪我,姓竇的可也要怪自己了!”
  藍惠雪身上有傷,一時站不起來,便忙喊沙莎道:“快攔住他!”沙莎忙一躍而起,就要朝竇宇銘追去,可二人方才坐得久了,這一日來又不曾吃飯喝水,她剛站起身來就眼前一花。她捂住腦門“哎喲”叫了一聲,叫罷再看,那竇宇銘已一閃身躍出了這八卦鎖魂陣去!
  沙莎一驚之下,險些沒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可到底她還是穩住了身形,卻也是不知所措,只慌亂地驚叫道:“——鴻逸!”鴻逸與唐昆陽就在不遠處站著,竇宇銘跑開時,他倆已發覺了不對,如今正朝這邊跑過來,可無論如何是不及攔下竇宇銘了。待跑到了近前,鴻逸忙問道:“到底發生了什么?竇宇銘他——”沙莎急得直跳腳,連聲道:“這個傻子獨自去引開魔教的人了!這個傻子真當魔教的人如他一般傻么?誰像他這般傻!”藍惠雪站起身來,左手提了劍,也道:“咱們得快點去救他,依他所言,南邊過去便是片爛泥地,他是逃無可逃——”
  “聽。”鴻逸驟然抬起一手止住了她的話。幾人依言側耳聽去,只聽得南邊驟然亂起來,馬兒嘶鳴,馬蹄聲雜亂,有人叫道:“這些馬都瘋了!”有人喊:“著火了!”也有些喊聲是聽不清的,仿佛是慘叫。這一通嘈雜自南邊起,圍著這迷魂村往東、往西邊延過去,接著便聽得東北邊有人喊道:“七劍的人往這邊跑了,隨我追!”隨后又是方天煜的怒喝:“老子且活著呢,竟輪到你下令了?!這怕是分兵之計,不可全追過去!你們去那邊;你們,隨我去會會那小子!”
  幾人正聽著,忽然唐昆陽叫道:“小心!”與這一聲喊同時來的是幾把燃著的火把,被人拋上天去,越過那兩道石碑,正正朝這迷魂村周圍的枯草落下來。——魔教的人倒是學精了:這迷魂村里的屋子多是木頭的,外頭還有一地枯草,他們人雖進不來,天上卻沒有陣法,只消將火把拋進來引燃了這片雜草,鴻逸等人難免要落個燒死的下場,如此一來,他們也好向黑無懼交差了。
  火把落地即燃,只聽“呼”的一聲響,幾人周圍便燃起火來。
  藍惠雪、沙莎都望著鴻逸。唐昆陽看了鴻逸一眼,剛要說話,鴻逸卻先開了口。
  火光把他慘白的側臉映成一片刺眼的紅黃。他冷著一張臉,拔出劍來,道:“走。”藍惠雪遲疑了一下,問道:“鴻逸,你的意思是不管竇先生了么——”
  “咱們救不了他了!”鴻逸猛一轉身,忽然就吼出聲來,“死一個,抑或是咱們都死,你選罷!”他喘著粗氣,兩手直顫,死死地瞪著藍惠雪。他雙眼也叫火光映得發了紅,恍若黑暗中的野獸,又如話本里的惡鬼,嚇人極了。
  藍惠雪怔怔地看著他,眼里就緩緩流下兩行淚來。
  唐昆陽忙攔在他與藍惠雪之間,嚴肅地道:“咱們如今當真救不了他,可起碼不能叫他白白地犧牲……你懂罷?”藍惠雪猛地閉上眼,極用力地點了點頭。唐昆陽就又道:“再不走便當真來不及了。藍惠雪,你身上有傷,待出了這迷魂村,你就什么也別管,只使出全身的輕功來朝西北邊的山坳里去,魔教的人就由我們三個來對付。”
  冬夜風急,火勢蔓延得很快,說話工夫便已幾乎燒到了幾人的腳邊。外頭的嘈雜比之方才平息了些許,雜亂的馬蹄聲漸小了,有人正嚷著叫手下人列隊。藍惠雪轉頭往幾乎已成火海的迷魂村中望一眼,抬手用力抹一把幾乎被熱浪蒸干了的淚,隨后便一轉身,果決地沖出這迷魂村去了。
  荒野之上是瘋了似的亂奔的馬與四處蔓延開的火,熱氣騰起,蒸著被馬踩死的人、被人殺死的馬的血,叫人眼前景物都扭曲起來,那百十丈的距離便愈發顯得遠了。
  藍惠雪跑在眾人最前頭,左手拿劍是極不熟悉的感覺,右肩也一直是疼的,可疼著疼著便又不疼了,變作了一種難受而疲倦的酸意來。先前一日不曾吃過飯,她的腿也是酸軟的,可她記得唐昆陽的叮囑,便不管不顧地用盡了力氣朝前跑,仿佛那前頭的是勾魂的無常鬼,她跑得再快些便能攔下他們,救了竇宇銘的性命回來一般。
  魔教的人開始時尚未反應過來,過后卻是紛紛追著要攔上來,可玉蟾宮的輕功步法精妙,藍惠雪用得也嫻熟,他們想追上她本就難,更何況鴻逸、沙莎、唐昆陽三人緊接著就跟了上來。劍影帶著血色翻飛,最早圍上前來的十來個魔教中人轉眼便喪命劍下,驚得其余的人都遲疑了一瞬方又追上前來。而這一瞬的工夫,幾人已又奔出了幾丈去,將魔教的人甩在了身后。
  三人就這般順順當當地跑進那山坳之中,正要尋了藍惠雪一同穿過這一片林子往對面山上去,沙莎就忽然越過鴻逸肩頭一指,驚叫了一聲道:“惠雪!”
  鴻逸與唐昆陽忙順著她的指向望去,只見一叢落了葉的矮樹后頭露出一抹淺藍衣角,仿佛是藍惠雪的衣擺。兩人忙搶上前去,繞到樹后看:昏倒在樹后的果真是藍惠雪。許是方才跑得急,她肩頭的傷又裂了開來,血染得她肩頭一片血紅;她手里死死地攥著冰魄劍,鴻逸剛要接下她手里的劍,她就一個激靈醒轉了過來。
  “鴻逸,鴻逸……”她一把抓住鴻逸的手臂,掙扎著連聲問道,“咱們跑出來了嗎?沙莎如何了?唐大哥可還好?竇先生他……”鴻逸聽到“竇先生”三字時,驟然一皺眉,可到底也沒對她發作,只扶起她來,草草應道:“都好,都好。快走罷,不然魔教的人追了來,可就不好了。”藍惠雪自然是點頭應下,可她方才那一通跑脫了力,如今剛站起來便“哎喲”叫了一聲,腿一軟就往地上跌。沙莎忙扶了她一把,鴻逸在一旁看著,就重重嘆了口氣,接下她手里的劍遞交給沙莎,俯身背起她來,幾人就又跌跌撞撞地往山里頭跑去。
  之前竇宇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驚得魔教大半的馬發起瘋來,可到底還有不少不曾發起瘋來的馬。如今魔教的人醒過神來,便騎了馬趕上前來,舉著火把,鬧哄哄地也跟著幾人進了這山坳里的林子里,吆喝著要拿七劍。山林間沒有路,地上一層一層是枯草兼著落葉,混著多日來積的露水,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而腳下兇險,頭頂之上卻也好不到哪去:樹是低矮的,沙莎身形嬌小還好些,鴻逸與唐昆陽卻是得低頭貓腰才能不叫枝杈勾了頭發。好在他們跑得辛苦,魔教的人追得卻也艱難,因而直跑到林子深處時,他們不曾甩開魔教的人,可魔教的人非但沒追到近前來,反倒多落后了十來丈。再往前跑,前頭便有了上山去的石階了。
  “稀罕了,這林子仿佛罕有人至,怎么這山上倒有石階?”沙莎暫在石階前停了下來,抹一把臉上的汗,苦笑道,“莫不是咱們跑了這半日已累死了,如今要登西天極樂了?”
  唐昆陽走上前來,踩了一腳那石階之上的層層枯葉,道:“我竟不知西天極樂是這般荒蕪的地界,想來佛祖聽聞你要來都嚇得跑了罷。——多半是早先修的,后來迷魂村成了迷魂村,這里也便沒人來了。這石階倒算穩當,只是有些滑,要小心。”
  沙莎一揮手,將袖子捋過手肘,露出半截白嫩卻帶傷的手臂來。她一手提著紫云劍、一手提著冰魄劍,大步邁上石階,安排道:“待咱們上了山去,便是居高臨下,要攔他們就容易了。我去前頭探路,鴻逸你好好背著惠雪就是,唐大哥壓陣。”唐昆陽點點頭,剛要催鴻逸跟上去,就見鴻逸竟把藍惠雪放了下來。
  “惠雪就托付給你了,我來壓陣。”在幾人詫異的目光里,鴻逸將藍惠雪交到唐昆陽手里,拔出了長虹劍來。如今情勢緊急,唐昆陽仿佛想說什么,卻也顧不上說了。他道:“罷了!你小心些。”說罷,他便背起藍惠雪,跟在沙莎身后快步跑上山去。
  山路曲折,雖是難行,卻給幾人幫了大忙:幾人沿著山路往上走了幾步,身后便有山石樹木擋著,魔教眾人即便帶了弓箭上來,遇著這等曲折的山路也不好使了。只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魔教眾人為了提了幾人的人頭去討賞,如今也是拼了命似的往山上追來,因而幾人不敢懈怠,一時竟也覺不出疲累來,只顧著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手腳并用往山上攀去。
  就快要攀到山頂的工夫,魔教之中那輕功好的跟輕功差的一眼望去便瞧得分明了:追在最前頭的有些面不改色,這是輕功屬上乘的;有些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眼瞅著就要一頭栽倒,這是輕功次之的;落在后頭的輕功就更差了。鴻逸稍稍停了片刻,自一塊山石后頭探頭出來往下看,見那跑在前頭的也不過十幾人,心里邊便放心了些許;可再看一眼,他心里就又猛地一緊:落在后頭的人當中,驟然沖出一個光頭漢子來,正是魔教的一堂堂主方天煜。
  先前鴻逸的父親鴻知仁便是死在這方天煜手下,鴻逸如今見了他,恨得是牙根發癢,奈何這方天煜的武功在魔教之中是數一數二的,別說單打獨斗了,便是雙劍合璧怕也難與他匹敵,鴻逸便只得握緊了長虹劍,轉頭又跟著唐昆陽往山上跑去。夜深露重,鴻逸跑在這山路之上,只覺濕氣冷氣撲面而來,直沖得他顧不上多想什么。可他還是模模糊糊地想著:“方才方天煜帶人去追竇宇銘去了。如今他既折回來追殺我們幾個,那么竇宇銘怕是……”
  怕是兇多吉少。
  鴻逸打了個寒戰,忙收腳停住,這才沒撞在剛將藍惠雪放下來的唐昆陽背上。
  “到山頂了。”沙莎道,“山頂還有下山的路,可魔教的人跟得這般緊,咱們便是立時下山,也得叫他們跟了上來。到那時就成了他們在高我們在低,那可就不妙了。”唐昆陽摸著藍惠雪的脈,也焦急地道:“她傷口裂開了,血止不住,得即刻給她治傷才行。依我看,如今咱們只得暫在山頂歇息,借著這地利把魔教的人攔在山下。”
  鴻逸往四周望去,只見山頂上是不大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沒什么泥土,怪石嶙峋,有樹七歪八扭地自石縫里鉆出來,卻也只長了一人高。這怪石之中立著一間破破爛爛的屋子,屋頂上生著雜草,門前懸著的牌匾也掉了下來,如今豎著靠在朽爛的木門之上。幾人歪著頭去看,只見上頭寫著三字,是“怪石庵”。鴻逸看罷這破屋,就又轉頭去看藍惠雪:她氣息奄奄,又昏死過去了,頭歪著垂在唐昆陽肩上,袖子被血濕了半截。
  如今下山無論如何于幾人也是不利的,鴻逸想一想當日鴻知仁與方天煜交手時的情景,聽一聽山路上漸漸近了的喧嚷聲,就一咬牙,道:“你們且到這庵里去,照顧好藍惠雪;魔教的人交給我便是。”唐昆陽急著給藍惠雪治傷,應了一聲就抱起藍惠雪進了怪石庵里。沙莎卻跑上前來,跟鴻逸并肩站著,罵他道:“你瘋了?魔教上了山來的有幾十號人哩,你莫不是想以一敵十?——你可莫要想事事都一個人擔下了!即便唐大哥去給惠雪治傷了,可還有我呢。”鴻逸聞言便轉頭看了一眼她的臉,正巧對上她堅定的眼神。他微微一怔神,接著就伸手將沙莎往后推去。
  “方天煜上來了,如今是以一敵百。”鴻逸直直瞅著下山的路,笑了一聲,道,“我沒瘋,你且到庵里去,莫要在此礙手礙腳。”
  沙莎自是不肯走。她一把拽了鴻逸的衣袖,罵道:“都說起瘋話來了,竟還說自己沒瘋哩!我同你一起守在這,咱們雙劍合璧,殺他三五十個倒也殺得,余下的再做打算就是,大不了就是個死!”鴻逸不與她多話,只忽然點了她的穴道,學著先前在天門山的時候黑嘯風的模樣,手掌搭在她腰間,以內力把她推到了幾丈外。而后他也不看她,面朝著前,道:“這穴道半炷香工夫便可自行解開。我雖沒有十全的把握,可無論如何一炷香也是頂得下來的,若是……”他喉頭哽了一下,干笑了一聲,轉而道,“沙莎,我這個七劍之首,可到底也不算一無是處罷?”
  方天煜已帶了人沿著山路趕了上來,這時就站在鴻逸一丈開外的地方,興奮地呼喝著。鴻逸孤身一人站在石階頂端,睥睨著這幫烏合之眾,微微皺著眉,嘴角卻是一抹笑意。
  他笑道:“方堂主,許久未見了,你還是這副丑模樣。”
  那方天煜見他開了口,便揮一揮手,叫手下人靜下來,又朝著鴻逸咧開嘴一笑。他臉上盡是橫肉,且一口牙參差不齊,還缺了兩顆,這一笑就看起來分外猙獰。他道:“鴻家小兒,你龜縮了這許多時日,而今終于像個男人似的站出來了。想當日我殺你爹的時候,他到死都是站著的,你今日就死,可也莫要丟了他的臉。”
  鴻逸道:“父親在世時常教導我:人行天地間,就得行得正、行得端,方無愧頂天立地一個‘人’字。他平生最恨便是你等與魔道同流合污之人!恨只恨父親一生無愧‘俠義’二字,到了卻因你們這些宵小而未能善終。鴻某偏見不得‘禍害遺千年’,今日便送你們去見閻王,也是替父親報仇了!”他說完這話,兩眼中驟然迸出駭人的殺意來,隨即他拔劍出鞘,將劍鞘信手往身后一撇,長劍一振,轉瞬工夫已逼至方天煜身前。
  方天煜帶了幾十號人上山來,自然不是為了與這長虹劍主單打獨斗的。他自身邊人手中奪下一柄刀來擋了下這來勢洶洶的長虹劍,刀劍相撞時,鐵刀應聲而斷,鴻逸的攻勢卻也減緩了些許,方天煜便趁勢退出幾丈遠去,喝道:“都給我上,待殺了這幾個七劍傳人,教主定會重重地賞你們!”那些人便一哄而上,朝著鴻逸圍將過去。
  鴻逸并不急著去追方天煜,待魔教的人到了近前,方舞起手中長劍來。他如今使的招式比之長虹劍法少了些許君子之意,多了幾分逼人的殺氣在里頭,可招招式式細看上去卻又與長虹劍法的路子相仿,仿佛是一脈而來的兩套劍法。魔教眾人初時只道他使的不過是長虹劍法,便紛紛揮著刀兵朝他沖過去,卻不想剛到他身前,他一聲暴喝,那長虹劍驟然舞得快了許多,挾著一股強勁的內力自先沖上來的幾人胸口、脖頸間劃過,劃了半個圈,又驟然停了下來,立時朝著后頭幾人又刺將過去。
  這輕輕巧巧的一劍削斷了兩人脖頸,人頭骨碌碌地沿著山滾落下去;另有一人腦門被切開,血和著腦漿飛濺開來;還有三人皆是胸口中劍,胸膛幾乎被劍刃穿透,一下便取了六人性命。鴻逸雖說擔得起“武藝高強”四字,可這一劍無論是出手的速度抑或是下手的勁道都幾乎是一般人畢生也使不來的。且單說他停手的那一瞬,若是尋常人這般快地止住了這般猛的攻勢,費力不小不說,手臂也難免要受些傷害,可鴻逸竟是毫不顯疲態,下一回出手時看起來仍是輕輕巧巧的,劍上卻帶著甚是剛猛的一股勁道。
  魔教眾人看著那兩個死不瞑目的人頭,心中大駭,一時間都亂了陣腳,猶疑地不敢上前來。
  方天煜看著鴻逸的模樣,不由也倒退了兩步,口中卻叫道:“這小子如今是孤軍奮戰,你們這么多人,竟怕了他么?——還不快給我上!要是有哪個不敢沖,老子要了他的性命!”一時間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眾人便又哄哄地朝著鴻逸圍將過去。
  鴻逸面上毫無懼色。——或者應當說,他臉上并沒有顯出什么神色來,他只是極專注地舞著劍,以眾人見所未見的劍法殺了魔教的一個又一個人。那長虹劍愈舞愈快,劍身已看不分明了,只看見那劍當中一道血紅的血槽如一團火,和著翻飛的血色,愈燃愈烈。
  轉瞬工夫,魔教又是十幾人斃命長虹劍下,剩余的都不敢硬沖了,紛紛后退出幾步去,摸出暗器之類的,想起了別的法子。可那長虹劍主殺得正酣,當即便追上前去,一劍刺穿了一個矮小漢子的胸膛,轉眼又抽回劍來,橫切過另一舉刀朝他砍來的漢子的手腕,直把他雙手砍了下來。這時他已戰了有約莫半炷香的工夫,額上有汗,臉頰也微微發了紅,看上去卻仍遠算不得疲累。方天煜自然不敢與他正面相較,眼瞅著他殺出一條血路朝自己沖來,忙喊手下人道:“犯不著把命斷送在瘋子手里,且隨我下山去,待明日再來替他收尸!”方才他帶上山來的三五十人如今活著的還不到十個,山路上橫七豎八歪躺著的盡是死尸,血沿著石階往下淌去,竟似山間多了一道溪流一般。活著的幾人幾乎嚇得腿腳都軟了,當即便隨方天煜快步跑下山去。
  鴻逸并不追他們,只踩著那層層死尸攀回山頂上去,一劍劈在山頂的山石之上,那鐵似的山石登時崩裂開來,“轟隆隆”地滾落下去。他如此劈了幾劍,待那滾落的山石將這條路徹底堵死了,才收了劍。
  這一收劍可不要緊,他身形一晃,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上,張口便嘔出一大口發黑的血來。
  一旁的沙莎的穴道早解了開來,只是她唯恐自己貿貿然上前去會幫倒忙,這才強忍著沒上前去幫他。如今見他跪倒在地上,她忙跑上前來,也不顧他滿身都是旁人的血,就扶住他的肩頭,連聲叫道:“鴻逸,鴻逸!你怎么樣?你還好么?”
  鴻逸又嘔了一大口血,可接著他卻低著頭,笑出聲來。
  “我竟還活著。”他低聲道,“哈哈哈……沙莎,你看,我殺了那么多魔教的賊人……你看我竟還活著!”
  彼時風剛停,天將亮未亮,東邊天上層層疊疊的云后頭漏出一縷亮得奪目的日光來。鴻逸緩緩抬起頭來,他臉上盡是別人的血,唇邊的血是他自己的;他咧著嘴,眼里卻淌出兩行淚來,浸濕了他臉上已干涸的血跡,顯得那血愈發鮮紅。沙莎脾氣硬,幾人都甚少見她掉淚,這時她卻是哭花了臉,一手扶著鴻逸的肩,一手去擦他臉上的淚,又抽泣著罵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武功,我打一開始就知道你想做什么,鴻逸,你這瘋子!你若是當真死了,你叫我……我們都該如何是好啊?”她剛罵了兩句,見鴻逸又嘔出一口血來,忙扯著嗓子用嘶啞的聲音叫道,“唐大哥,唐大哥你快來看看他!”
  鴻逸一把抓住了沙莎的手腕,勉力笑道:“不妨事……”一句話未說完,他兩眼一閉,一頭栽倒在地上。
  沙莎開始時嚇得幾乎魂飛天外,好在鴻逸呼吸還算平穩,握著她手腕的手也甚是有力,她于是漸漸也冷靜了下來。鴻逸生得高大,她抱他不動,也背不起來,便抱兩步停兩步,連拖帶拽地把他帶進了那怪石庵里。
  庵里甚是昏暗,迎面一個佛像上金漆掉了半塊,斑斑駁駁的看著嚇人。沙莎看一眼這佛像,打了個寒戰,卻還是把鴻逸輕輕放在地上,而后跪在佛像前頭,極虔誠地道:“多謝諸位過路的神仙精怪保住這瘋子的命了!小女說到做到,待七劍合璧完了,就把這尊佛像請回黃沙鎮去好好供著。”拜了三拜,她就又拖拽著鴻逸往左一拐進了里屋,見唐昆陽正給藍惠雪肩頭包扎,便默不作聲地等著,待他包扎完了,才道,“唐大哥,鴻逸這瘋子說不妨事,我看他也不像是要死的模樣,可我總覺得不穩妥。你既懂醫,便幫他也瞧瞧罷。”
  唐昆陽看鴻逸一眼,就驚得瞪了瞪眼。他一面走過來將鴻逸抱到屋里一張滿是塵土的椅上,一面道:“方才藍惠雪的傷止不住血,我一時也顧不得外頭的動靜。這是怎么了?”沙莎苦笑道:“這瘋子為了攔住魔教的人,使了跟長虹劍法同宗的‘火舞旋風劍法’。”唐昆陽聽罷卻是沒什么反應,待給鴻逸把了脈,才道:“那是什么?”沙莎見他松了鴻逸的手腕,忙問道:“你先說,他如今如何了?”唐昆陽道:“他倒是不曾騙你。只是這么短的工夫里,他竟把體力、內力皆用到了極致,當真是奇了。如今他只是稍稍傷及經脈,好好休憩幾日就好了,沒什么大礙,可若再戰久些,怕是要力竭而死。——你方才說的‘火舞旋風劍法’到底是什么?”
  沙莎深吸了口氣,板起臉來,道:“我也是聽我娘說的,到底對是不對還得等這瘋子醒了你再問他。——我娘說,七劍先人曾以長虹劍法為根據創了一套‘火舞旋風劍法’。說是劍法,倒不如說是心法,這心法能教人發揮出較他平日十數倍的功力來,以一敵百。然而其實這心法沒法子教人功力大增,只是把渾身的內力一下子調動起來罷了。這心法精妙,卻又甚是危險,稍有差錯便要走火入魔……”她眼圈微微紅了下,抬眼看著歪坐在椅上沉睡的鴻逸,小聲道,“其實先前他也同我說起過,那日我問他,長虹劍法他可都練會了,他答我:‘長虹劍法是練會了,可那火舞旋風劍法一百多年前便丟了半頁,如今使來也做不到收發自如,只能跟人同歸于盡。長虹劍法就夠七劍合璧使了,這等要命的功夫我才不練哩。’因而今日他使出這招來的時候,我就知他是存了死志的。”
  唐昆陽也是習武之人,自然聽得懂這里頭的兇險,便又去給鴻逸把了一遍脈,最后還是道:“依我看,他當真是無礙。興許竟是他自己悟出了那半頁的心法也未可知,七劍之首到底是七劍之首,我白長他一歲,如今論起武功來可要比他差得遠了。”沙莎忽然一愣,道:“七劍之首……”愣了一愣,她就又仿佛自言自語一般,道,“沒事,只消他身子無礙,旁的我倒是對付得來。唐大哥,你且休憩片刻罷,我睡不著,我再守他一會兒。”唐昆陽瞥她一眼,道:“只守鴻逸,不守藍惠雪了?”沙莎笑了笑,道:“都守。”
  鴻逸堵住了那山路,可魔教的人到底遲早還會上來,幾人早些從別的路下山去找個藏身之處才是正經事。因而唐昆陽沒同她多玩笑,坐在地上靠墻睡去了。
  幾人又在這怪石庵中歇了半日,就聽見山下有‘喀啦’響聲,想來是魔教的人正想法子搬開堵路的石頭。于是唐昆陽抱了藍惠雪、沙莎攙扶著鴻逸,忙悄悄地自一條土路下了山,一路往山林里去。鴻逸如今幾乎脫了力,兩條腿不住地顫著,好似下一瞬就要跌在地上一般。因而幾人不得不走上一段路就停下來休憩片刻再往前走。
  如此一路緊趕慢趕本就累人,更何況如今離了險境,他們愈發想起竇宇銘來,心里就又沉重了幾分,卻都絕口不提竇宇銘與魔教,只日日相互說幾句鼓勵的話。如此三日過去,魔教的人一直不曾跟上來,想來幾人暫且是安全了。藍惠雪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好起來,如今已能自己走路了;鴻逸也不用沙莎攙著了,可他的情緒卻是一日一日地愈發低落了。
  這天風刮了一日,過午的時候,天上的云一層層地疊著壓下來,天色陰得如傍晚一般。山里的風也吹得愈發大了,刀子似的刮在幾人臉上,眼瞧著是要下雪的模樣。幾人的行裝里倒是帶了棉衣,靠內力也能稍稍抗一抗寒,可再怎么說都是血肉之軀,若真遇上暴風雪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因而幾人趕在雪下起來前意外地找到個能避寒的山洞時,就連鴻逸都微微笑了一笑。
  “看這模樣是要下大雪,怕是一日停不下來。”唐昆陽安頓好了藍惠雪,就沖沙莎與鴻逸道,“我去找點吃的。沙莎,你同藍惠雪做個伴,鴻逸去拾些柴火。雖說找到了容身之地,可后頭這幾日難挨著呢。”沙莎微微抬起頭來,看了鴻逸一眼,道:“唐大哥,要么你同惠雪做伴——”鴻逸卻道:“就聽唐大哥的罷。”說罷,他看也不看沙莎一眼,提上長虹劍便出去了。
  藍惠雪詫異地看著他走出山洞去,又轉頭看了看沙莎,小聲問道:“他這是怎么啦?”沙莎半張著嘴,還是“伴”字的口型,也怔了片刻。而后她忽然將紫云劍往地上一丟,一屁股坐在藍惠雪身邊的地上,惱道:“天曉得!這瘋子這兩日竟連話也不跟我說了。他既不想說便由他去罷!老娘還不稀罕哩。”說罷她抬頭看看唐昆陽,又沒好氣地沖著正瞅著她的唐昆陽發脾氣道,“唐大哥你還不去?再不去天要下雪了,咱們都餓死罷!”唐昆陽聞言挑了下眉毛,卻只說了聲“你們小心些”,就獨自出去了。
  風愈發冷了,從狹小的山洞口里呼呼地灌進來,直往沙莎、藍惠雪脖子里灌去。沙莎用肩膀把藍惠雪朝里擠了擠,叫她避開山洞口刮來的風,又裹緊了自己的衣裳,跟她擠著坐在一起。倆人無言地坐了一會兒,然后沙莎忽然道:“你說咱們是不是很沒良心?竇宇銘兇多吉少,咱們竟連哭都不曾哭上一聲。”藍惠雪蜷成一團,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用有些飄忽的聲音道:“他雖說是‘毒郎中’,可還有個‘小華佗’的名號,想來善事也行了不少。老天有眼,舍不得把他收了去——”沙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道:“你說這話,連你自己都不信。”風刮得厲害,呼呼作響,饒是兩人擠在一塊,身上卻依然都是冰涼的。藍惠雪抬手摸著肩頭的傷,輕輕嘆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子,才苦笑著慢慢地又道:“是,那般兇險的境況……我自己都不信。可你倒是說說,我該說什么話?竇先生兇多吉少,莫非你要叫鴻逸也垮了么?”
  “我也想說這個。”沙莎蹙著眉,語氣里盡是煩悶之情。她一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另一手卻去扯藍惠雪褲腳上的線頭,一面扯一面道:“我大抵是個沒心肝的,如今也顧不上難過,只想著鴻逸可不能再垮了。這廝偏要把這些個事都想成是他自己的錯,愈想愈覺得自己罪惡滔天了。你看他方才的模樣,若是老這樣下去可不行。——你說我若是狠狠罵他一通,能把他罵醒么?”
  “罵他一通?”藍惠雪也皺起眉來,“你說的話他全往心里去,這當里你若是罵他一通,他受得了么?”
  “我怕的就是這個。”沙莎重重嘆了口氣,手上用力拽了一下,直拽得藍惠雪的褲腳皺了起來。她“哎呀”叫了一聲,忙松了手,看著藍惠雪不慌不忙地把褲腳抹平了,才又抬頭看看山洞外的天色,道:“我仿佛看見雪片了。那兩人怎么還不回來?可別被風雪隔在外頭了。”
  山洞之外,果然能看見大片大片的雪開始飄落下來,風一吹,便有零星雪片朝山洞里頭飄來。沙莎雖說一口一個“那瘋子”或是“那廝”,可心里到底掛念,就抻著脖子不住地朝山洞外張望,直看到雪片連綿起來,外頭的山與樹上也都染了一層白,直看到一個被接連落下的雪片掩映得模模糊糊的身影朝山洞走來,她才揉著后頸站起身來,走到也薄薄地白了一層的山洞口,朝外張望著道:“你猜是唐大哥還是那瘋子?”
  來人越走越近。藍惠雪尚未作答,沙莎忽然便后退了兩步,驚叫道:“糟了!”藍惠雪嚇了一跳,忙掙扎著站起身來,道:“怎么了?”沙莎沒答話,只快步走進來幾步,拔出紫云劍提在手里,護在了藍惠雪身前。
  藍惠雪也看清了剛走到山洞口的人,立時便明白了沙莎為何慌張起來了。——來的不是別人,是魔教的小少主黑旭陽。
  上一回她與這位武藝高強的小少主見面,還是在玉蟾宮門口。如今黑旭陽比之那日高了寸許,卻也瘦了許多,臉頰都微微凹了下去,可表情仍如那一日一般的陰沉。他穿的尚是秋日里穿的衣裳,頭發在腦后草草束起,臉頰上起了一圈泛青的胡茬,左手上用血跡斑斑的布條裹著,那布還仿佛是從他衣擺上扯下來的。他這副落魄的模樣,怎么看都不像個江湖第一大派的少主,倒像個居無定所的江湖游俠。
  沙莎把藍惠雪護在身后,待他邁步進了山洞時,便舉劍指著他,厲聲喝道:“好小子,竟叫你找到這來了!”
  黑旭陽想來是方才便看清了是她,如今見到兩人,他也沒現出驚詫的神情來,只坦蕩蕩地迎著紫云劍朝前走了兩步,而后停下腳步,低頭瞅著沙莎,冷笑道:“紫云劍主,便是你們三五劍合璧老子都是不怕的,你可莫想著以卵擊石了。”沙莎從來不是個服輸的脾氣,即便知曉他們雙劍合璧也不是黑旭陽的對手,她卻仍昂著頭看著他,氣勢絲毫不減。黑旭陽揚起一邊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跟她對視著。若是目光能殺人,想來倆人都分別死了幾個過了,怕是這山洞都要叫他倆目光里的殺氣掀了去。
  “小少主此行怕不是來找我們的。”藍惠雪忽然自沙莎身后走了出來,且徑自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黑旭陽伸手就能打到她的距離內。她坦然而毫無敵意地看著黑旭陽的臉龐,平靜地道:“你若是來殺我們的,早就動手了。因而在下斗膽猜上一猜:小少主不過是找了個山洞避避風雪,卻不想在此碰上我等了。”
  黑旭陽低頭把幾日來不曾好好梳洗過、衣裳上還血跡斑斑的藍惠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嗤笑道:“冰魄劍主說得全對。只是若叫我哥看見你如今這般狼狽模樣,你猜他會作何想法?”沙莎嘴快,立時就把劍往上挑了挑,劍尖隔了兩寸指著黑旭陽的胡茬,譏笑道:“小少主還當自己風流倜儻英俊瀟灑哩,卻不知自己的模樣比我二人要落魄多了!”藍惠雪聽到他說“我哥”二字時,嘴角按捺不住地上揚了下。她抬手按住沙莎手腕,叫沙莎收了劍,道:“我再狼狽的模樣你哥也是見過的,這倒不勞小少主費心。——如今雪愈發大了,你既無敵意,我們也無心爭斗,咱們不如就相互照應著,一同在這山洞里避避雪罷。”黑旭陽不知為何竟愣了一愣,才道:“正有此意。”說罷,他就往旁邊靠了靠,避開洞口吹來的風,就地坐了下來。
  沙莎看了藍惠雪一眼,一面收劍回鞘,一面嗤笑道:“你倒是愛屋及烏。”說罷,也坐回了方才坐的地方。
  三人呆坐了片刻,待鴻逸與唐昆陽回來了,藍惠雪忙又站在黑旭陽與他二人當中解釋了一通。雖說那兩人對魔教也是有深仇大恨,可這仇這恨倒也不至于算到一個孩子頭上,因而兩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也不曾為難黑旭陽。
  方才是鴻逸先扛了一抱柴回來,在山洞里生上了火,幾人頓時暖和了許多;不多久唐昆陽回來,提了兩只野雞,還拖了一只死狼。
  “趁著雪還不算大,我去外頭把這畜生剝了,到時把毛皮懸在洞口,好歹擋擋風。”唐昆陽搓著手,低頭瞥了一眼坐在墻角的黑旭陽,道,“小少主年紀雖輕,好歹是個七尺男兒,如今咱們一塊落魄,你也不該閑坐著罷?不如隨我一起去外頭剝這畜生。”
  黑旭陽陰沉著臉站起身來,道:“我與那老匹夫一刀兩斷,你莫要喊我作‘小少主’了。”
  待他二人一同出了山洞,沙莎便轉頭望著藍惠雪,道:“‘老匹夫’?嘿,這小子說話倒與你一個模樣,還當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個門’。”藍惠雪一皺眉,伸手打在她手背上,惱道:“什么一家人?”沙莎道:“他該喊你一聲嫂嫂哩,怎么就不算一家人了?”藍惠雪聞言,臉上泛起紅暈來,別過頭去不理她了。
  鴻逸一言不發地挑了幾根結實點的木柴,拿長虹劍削尖了,串著拾掇好的野雞在火上烤著。那兩人剝好了狼皮并在山洞口上楔好的時候,最先烤的兩串肉剛熟,鴻逸依舊是一言不發,板著臉把手里的兩串都遞給了他身旁的沙莎,沖藍惠雪點點頭,便又避開了兩人的目光,專注地削起了木柴。沙莎盯著他臉旁散亂的頭發,氣得直瞪眼,可還是依著他的意思,遞了一串到藍惠雪手里,而藍惠雪順手就又遞給了剛在她身邊不遠處坐下來的黑旭陽。
  黑旭陽一怔,肉都遞到手里了他都沒接。沙莎瞪了鴻逸一眼,卻是沒好氣地沖黑旭陽開了口,譏諷道:“咱們荒山野嶺里沒什么可吃的,委屈小少主吃這缺鹽少醋的粗劣吃食了。你便勉為其難接了吃罷,若是餓死了,來日怕是有人見了你哥沒法交代。”
  藍惠雪臉上微微一紅,忙解釋道:“外頭風大雪大,不比咱們在里頭烤火暖和……且他還是個孩子哩,吃好些興許還能再長兩寸。”一面說著,她便又把那一串烤肉往黑旭陽手里遞了遞。
  黑旭陽接了。他出神地盯著跳動的火,在眾人注目下咬了一口肉,慢慢嚼了咽了,這才又抬頭看著藍惠雪,道:“我知道你是想問我我哥的下落,可我找了十幾日了都不曾找到他,自然也沒法子告訴你了。”
  “你倒看得通透。”沙莎聞言便笑出聲來,“若是為了這消息才給你飯吃,那我們該先問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說得出來才給你飯吃。——惠雪,你說是也不是?”
  藍惠雪微微笑了笑,安慰黑旭陽道:“他跟……跟你爹一刀兩斷,如今你爹怕是想把他捆回去打死,江湖上也不知多少人想著要來個‘父債子償’。如今沒他的消息,便是他躲得好,這才是最好的消息。”唐昆陽也道:“你二人也不用擔心黑嘯風。他是個大人了,有手有腳的,總不能說就餓死了。”說罷他又看著沙莎,伸手道,“外頭風大雪大,可不比你們在里頭烤火暖和。”沙莎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看一眼自己手里的烤肉,立時張口撕咬下一大塊來,含混地道:“你又不是孩子了!你若再長兩寸,來日怕是屋頂都要被你戳個窟窿,徐姐姐怕下雨時候屋子漏水,可就不跟你了!你且餓一餓罷。”藍惠雪被他倆逗得笑起來,黑旭陽也“呵”地輕笑了一聲。唐昆陽剛要接著說什么,鴻逸卻忽然遞了新烤好的兩串肉到他跟前,悶聲道:“吃罷。”
  他這一句話插得尷尬,沙莎、藍惠雪與黑旭陽登時都不笑了,只一齊朝他看去,唯獨唐昆陽不露聲色地把肉接了來,站起身來遞了一串給藍惠雪,又把另一串往鴻逸跟前遞,道:“你也吃罷。”鴻逸搖搖頭,拿了水囊便往外走去,看模樣怕是渴了,要裝了雪來烤化了喝,可去了半天都沒回來。沙莎便跑出去找了他一趟,倆人回來時,沙莎咬牙切齒,一副要殺人的模樣,鴻逸則依舊是懨懨地,病了似的,飯也沒吃,只把水囊遞給唐昆陽,自己走到角落里臉朝里躺了下來。
  黑旭陽看著鴻逸的背影,輕蔑地笑了一笑。那三人都看在眼里,卻也都沒說什么,吃了飯便圍著噼啪輕響的火坐著,聽著外頭呼呼風聲,簌簌落雪聲,各想著各的事。到夜里的時候,四人與黑旭陽輪著守夜,倒也睡了個安生覺。
  大雪下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天晴的工夫,外頭雪積了有一尺還多,黑旭陽卻是執意要告辭了。
  “我自然不會再幫那老匹夫做事,可他到底是我爹,我也不想殺他。”他站在及膝的雪地中,淡淡地道,“我只當沒見過你們,也不知你們在做什么便是了。”
  他說了這話,藍惠雪也不好再攔他,只是猶豫了一番,才道:“小……黑少俠,那你要往哪去?”黑旭陽聞言愣了下,接著答道:“江湖這般大,自然有的是去處。”藍惠雪輕聲道:“既然如此……黑少俠,你要是哪日有空,便去一趟黃石山罷,有位芍藥前輩有事要見你。”
  黑旭陽不曾轉過身來看她,也不曾多問什么,只點一點頭,便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去。走了幾步后,他忽然又停下來,低聲道:“聽聞那毒郎中不肯落入方天煜手中,跳崖了。你們節哀罷。”
  這幾日來,他們都不曾提起竇宇銘來,仿佛只要他們不提,竇宇銘就還活著一般,而如今黑旭陽這一句話,卻是把什么都說出來了。藍惠雪揮了一半的手僵住了,她怔怔地看著他在覆雪的山林之中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后又過了許久,她才慢慢地走回去,掀開那帶著血腥氣的狼皮走進山洞去。
  沙莎迎面跑上前來,一把又拽住她,拉著她出了山洞,低聲道:“方才那廝是跟著你們出去的,卻不知為何又突然跑回來了,如今正蹲在墻角捂著臉,誰說什么他也不理會。——剛剛到底怎么了?”藍惠雪驚了一下,心道:“鴻逸的輕功當真了得,方才我竟沒覺察他跟了出來。”一面想著,她嘆了口氣,道,“竇先生為了不落入魔教手中,跳崖了。怕是鴻逸覺得這事是他的錯,就——”
  “這個傻子。”沙莎咬牙切齒地打斷她的話,眼角泛了紅,可她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眼里并沒有淚水。她又重復了一遍道:“這個傻子!”說罷,她轉過身快步跑回山洞洞口去,猛一掀那張狼皮,把剛要出來的唐昆陽用力推到一邊,快步沖進山洞里去了。藍惠雪知道她是要去找鴻逸了,唯恐她一急之下說出什么過分的話來,就忙跟著也跑了進去。
  山洞里的火還未熄,照得山洞里亮堂堂的。藍惠雪與唐昆陽剛往里一走,就見沙莎一把拽住鴻逸的手腕,把他的手拉離了他的臉。而后她一把揪住鴻逸的衣裳前襟,生生把比她高了一頭的鴻逸拽得站了起來。
  “給我站起來,你個窩囊廢!”沙莎罵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咱們被魔教追得四處躲藏是你這個七劍之首的錯,竇宇銘沒了也是你的錯,這個那個都是你的錯,是也不是?”鴻逸被她拽著前襟,站不直身子,掙扎了幾下也沒掙開她的手,就別過臉去不說話。沙莎不依不饒,一手揪著他衣襟,一手扣住他的臉頰往回扳,口中叫道:“你是個男人,你就別畏畏縮縮的,看著我說話!——你說啊,我剛才說的是不是你心里想的?”
  他多半是這么想的,幾人都是知道的。藍惠雪唯恐她話語里傷到鴻逸,忙上前來哄沙莎道:“你先放開他,咱們有話好好說——”沙莎惱道:“他若是肯聽我好好說,我自然跟他好好說。你沒見他這幾日都躲著我么?!”鴻逸倒是塊硬骨頭,沙莎扳了半天也不曾扳得他正過臉來,因而說罷這一句,沙莎一跺腳,松了鴻逸,轉而揚手一巴掌打在他另一邊臉頰之上。
  這一巴掌打得狠,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鴻逸半邊臉頰發起紅來不說,人還打了個跌。沙莎一把揪住他,又厲聲叫道:“說!”
  鴻逸偏著頭,低聲道:“是罷。”
  “我以前竟不知道你這般把自己當回事。”沙莎逼視著鴻逸,冷笑道,“呵,這可是長虹劍主,七劍之首,咱們可事事都得倚仗著他、聽他的安排才行。——嘿!姓鴻的,你好生厲害啊。”
  其實鴻逸不是獨斷專行之人,與幾人說話也一直都是商量的語氣,因而她驟然說出這么一句來,連唐昆陽與藍惠雪都聽得懵了,鴻逸更是忍不住辯解道:“我并非——”沙莎打斷他的話,道:“并非什么?咱們自然是聽七劍之首的,從頭到尾都是聽著你一人的安排,是不是?竇宇銘是因為聽了你的話,才去做那送命的傻事,是不是?要不然這些事怎么就都能怪到你頭上了?”鴻逸張了張口,還未說話,沙莎就接著道,“我也不知這‘七劍之首’的名號到底是怎么來的,可沒人下了嚴令說咱們就都得事事聽長虹劍主的安排。鴻逸,你算個什么東西,你竟以為我們不論什么時候都聽你的話了?”
  鴻逸無力地道:“可這么多人,要做成事,總也得有一個牽頭的……”藍惠雪在旁聽著,忽然就悟出了沙莎話里的意思,忙幫著道:“可說到底沒人下了令說我們須得聽你的話。因而若是你安排得不對,我們自然會同你說:‘這樣不行。’魔教人多勢眾,咱們從一開始便是躲躲藏藏的,與你的安排并無關系。至于竇先生——”
  “竇宇銘向來只憑著自己心意做事,你莫非是頭一天知道?”沙莎把話接了過來,繼續說道,“若是他肯聽你的話,興許咱們如今的下場更慘淡,卻不會是如今這么個用他的命換了咱們的命的境況。你是虧欠了他,可我們也都一般的,咱們誰也不比誰好到哪去,你憑什么把過錯全攬到自己頭上去?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沙莎說著,松開鴻逸的衣裳,后退了兩步,昂著頭,坦蕩地朗聲道:“我沙莎有個心上人。他武藝高強,比武招親的工夫連我都打得過,后來還悟出了厲害極了的劍法。這些都不要緊,這世上武藝高強的人多了去了,我莫非個個都往心上放?可他是個好脾氣,待人有禮,事事替旁人考量;他有擔當,卻不自怨自艾,不瞎給自己心里添堵。長虹劍主,七劍之首,他比你個只會胡思亂想的窩囊廢可不知高到哪去了!”說罷,她盯著鴻逸緩緩后退了兩步,一轉身奔出山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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