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下雨。

　　那些零零碎碎的水珠子掛在玻璃上，像抽象派的藝術品。整座城市霧蒙蒙的，訓練基地漂亮的小洋房籠罩著一層水霧。平時林思雅來上班的時候，除了KUN其他人都還沉浸在夢鄉之中。

　　然而今天可謂是熱鬧非凡。

　　她抱著厚厚的文件夾走進門，就聽見胖子跟在演講似的在大喊：“那有啥不好的？現在全電競圈兒都知道我們戰隊的妹子欺負不得。”環顧四周，顯然他口中的妹子就是林思雅本人了。

　　走進客廳，發現居然所有人都穿戴整齊，正圍在茶幾邊兒熱火朝天地吃早餐。桌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早餐，不過大多是中式的小米粥和饅頭包子，以咸為主。

　　林思雅吃過早飯了，然而看到在桌子最中央居然擺著一個還未開封的巧克力蛋糕，軟軟糯糯的樣子看上去就很美味。于是她的肚子很不爭氣也很不和諧地“咕咚”一聲。

　　內存一邊咀嚼著泡菜一邊招呼她：“正說你呢？吃飯了沒，一起來吃！”

　　“KUN哥，蛋糕現在可以吃了不？”卡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那塊兒蛋糕，應該是垂涎已久。隨即就被打阿九含混不清地打斷了：“KUN哥早說了蛋糕不是給我們的，還傻fufu地看個啥呢？話說回來還是妹子幸福啊，我們清湯寡水的你還有巧克力蛋糕吃。”

　　給……自己的？

　　林思雅略微詫異地看向KUN，后者又在抱著那本愛不釋手的《魔鬼經濟學》啃，從偌大的封皮背后露出半張冷淡的臉道：“給你的。”他的聲音挺輕，但很有穿透力，以至于隔著整個茶幾，也能越過隊友們香甜的咀嚼聲飄過來。

　　附帶后面那句清清楚楚的補充：“老板看我們買的多，就送了蛋糕。”

　　林思雅深吸了口氣，看著叉子上被奶油包裹的蛋糕，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依舊香噴噴地吃。胖子于是繼續剛才的話題，還把百度貼吧里熱點帖子調出來供大家傳閱。

　　人名氣大了就是這點兒不好，走到哪里都有狗仔隊。昨晚全戰隊的人傾巢而出去洗劫火鍋店的事情被拍了，還配文字“畫面中清晰可見的唯一一名小姐姐應該就是戰隊助理，從她處于人陣中心的站位來看，在隊里應該是備受寵愛。然而走在最前面的KUN哥并沒有回頭作任何表示，典型的漠不關心，因此廣大迷妹不必擔心。（手動滑稽）”

　　精彩的是下面的回帖，上回機場換箱子的事情又被重新扒了出來，眾人把A/V畫質照片里的女主角體態結構和昨晚挺著肚子大搖大擺走出來的林思雅做了對比，結局是一個苗條可人一個不修邊幅，KUN哥喜歡的絕對是前者。

　　林思雅原本以為自己要被扒拉出來，她可不想充當什么KUN哥的地下情人然后被女友粉們大卸八塊。幸好底下的跟帖都去圍攻那個機場的不知名少女了，助理得以逃脫一劫。

　　她悄悄做了個鬼臉，笑得陰險狡詐。你們這些無知又以貌取人的人類，怎么就敢肯定這兩個不是一個人呢？嘿嘿嘿，還真就是本尊，你奈我何？

　　“內存。”KUN忽然合上了手里的書，“作為戰隊經理，面對這種擾亂軍心的言論，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被喊到名字的內存苦著臉，嘴里沒嚼碎的油條差點噴出來：“處理處理，等我吃完早飯就去處理。以后凡是這種言論，將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說完還做了個迎接光明未來的動作，豆漿順著嘴角滑到衣領里去。

　　KUN蹙眉，轉向吃完蛋糕的林思雅：“別傻笑了，吃完去把邀請賽的隊員信息整理一下。”

　　“遵命！”巧克力蛋糕的甜蜜氣息似乎順著食道爬進了林思雅心中，她只覺得回味無窮。就這副伸出粉粉的舌頭尖兒舔嘴唇的表情，又被沈天奇嘲諷說沒出息。

　　“別生氣啦！”卡人唯恐天下不亂地湊過來幫腔，“KUN哥嫌你沒出息的言下之意是以后每天早餐蛋糕管飽。你說是吧，KUN哥？”

　　“你再多說一句，剛才吃的一并給我吐出來。”沈天奇并不買賬。

　　上午又在大家的你一言我一語中踩著輕快的步伐溜走。窗外的蟬鳴像慷慨激昂的交響曲，特別適合在皮卡多摸爬滾打了一上午的假賽戰隊。內存風風火火地在訓練基地進出，為即將開賽的中國邀請賽而焦頭爛額，當然，最頭疼的還是怎么把網上滿天飛的言語消滅掉。

　　以至于午飯時，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吃飯，只有內存站在陽臺上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

　　與此相比，林思雅可謂是活在天堂。因為戰隊里并不是時時刻刻都有事情要做，而且氛圍輕松，不像天天打卡的工作那樣死板。于是兩點多，她確認好工作已完成，就試探著問兼任戰隊大股東的沈天奇：“KUN哥，事情都搞定了，我能早退一會兒嗎？”

　　沈天奇正在訓練營里練習并不太擅長的AKM壓槍，頭也沒回。林思雅注視著游戲里白花花的墻壁上不斷出現的槍孔，那些黑洞洞的小眼越發密集，最后匯聚成一個完整的“勾”的形狀。職業選手真是厲害，整個圖案流暢地打下來，連一發打歪的子彈都沒有，怪不得網上有名的主播碰到職業選手對被打得落花流水。

　　林思雅懷著驚嘆的心情關上訓練基地的大門，打了個滴滴去市中心的咖啡店。昨天在微信上簡短地表明了大神CP一事，葉笙恨不得穿越過來把她掐死，非要今天下午碰面，說是需要當面交涉一下撩漢技巧。

　　二十分鐘后。
　　市中心，PACIFIC COFFEE。

　　雖然是連鎖咖啡店，這里的裝潢卻非常高級，家具的質感也很講究，因此深得市民們的喜愛。即便是在工作日的忙碌午后，那扇自動門也開合個不停。

　　還沒到門口，就看見坐在靠門小沙發上的葉笙使勁往這邊揮手。等林思雅點好焦糖瑪奇朵坐下，劈頭蓋臉就被一堆問題弄的暈頭轉向，簡直回到了被記者攔住的那次。

　　“簡單說來，就是我問大神缺不缺個CP，然后他很久沒回，我以為是涼涼了。”林思雅啜了口咖啡，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結果昨天晚上沒事兒登錄上去，大神居然就同意了。”

　　“那你昨天怎么不拉我啊啊啊啊！”葉笙盡量壓低聲音，“就算我聲音不如你好聽，撩不到大神，再怎么撩大神那個跟班還是行的吧？”

　　緊接著就是面對面的單人審訊會，林思雅選擇繳械投降，把事情最仔細的來龍去脈給復述了出來，包括什么時間地點大神說了什么話，進行了哪些驚為天人的操作。

　　葉笙像聽林阿姨講故事一樣，單手拖著天然的尖下巴，饒有興趣地喊她繼續講。

　　“沒了啊。”林思雅聳聳肩，呼出一口氣。擺在桌面上的IPHONE仿佛知道對話接近尾聲，非常識時務地推送了一條微信消息。

　　【FAKE.KUN】晚上直播你要幫忙回彈幕。在哪？

　　葉笙一臉八卦地貼過來，臉差點撞到她鼻子上：“誰呀？你和大神已經到了互通微信的階段了嗎？”林思雅則是看完消息飛快地把手機反扣在桌子上，不知道為何有些窘迫：“怎么可能？是FAKE戰隊的隊長。”

　　一位五官立體的外國小哥哥端著咖啡從她們面前走過，像個訓練有素的模特。然而葉笙沒有去看，反倒是兩眼放光地問：“KUN哥？”
　　林思雅頗為無奈地點了點頭，避開她亂抓的手回復消息：“在市中心那家PACIFIC COFFEE，我馬上就回來了，應該來得及。”然而還沒有順利把手機放回桌子上，相同的提示音又響了。

　　【FAKE.KUN】：就在那兒等吧，二十分鐘后到。
　　蠻橫不講理的語氣，永遠不給別人反駁的余地。

　　“看來我男神挺器重你的呀？”葉笙擠眉弄眼，作無比艷羨狀。

　　KUN絕對是守時的典范，不多不少剛剛二十分鐘，長相張揚的阿斯頓馬丁就出現在咖啡館的街邊。然而林思雅正在愁眉苦臉地抱怨隊長是如何因為一雙AJ而百般刁難她。

　　當KUN已經放棄用喇叭引起注意，而直接從車上走下來時，葉笙看不下去了，對著林思雅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一字一頓地告訴她：“那個，我說，你們隊長對你還是挺好的。比如現在，他已經在街邊等了你十五分鐘了，然而你還在這里聾子似的bb個不停。”

　　林思雅震驚地轉頭，在看到KUN用招牌雙手環胸姿勢立在街邊的時候，瞳孔猛地收縮，像看見了鬼。他站在車旁，往這邊抬了抬眉毛，表情雖然不溫不火，但她總覺得等著自己的是十八層煉獄。

　　能讓PUBG的明星人物KUN在大街上傻呆呆站十五分鐘的人，她是第一個。

　　葉笙很爽快地放人了，只是壞笑著囑咐道：“茍富貴，勿相忘啊。” 搞得原本就毛骨悚然的林思雅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為了補救，她一上車就很自覺地道歉了：“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車內似乎環繞著一種暗黑的氣息，就像一只伺機而動的魔鬼，一不小心就會沖上來把她生吞活剝。

　　“沒。”很言簡意賅，很沈天奇的回答。

　　發動機轟鳴的聲音掩蓋了她的歉意，阿斯頓馬丁像打了雞血一樣沖出去，從天窗漏下來的風直接把林思雅吹成了個殺馬特頭型。她現在只覺得呼吸都是罪惡。

　　按照中學老師的邏輯，浪費別人時間就是謀財害命，雖然這個被害人完全沒有受到傷害的樣子，反而在一家冰淇淋店面前停下了車。如果是精通網絡傳媒的現代人，又碰巧生活在這座城市，這個店面就爛熟于心。

　　瓊斯冰淇淋，火爆大街小巷的夏日必備網紅產品。

　　林思雅蹦蹦跳跳地下了車，開心地像個兩百斤的孩子：“你要請我吃冰激凌？”

　　沈天奇揉了揉酸疼的后頸，直接無視了這個問句。他一米八五的身高非常受用，在林思雅被高高的店鋪吧臺擋住時，他卻能夠輕而易舉看到所有冰淇淋的口味。

　　服務員小姐姐問：“先生，請問要多少個冰淇淋呢？”

　　“四個，三個抹茶味的麻煩用干冰打包，剩下一個現在吃。”這家伙，怎么一到外面就這么溫文爾雅了。

　　“那請問剩下的那個要什么口味呢？我們全新推出了奧利奧以及西瓜口味的，非常受歡迎呢，要不要嘗試一下？”

　　沈天奇往這邊看。

　　林思雅努力不去注意小姐姐暈掉的眼妝，把注意力集中在頭頂的菜單上。最后的那個毋庸置疑是她的，于是她踮著腳端詳片刻，還是毅然決然選擇了巧克力味。

　　“請問需要加料嗎？”小姐姐指著旁邊一個稍矮的柜子問，“每一種料五元錢。”

　　所謂加料，就是在純冰淇淋的基礎上，再添加例如小熊糖等食品，讓冰激凌更加美觀，好吃倒是說不上。

　　別人付錢，還不知滿足地加料是不是不太好？林思雅還沒來得及決定，沈天奇已經和服務員說：“加。”

　　這次她不用踮腳了，直接看柜子里的內容：一排排全是形狀各異的小盒子，上方注明料的名稱，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于是便有了接下來的一幕。樹影飛快地從床邊略過，汽車在馬路上暢通無阻地行駛。

　　紅燈。

　　舒緩的鋼琴曲在狹小的空間內蔓延折射，車內外的世界截然不同。駕駛員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車窗沿上，十分放松。而副駕駛總有唏哩呼嚕的動靜，是個丸子頭的少女，臉上的喜悅無處躲藏。

　　看看腳底下透明盒子里那三個光禿禿版甜筒，再看看自己手里被m&m豆和巧克力醬包圍的盒裝并欺凌，林思雅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KUN哥，你這樣區別對待不好吧……”

　　沈天奇偏頭，黑人問號臉。

　　矮個子指了指自己豪華版的冰激凌說：“給胖子他們帶的感覺像街邊隨便買的，我的就很高大上的感覺。”

　　“哦，那你晚上回彈幕的時候賣力點吧。”沈天奇目不斜視地回復，作為一個不能對員工一視同仁的老板，他居然還全無害臊之色。想了一下，他又特別認真地問林思雅：“你是不是對高大上有什么誤解？”

　　林思雅于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下來，發現盒子里的東西早就面目全非。剛才的冰淇淋形狀挺立，配上深咖啡色，像是火山爆發后剛剛凝結的巖漿。然而現在那亂七八糟的一坨，散落著咬了一半的巧克力豆，倒是比較像衛生間里的某樣東西。

　　結果隔日胖子便秘，好不容易通了又變成拉肚子。在聲淚俱下地向兄弟們訴苦的時候，沈天奇沒厘頭地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林思雅：“去不去看看？保證比昨天那個還高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