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才能讓郭開義連人帶配方心甘情愿的拱手相讓，卞世龍是一點主意都沒有。石更說交給他辦，怎么辦他沒說，只說明年要走以輕工業發展為主的道路，這一點必須明確，以免到時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卞世龍現在對石更是一百個相信，一百個放心，石更既然這么說了，他相信石更就一定能夠做到。
    伏虎縣每年的經濟工作會議都在十二月的最后兩天舉行，三十號總結即將過去的一年的經濟情況，三十一號謀劃新一年經濟發展的方向。
    會前前兩天，卞世龍召集所有常委開了一次準備會。在這次會上，卞世龍提出了從明年開始，將走以“工業為主，農業為輔”的發展路線設想，并且特地提出應該重點發展對生態環境影響較小的輕工業，以確保到時建設酒廠的項目能夠順利上馬。
    卞世龍以為王建德等人會反對，但令他沒想到的是，王建德他們不僅不反對，還舉雙手贊成，卞世龍非常高興。
    開會的時候石更當時也在場，石更看到王建德等人都同意，多少有些詫異，因為卞世龍并沒有在會上提出任何輕工業方面的項目，只是說了一個發展方向，王建德等人就同意了，很不符合他們的做事風格。
    石更猜測他們這么做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與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們也想走以輕工業發展為主的道路；另一種是權宜之計，嘴上先答應，實則在憋壞。
    具體哪一種石更也說不好，但他希望是前者。
    一個縣的經濟暫時不好不要緊，最怕的是黨政一把手之間不團結，勾心斗角把精力全部都用在了內耗上，經濟發展也就耽誤了。
    三十號的會議平淡無奇，因為即將過去的一年，伏虎縣的經濟狀況較前一年并沒有明顯的起色。另外縣里的黨政領導都換了新人，好與壞，功與過，也都是前一任的事情。
    這就意味著三十一號的會議非常重要，因為明年的經濟發展如何，將與信任領導有著直接關系。
    三十一號的會議室里，氣氛明顯與前一天不一樣。前一天面無表情的王建德和習明輝等人，今天一到會議室就談笑風生，看上去非常的輕松。相反最后出現在會議室的卞世龍表情嚴肅，面色嚴峻。
    石更作為會議記錄員，也出現在了會議室里。前一天他坐在了卞世龍的身后，今天他坐在了張悅的身后。在那個位置上，正好可以看到王建德和習明輝，同時還能看到卞世龍。
    政府辦主任何巨趴在王建德的耳邊小聲說了句“都到齊了”，王建德便沖坐在主位的卞世龍點了下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卞世龍說道：“今天這個會議的重要程度我想不用我多說，每個人心里都清楚。之前在常委會上，已經明確了新一年以輕工業為主，農業為輔的發展方向，所以希望大家能夠積極踴躍的發言，為明年的經濟發展獻計獻策。”
    卞世龍做了簡短的開場白以后，習明輝第一個開口發言。
    “過去幾年縣里一直走得是以農業發展為主的道路，但全縣的經濟情況始終是不溫不火，絲毫沒有起色，這說明單一的只抓農業完全是錯誤的。”習明輝大手一揮，很有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意思，但卻遭到了很多人的白眼鄙視。
    習明輝原來是縣委辦副主任，是孫偉一步步將他提拔成為副縣長的，孫偉在任時，他對孫偉馬首是瞻，這是縣委縣政府上下人盡皆知的事情。如今孫偉走了，習明輝卻在這樣的場合徹底否定了孫偉的工作，這種行為所有人都感到不齒。
    但習明輝自然卻不以為然，他說道：“一個人要兩條腿走路，經濟發展更是需要兩條腿，甚至是多條腿走路。今年制定的以工業為輔，農業為輔的新經濟發展思路，我認為非常好，非常英明。”
    習明輝說到“英明”二字時，特地看了身旁的王建德一眼。
    習明輝接著說道：“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大搞工業發展，伏虎縣作為春陽的第一大縣，這一點上卻走在了后面，實在是不應該。所以”
    “習縣長，咱們盡量挑干的說，今天與會的同志很多，大家都要發言，但時間有限，所以不要長篇大論。”卞世龍聽不下去了，他覺得習明輝說的都是廢話，一點用都沒有。
    習明輝被打斷發言感覺很不爽，但卞世龍說他，他也不好說什么。習明輝說道：“卞書記讓我說干的，那我就說句一點水分都沒有的。工業分輕重，我認為咱們縣應該大力發展重工業。”
    習明輝此話一出，會議室里很多人都將目光對準了習明輝，其中包括石更和卞世龍。
    卞世龍看著習明輝，繃著臉說道：“我記得之前開常委會的時候習縣長參加了吧？當時我們制定發展方向的時候，你沒聽清嗎？即便當時沒聽清，我剛剛也說了，要以發展輕工業為主，你現在為什么又說要大力發展重工業？”
    “說過要以輕工業發展為主嗎？我怎么不記得說過這樣的話。”習明輝左右看了看，像是失憶了一樣。
    卞世龍不悅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嗎？要不要把那天的會議紀錄拿出來看一下呢？”
    “算了吧，會議記錄也是你的秘書寫的。”
    卞世龍怒火中燒：“你把話說清楚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習明輝擺出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嘴臉說道：“卞書記怎么急了？我也沒說什么呀。我的意思是，發展經濟到底該走一條什么樣的道路，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必須慎重，絕不能草率。如果像之前一樣堅定不移的搞農業，結果沒有任何起色，到時當領導的拍拍屁股走了，吃虧的可是無辜的老百姓。今天開的經濟工作會議，不搞一言堂，在座的都有發言權，那我們就好好談一談，到底是發展重工業好，還是發展輕工業好，大家覺得怎么樣？”
    習明輝看向王建德，王建德馬上接茬道：“這個提議好。一個縣的工作不應該由一個人拍板決定，應該集思廣益，群策群力。一個人的能力再強，也是有限的。眾人拾柴火焰高嘛。”
    副縣長孟非說道：“沒錯，有不同的觀點主張不是壞事，大家可以一起來討論，誰說的對就聽誰的。”
    紀委書記朱一雄說道：“我也贊成習縣長的提議。”
    接二連三很多人都表示贊成，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都集中到了卞世龍的身上，可是把卞世龍給氣壞了。
    卞世龍看張悅背后的石更，見石更面帶一絲笑意，他的火氣頓時就沒了不少。
    做了個深呼吸，卞世龍說道：“習縣長的提議沒有任何問題，我也贊成討論。不過在討論之前，我必須要說明一點，沒有人在任何會議上搞一言堂，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搞一言堂。今天縣直機關的所有一把手都在這里，你們聽好了，你們在下面也不許搞。”
    王建德和習明輝等人聽了，都是一臉的漠然。
    “習縣長提議大力發展重工業，那就由習縣長先來說一說發展重工業的好處吧。”卞世龍看著習明輝說道。
    習明輝禮讓道：“還是由卞書記先說吧，卞書記說完我再說。”
    卞世龍不做推辭，說道：“好，那就由我來先說。我之所以主張發展輕工業，主要是考慮在發展經濟的同時不去破壞生態環境。鋼鐵、煤炭、電力、化工等等這些重工業，無一不是重污染行業，一旦我們喝的水，呼吸的空氣被污染了，影響的不僅僅是我們現在這些人，還有子孫后代。經濟發展固然重要，可我們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更重要。有些東西破壞了可以修理，也可以不要了。但有些東西是不可再生的，是有多少錢都沒辦法買來的。孰輕孰重，一想便知。”
    聽了卞世龍的話，許多與會人員都紛紛點頭，認為說的有道理。
    習明輝不屑地笑了笑說道：“卞書記所說的，應該發展輕工業的理由，乍一聽好像確實很有道理。可是仔細一琢磨，其實是站不住腳的，甚至可以說是偽命題。卞書記說重工業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這個我不否認，可是對生態環境的影響到底能有多大？大到什么程度？卞書記能說出來嗎？”
    卞世龍無言以對。
    習明輝得意道：“卞書記說不出來是很正常的，這不丟人，讓我說我也說不出來。但是我知道，歐洲的工業革命始于十八世紀六十年代，至今已經一個多世紀了，要是論工業所帶來的污染，他們要比我們嚴重的多，可是他們的老百姓好像也沒怎么樣，倒是比我們過的更加富裕，更加幸福，在工業發展上我們更加沒法跟人家比，所以我們才要搞改革開放，才要向人家學習。我知道我說這話，肯定會有人不滿意，認為我這是資產階級，崇洋媚外。其實我并沒有這個意思，魯迅先生說，事實勝于雄辯，我只是用事實說話而已。”
    習明輝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接著說道：“卞書記說破壞生態會影響到子孫后代，我覺得不排除這種可能，但誰敢說一定會有影響呢？卞書記你敢說嗎？”
    卞世龍啞口無言。
    習明輝繼續說道：“當我們的祖先還是猿人的時候，他們絕不會想到人類社會會發展到今天這個樣子。過去得個肺炎就是要死人的，現在完全可以治療。所以不要你認為破壞了某些東西就一定不可以修理或者沒有替代品，這種設想是不成立的，是偽命題。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在不斷向前發展著，誰都不知道未來十年二十年將會是什么樣子。尤其是為官者，武斷是要不得的。”
    眾人聽完習明輝的人，也紛紛點頭，感覺似乎比卞世龍說的更有道理。
    卞世龍心里一下子沒了底，他朝石更那邊瞥了一眼，只見石更舉起一張紙，上面寫著兩個大大的“反問”。
    所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卞世龍和習明輝等人的身上，沒有人注意到石更，石更的動作又很隱蔽，舉起來馬上又拿了下去，所有沒有任何人發現。
    卞世龍穩了穩心神，反問道：“發展重工業就真的好嗎？”
    習明輝不假思索道：“當然好。至于怎么個好法，還是由王縣長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