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下午那條食用指南官方微博的帶來的反轉程度已經是炸裂級別的,那么因為這個視頻的存在就像是給這場大戲添上了一圈冒著金光的濾鏡,叫所有的吃瓜群眾開始了新一回合的目眩神迷。
“我暈…“我爸爸的公司”…小小的言語給我帶來了大大的傷害….”
“我是真的除了?????什么都打不出來了,這是我的奶油弟弟?就是那個天天在直播間里拉二胡吃烤串的憨憨美少年??
“朋友們我查了一下,食用指南是XX旗下四年前在中國大陸市場第一次試水做的游戲,公司創始人華裔DanielLee,姓氏也真的對上了我草.....
“不是我終極暈眩了,所以如果這事兒是真的,有才有錢還年輕,為什么會來中國當主播,就為了體驗生活的酸甜苦辣嗎?”
“歪果仁好像都比較特立獨行吧,尤其弟弟還是這種直率的性格,估計也是不想花家里面的錢想自食其力吧….”
如果說被這事兒暴擊得最嚴重的人,應該還是邵吉。
“咱,咱當時第一次和他見面,他騎著共享單車過來,穿的衣服像是豁了口子的麻袋…”
邵吉恍惚地說,“那時候咱都以為這位奶油弟弟是真的窮,是那種街邊小店里賣的小破蛋糕上的劣質奶油。”
“——結果人家確實是奶油。”
邵吉嚎啕大哭,“只不過,只不過人家是放在宮殿玻璃柜里國宴級別甜點塔上的,那一小撮奶油尖尖….”
網友的偵查能力更是強大的可怕。
他們先是扒出李乃幼從英國的某一所頂尖設計學院畢業,又從年齡中推斷出他跳級讀書,又緊接著扒出來了他大學同學的ins,獲得了各種各樣的合照,甚至包括李乃幼第一次辦的單人畫展的作品細節圖。
不論何時何地,照片上的男孩永遠都是一副笑眼彎彎的模樣,眼底的光干凈而清亮。
關沛開始感到一絲木然。
油條豆漿甚至是方便面總是吃的干干凈凈,騎了一個月的共享單車知道在雨夜里摔跤,還有那些永遠都好像穿不完的廉價神奇寶貝T恤。
又到他后來親口說的冰箱不制冷,房間漏水。
——關沛沒有懷疑過他哪怕一次,因為李乃幼窮的是那么明顯。
一開始先入為主的印象太過深刻,所以到后來哪怕真的出現了端倪的時候,關沛都沒有對自己的判斷產生過一絲一毫的懷疑。
如信中所說,李乃幼確實把這件事情處理的很好,輿論風向的逆轉將整件事情拉到了高潮,發抄襲爭議投稿的那位玩家發了道歉聲明表示下次會仔細核實,之前跟風營銷號灰溜溜地偷偷刪博。
包括邵吉在內,所有人似乎在最后都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除了關沛。
他終于隱隱地察覺到,李乃幼在信中所說的“做了一些錯的事”,很有可能就是他隱瞞了自己真實家世的這件事。
如果李乃幼這次爆出來是高中時期和別人打架斗毆進過局子,關沛可能都不會有現在這么困惑。
他唯獨不懂的是李乃幼為什么會認為有錢會是一件錯事,會是一件他想要努力隱瞞,一件讓他覺得關沛會因此“不愿意再喜歡”他的錯事。
關沛突然產生了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
“......所以你喜歡我多久了啊。”
男孩仰著臉,很期冀地問,“你喜歡我哪里啊。”
關沛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為了逗他,好像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可能是喜歡你的勤儉持家吧。”
到后面兩個人真正地在一起之后,男孩膩在自己的懷里,在自己的耳邊一直喋喋不休地重復“我真的很有錢的”。
那個時候關沛都也只以為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他記得當時自己還玩笑似地調侃了回去,說他是精神富有。
關沛突然笑了出來。
因為在李乃幼離開的第四天,在那張信紙的邊角自己被自己摩挲得微微卷起的時候,關沛發現自己才真正地讀明白了這一封信。
先是網絡上的輿論罵戰,后來又到李乃幼的不辭而別,最后迎來了一切皆大歡喜的反轉,不過三天的時間,關沛卻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的漫長。
他突然不想再等了。
關沛今天開播得很突然。
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情,粉絲們憋了一肚子的話,瘋了似地涌進直播間,直接給他刷了一片哭泣的海洋。
“我快想死你了關某人我嗚嗚嗚嗚,這兩天可把我委屈死了,好在一切都澄清了一切都反轉了我嗚嗚嗚....”
“怎么回事啊為什么弟弟不在啊,弟弟還會回來嗎?”
“唉最近事兒這么多,大家還是給他們一些時間緩一下吧….”
“哇現在想想之前的一切真的都好感慨,我就記得咱沛和弟弟第一次在游戲里碰見的的時候,他玩著奶媽追著對面的射手跑,咱當時還都以為弟弟是妹子,那時候又有誰能想到這游戲就是這個頭鐵的怪味中文網友他爸做的….”
關沛打了兩把游戲,又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彈幕。
然而出乎觀眾們意料的是,關沛今天非但沒有一直沉默到下播,反而說了很多很多,甚至可以說是有求必應的程度。
他先是做了一些關于游戲版本后續改變的預測,又推薦了賽季末各個分路單排最適合上分的幾個英雄,最后的最后還應了觀眾的要求,不厭其煩教了一遍又一遍三文魚的連招方式。
然后關沛放下了手機。
“我想休息一段時間。”他說。
彈幕哭嚎了一會兒,大部分人還是刷了一串的沒事和理解。
“嗚嗚嗚其實今天開播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了,歇一下吧沛,風云之星咱也有了咱啥也不差了,自己開心最重要!!”
“如果看到弟弟的話告訴我們都很想他哦,都好好休息~”
“大家圣誕節快樂,這兩天都上上分,咱們過幾天直播間見啦…”
關沛下了播,又看著電腦屏幕怔了一會兒。
他起了身,緩慢地走向李乃幼的臥室,
翠菊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后,看著關沛把李乃幼臥室的門打開,她喵了一聲,噠噠噠地第一個沖了進去,跳上了窗臺。
關沛移開視線,看向了李乃幼衣柜旁的那個巨大的快遞箱。
這個李乃幼說是裝了“鄰居寄來的零食”的巨大紙箱已經空掉了,關沛微彎下腰,從箱子底部拎出了一張卡在底部縫隙指尖的吊牌。
關沛盯著吊牌上的牌子沉默了一會兒。
隨即他將吊牌扔到一邊,單手把紙箱拎起來,翻轉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了粘貼在箱子底部的,那張已經有些破損的快遞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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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這幾天的氣候濕冷而陰沉,然而李乃幼已經在花園里待了一個下午了。
“Neo,如果等待實在是太過漫長的話。”
Rebecca把噴壺放到了李乃幼的手里,鄭重其事地說,“那就讓自己忙碌起來,分心也是一種方法。”
Rebecca出門去買水果了,她說自己這段時間學習了如何制作櫻桃派,今晚要做給李乃幼嘗一嘗。
但是李乃幼根據羅森的表情可以推斷出來,自己很有可能只是她的第二位受害者罷了。
李乃幼澆了一下午的花。
那天李乃幼在電話里求助于他的父親,他父親給的條件也很簡單,如果想要官方發出聲明的話,李乃幼必須立刻回英國,并且要在家里把圣誕節過完。
現在距離圣誕節還有五天,李乃幼卻感覺自己快要熬不過去了。
李乃幼買了一部新的手機,但是因為手機號的緣故,他再也登陸不了原來的微信,只能每天在微博上眼巴巴地刷著。
聲明發表之后,李乃幼每天看到那些人在議論著自己,也看到了有些人發了當年自己高中時期看起愚蠢得不行的視頻,他看著那些微博轉發從莫名地幾百到幾千最后破了萬,又暈暈乎乎的并不知道這是什么概念。
然而李乃幼最在意的還是之前關沛的微博評論底下的那些陰陽怪氣的網友——他看著這群人慢慢消失,也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李乃幼同時也意識到,此時此刻,關沛應該是已經什么都知道了。
李乃幼懊悔于因為那天晚上的航班太過匆忙,自己留的那封信太過短小,而自己又躊躕了太久太久,不僅錯別字很多,更重要的他其實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
他更懊惱的,其實還是自己的不勇敢,他始終無法將這一切親自面對面地說出口,只是因為害怕看到關沛失望的臉。
我只要熬過這五天。
李乃幼告訴自己,然后回去中國找他,我要親口和他說清楚,哪怕他會對自己撒過的那些謊言真的很失望,哪怕他可能不再愿意喜歡自己,我也,我也….
我可能還是會難過。李乃幼蔫蔫地想。
李乃幼在想如果自己這么發著呆,也許時間的流逝會突然變得很快很快,可能自己再一眨眼,五天就已經過去了。
透過鏤空的白色圍欄,李乃幼看到花園外有車停了下來。
他呆了呆,意識到應該是Rebecca回來了,于是李乃幼放下噴壺,走出大門,還是決定去幫她分擔一些東西。
然而不知道為什么,Rebecca平時性子一直都很急,今天卻一直磨磨蹭蹭地沒有下車。
李乃幼看不清車窗內的人,但他還是沖著里面揮了揮手。
“我已經把花都澆完了,可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一直在想他。”
在車門緩緩打開的那一刻,李乃幼垂著眼,小聲地開了口,“Rebecca,你今晚需不需要我幫你一起做櫻桃派…”
李乃幼的聲音戛然而止。
車門完全打開,他對上了一雙深邃的,冷峻的眼睛。
李乃幼呆呆地看著關沛下了車,看著他關上了車門,汽車揚長而去。
然后關沛轉過身,平靜地與李乃幼四目對視。
“你好。”關沛說。
李乃幼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
可能是羅森今天中午給我做的蘑菇湯里放了魔法藥粉。李乃幼懵掉了,然后藥粉現在生了效,所以我就可以看到了這么清晰而真實的幻象...
“….你,你好。”
李乃幼感覺自己的喉嚨一霎那變得很緊,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樣,有些恍然地顫了顫眼睫,喃喃道,“你,你怎么會來這里….”
“我來這里找我的愛人。”關沛說。
李乃幼怔了一下。
關沛繼續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很喜歡小貓咪和杰尼龜,會把我的名字寫成關柿,每天要吃很多很多的甜食,睡覺前會找我要一個親親——”
關沛的眼珠漆黑明亮,他平靜地直視著李乃幼,李乃幼卻只感覺自己的呼吸好像停了一瞬。
“請問你有看到他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