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明白了二位打算要什么字畫了.”張一茫點頭說道：“還真湊巧，我前兩天剛從北京昌平鄉(xiāng)下收來一副字畫，看起來頗為古舊，應(yīng)該符合兩位的要求，我先拿出來讓兩位過目一下。至于價格嗎，看完東西再說。”
    說著張一茫了里間，一會兒功夫，他捧著一只畫筒出來。然后張一茫指揮店員清理出一只玻璃柜臺，在柜臺上面鋪了一塊絨布，他擰開畫筒，抽出畫心，一股霉?fàn)€的氣息傳來出來。
    “沒有裝裱嗎？”路家聲皺眉問道。
    “我收上來的時候老裱已經(jīng)爛掉了。這幾天比較忙，也沒顧得上去請人裝裱。”張一茫笑著說道。
    張一茫將畫放在絨布之上，路家聲和董勇站在兩旁幫他壓著一端，張一茫手握著畫卷輕輕向后展開，字畫的本來面目就顯現(xiàn)出來了。
    只見天頭的裱綾已經(jīng)朽爛不堪，天頭和畫心的連接出多半已經(jīng)斷開，只有少部分連著在一起，看樣子只要張一茫的動作稍微大那么一點，這連著的一少部分當(dāng)即就會斷裂。
    張一茫慢慢展開畫心，只見畫面起首的部分紙質(zhì)灰暗，上面還殘留著幾粒老鼠屎的痕跡。比老鼠屎更醒目的是畫面上斑駁的水漬痕跡，這副字畫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潮氣熏染。以一塊塊水漬為中心，畫面皸裂翹起，大塊的如桃子小塊的如瓜子，一塊塊觸目驚心地翹著，似乎隨時都可能從背面的托紙上剝落。
    路家聲惋惜地?fù)u了搖頭。
    張一茫裂嘴一笑，說道：“這位老板，別著急。這畫開頭部分是慘了點，但是下面還可以。”
    說著張一茫繼續(xù)展開畫心，后面的紙質(zhì)逐漸白凈起來，水漬也沒有了。幾竿蒼翠挺拔的修竹逐漸顯露出真面目，幾塊零落的石頭旁，錯落有致的題款恰到好處。
    “鄭板橋？”路家聲驚訝地叫道。
    張一茫微微一笑，豎起大拇指贊道：“這位老板好眼里，一眼就看出是鄭板橋的六分半書題款。”
    董勇雖然不懂字畫，但是鄭板橋的大名還是聽說過的，他連忙問道：“是鄭板橋的畫嗎？”
    陸家聲回答道：“我再看看。”
    “有放大鏡嗎？”路家聲對張一茫說道。
    “三子，去把我的放大鏡拿出來。”張一茫對店員大聲喊道。
    路家聲將鎮(zhèn)紙壓上畫的四角，退了幾步從遠(yuǎn)處觀看。這是店員將放大鏡送過來，路家聲靠了上去，俯身勇放大鏡一分一分的挪著開。大約過了一刻鐘，他終于抬起頭來。
    “張經(jīng)理，這副畫你打算以什么價位出手？“路家聲問道。
    張一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這位老板，你認(rèn)為這副畫是真跡還是贗品？““贗品。”陸家聲看了幾眼畫，又說道：“不過卻不是今人仿的贗品，應(yīng)該是和鄭板橋同時期的清人仿的。”
    “哦？”張一茫眼睛亮了起來：“路老板，可以請教一下你這樣判斷的理由嗎？”
    “呵呵，鑒別古畫其實并不難，古人物畫要觀其顧盼語言；花卉果品要觀其迎風(fēng)帶露；飛禽走獸要觀其精神逼真；山水畫要觀其山水林泉清閑幽曠，屋廬深邃，橋約往來，石老而潤，水淡而明，山勢崖嵬，泉流灑落，云煙出沒，野徑迂回，松偃龍陀，竹藏風(fēng)雨，山腳入水澄清，水源來脈分曉，這樣的畫即使不知出自何人之筆，亦為妙手佳作。若人物似尸似塑；花果類瓶中所插；飛禽走獸只取其皮毛；山水林泉布置迫塞，樓臺模糊錯雜，橋約強作斷形，境無夷險，路無出入，石無立體之效果，樹無前后左右仰俯之枝。或高大不稱，或遠(yuǎn)近不分，或濃淡失宜，點染沒有法度，或山腳浮水面，水源無來路，雖然落款為某某名家，定是贗品。用此種眼光去辨別古書畫，一般不大會走眼。”路家聲就職于故宮，是國家文物部門花了血本培養(yǎng)出來的超級鑒定高手，雖然他的專長在于鑒定瓷器、玉器等方面，但是字畫方面鑒定的功底也遠(yuǎn)非一般的鑒定專家所能比擬的。
    陸家聲對張一茫說道：“張經(jīng)理，就這副畫具體而言，我們可以來看看。”
    他指著落款說道：“鄭板橋一生最愛畫三樣?xùn)|西——蘭竹石，在他的眼里，蘭竹石是有香有節(jié)有骨，這與他的人格精神和情操相契合，最能表現(xiàn)他的理想，借以抒發(fā)其胸中的逸氣喜氣怒氣郁悶氣和倔強不馴之氣。這副以竹石為題，倒也符合鄭板橋的風(fēng)格。”
    張一茫點了點頭，他心中對路家聲和董勇兩人小視之意盡去，實在是沒有想到，這兩個看起來是凱子的南方老板竟然對字畫這么精通。董勇如果知道張一茫的想法一定會弄個大紅臉，精通字畫的是路家聲，他董勇對字畫可是一竅不通。
    路家聲繼續(xù)說道：“就這副畫而言，我只講兩點，竹子和石頭。鄭板橋說他畫竹是無師自通的，其實是無一定師承，不拘泥于古法而已。從他的題畫詩文中得知他畫竹學(xué)過李夫人、蘇東坡、文同、吳鎮(zhèn)、徐渭和高其佩等前輩，得法后說畫竹多得于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之中，最后才總結(jié)出冗繁削盡留清瘦的細(xì)竹。鄭板橋畫石學(xué)倪云林和萬個，先用側(cè)鋒勾勒出瘦石的堅硬輪廓，不施渲染，也不作反復(fù)皴擦，使石之圭角越加明顯，再取萬個簡筆皴法，遂熔鑄成鄭家石法。”
    “按照你的說法套這副畫，我看每一筆都符合鄭板橋的法度啊。”張一茫不解地說道：“為什么說它是贗品呢？”
    “呵呵，你再仔細(xì)看看這畫的線條力度，該斷未斷，該收未收，墨氣浮而不實，應(yīng)該是臨摹出來的。”陸家聲指著幾處破綻對張一茫說道。
    張一茫就著路家聲指出的幾處地方仔細(xì)看了半天，還是沒有看出所以然來。
    “呵呵，光看畫是不太容易看出來。”陸家聲笑著對一臉茫然的張一茫說道：“這個沒多年的字畫素養(yǎng)，是分辨不出來。這樣吧，你來看它的題款，這個比較容易。”
    陸家聲指著題款說道：“看古人的書法，當(dāng)先觀其書法的結(jié)構(gòu)、用筆、精神和照應(yīng)，次觀人為還是天巧、真率還是做作。然后考證其作品的古今、相傳和來歷等，再辨別它的收藏、印色、紙色和絹素。凡其書法僅有結(jié)構(gòu)而無鋒芒者，摹本也；有筆意而無位置者，臨本也；筆勢不連續(xù)，猶如算盤珠者，集書也。假若它是采用雙勾法描摹的書法作品，通篇作品無精彩、精氣之處的，一看其作品就為贗品。從古書法的墨色上亦能分辨真?zhèn)危艜ǖ哪珶o論燥潤、肥瘦，俱透入紙，而偽作贗品則墨氣浮而不實。”
    說道這里，陸家聲笑著說道：“你現(xiàn)在再看這題款，筆意是到了，可是位置呢？位置是不是顯得有點錯亂呢？”
    陸家聲用手點著“鄭板橋”三個字說道：“尤其是這板、橋兩個字之間，是不是顯得有些牽強做作呢？”
    張一茫本來覺得沒有什么問題，可是經(jīng)路家聲這么一指點，他也看出來了，這板、橋兩個字的位置的確顯得有些不大協(xié)調(diào)。
    當(dāng)然，這些細(xì)微之處也就陸家聲這樣的專家能夠看出，張一茫本身經(jīng)營字畫，有些功底，經(jīng)過指點自然也能看出。可是對董勇這樣對書法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來說，無論他怎么看，也看不出陸家聲說的位置不協(xié)調(diào)在哪里。
    “那么你怎么判斷出這副字畫是清人仿的呢？”張一茫又請教道。
    陸家聲一笑，說道：“判斷字畫，除了從風(fēng)格、筆墨方面外，還要研究字畫的紙張。從古書畫的絹紙上也能分辨真假，唐代的絹粗而厚，有獨梭，絹闊四尺。五代絹粗如布。元代和宋代的絹，等第稍失勻凈。有一種浙江嘉興宓家所制的“宓家絹”，其絹細(xì)而勻凈厚密，趙孟、盛子昭、王若水等古代書畫名家多用這種絹作畫。古絹由于歷經(jīng)年代久遠(yuǎn)，它的基本絲絹性已經(jīng)消失，同時經(jīng)過裝裱后，無復(fù)堅韌，用指在絲絹上微微拖過，則絹如灰堆般起縱，聞之有古香，若古絹有碎紋，則裂紋橫直，皆隨軸勢作魚口形，且絲不毛，偽作則反之。就紙而言，唐代寫經(jīng)箋、宋代的黃麻紙、白麻紙、澄心堂紙、明代白綿紙和黃綿紙、清代開化紙和開化榜紙、晚清及民國生產(chǎn)的玉版宣紙、古朝鮮和古日本的高麗紙、皮紙、美濃紙等都代表著那個時代造紙工藝的頂峰。”
    “唐以前主要以蔡倫之法造紙，即網(wǎng)紙、麻紙、谷紙，唐代始有硬黃紙，到五代北宋始有澄心堂紙，有黃白經(jīng)箋，可揭開使用。宋代紙粗厚而且綿，宋版書紙質(zhì)軟，宋人書畫多用澄心堂紙，它的紋路斜側(cè)一邊，隱有龍鳳，卷冊之類多用黃色藏經(jīng)紙。元代紙紋細(xì)而薄，用膠礬，因此元人書畫易于脫損。明代紙的頂峰在宣德年間，書畫家最喜歡使用這一時期的宣紙。乾隆性喜奢華，故清朝貴紙品蠟箋、灑金箋、彩箋、圖案箋、花紋箋、金箔箋等層出不窮，甚至還出現(xiàn)了3米以上描有花紋、涂蠟撒金的紙箋舊紙。”
    “從明朝起，古人作畫多用紙張。因此，鑒別這一時期的字畫尤其要注意鑒別紙張。清朝的紙張按照其年代大致分為清初、清中期、清末三個時期，明天啟至清康熙年間的好紙較少，嘉慶時期的紙箋多為仿前朝制品，所以乾隆時期的紙箋最為名貴。如‘開化紙’確是清代最名貴的宮廷御用紙，其產(chǎn)地在浙江省開化縣。它質(zhì)地細(xì)膩，極其潔白，簾紋不明顯，紙雖薄而韌性強，柔軟可愛，上手后有玉潤感，在白色的紙上常有一星半點微黃的暈點。”
    陸家聲對張一茫指點道：“你看這副字畫沒有受潮的部分，色淡而勻，表舊里新，薄而不裂，在加上這時隱時現(xiàn)的微黃暈點，不正是乾隆年間‘開化紙’的特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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