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獵

我隨著玄清一間一間的房前走過，每一間房中都必定有一樣稀奇的珍寶點綴其間，或是晶瑩剔透的玉麒麟，或是尊貴華麗的銀珊瑚。我如同在博物館里游覽一般，只感覺眼前珠光寶氣，絡繹不絕。

“是不是很驚訝這里居然如此華麗？”玄清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笑道。

“是出人意料”我如實答道。

玄清似是在回味一般，眼中沉淀著許多說不出的情愫，我看著他卻感覺如何也看不穿，“母妃生前是父皇最寵愛的妃子”他幽幽的語氣。

看這里的布置已經可以想象當初是怎樣的奢華至極，縱然是今天的宸昭儀，恐怕也要望塵莫及，然而這里地處偏僻，委實不容易讓人想到，看來當初皇帝不僅對她寵愛無比，還擔心招人嫉恨，才特別安排在這竹林深處，誰能想到樸素的外表之下有如此的內情，這里的寶物隨便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

玄清靜靜的坐在對面，我看著他熟練的泡茶沏茶，直到那熟悉的香味四溢，“是綠水！”我脫口而出，玄清眼中一亮，“想不到你對茶葉也有些了解”。其實我哪有什么了解，只是當初玄凌如此喜愛綠水，宸昭儀那里又有青山，傷我如此徹底，怎是輕易能夠忘記的。我搖了搖頭，接過茶來，微微喝了一小口，然而入口苦澀之余，竟然咽下去之后涌上來的更是苦水，這是怎么一回事，居然越來越苦，我本想問玄清，然而話到嘴邊卻沒有出口，心如黃連，小小的苦味又如何？

“這是母妃最喜愛的茶”玄清打破了我的思緒。

她最喜歡的茶？難怪皇上會如此喜歡，也因為這樣玄凌他們不得不喜歡，愛一個人是會記得她所有的喜好，久久的變成自己的習慣，然后又影響身邊的人，宸昭儀喝青山的時候那樣迷茫的神情，是因為綠水的由來嗎？

“這茶一直從口里苦到心里”我說。

玄清一愣，旋即說道：“這茶本不是苦的，只是你心里苦，所以喝不出甜味了”。我收斂了心神，想到過去和玄凌一起時，這茶是甜的難道真是錯覺？

“清兒？”玄清忽然叫我。

我看著他，不知道他想說些什么，他卻忽然看向別處，“沒事”，我見他欲言又止，卻不好問下去，于是二人就這樣的沉默著，直到一壺綠水見底。

連著幾日陰沉的天氣，氣溫降了許多，我裹著厚厚的披風坐在房中，不輕易出門半步，玄晨偶爾來宮中給德妃請安，我也只是遠遠的站著，又或者是稱病，總之跟他沒有太多的交集，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想著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我有些奇怪的感覺，在他面前的自己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害怕他認為我輕浮，這是不同于玄凌的感情，于玄凌怎樣都是自然，于他，卻是莫名的恐慌，他把自己的感情隱藏得那樣好，讓我有時候懷疑那瞬間的溫柔是不是錯覺？我開始討厭去揣測一個男人的心思，討厭這樣的被動，索性不見，大家都冷靜了吧。

封了王的皇子都有自己的職責，玄清雖然沒有封王，但皇上也時常交待些事情給他，這樣一來，他也是許久沒有來雍慈宮，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遺忘在角落的人，不屬于宮廷，卻被困于宮廷。幾次想跟德妃說起回家的事情，話到嘴邊，心里又開始反復，回去又能如何，爹如今是太子太傅，太子若是一倒，少不了受連累，而我在宮中興許還能逮著機會想點辦法，那日偶然撞見熙珍跟太子的事情，更是讓我不愿意回去面對熙珍，她雖然是我的妹妹，但我并不是原來的靈魂，對她有的只是厭惡，唯獨沒有親情。思來想去，呆在宮中倒像是唯一逃避的途徑，于是也漸漸不去多想。

這日正是午后，卻聽見下人稟報，說是宸王妃前來拜訪，我心里木然像慢了一拍，有的人不見也就罷了，見了卻總要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情，然而心中縱有千般不愿，以她如今的身份又豈是我能拒絕的。

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裙，我來到主廳，此時的她正和德妃相聊甚歡，我心里暗自揣摩她來的目的，因而細細的打量著她，比起初次在秀女學堂的樣子，她已是沉穩(wěn)了不少，言行舉止大氣端莊，身形也略有些豐盈，不似之前的單薄，更顯得面色紅潤，稱得上雍容華貴。見我來到，德妃笑了笑示意道：“清兒你帶嫣嫣四處看看吧”，我連忙走上前去，微微一拜，算是請安了。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二人距離不遠不近，我聽著自己的腳步，緊緊的盯著她，終于在一處拐角，她轉過身來，“清兒，我早就想來見見你，說說話了”，我一愣，她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不知道王妃想說什么？”我恪守著禮節(jié)堅持叫她的稱號。

她微微有些失望，笑道：“這里沒有外人，你不用如此客氣，我一直當你是朋友，今天只是想來說說體己的話”。

我見她神態(tài)自然，也算真誠，放下心來“宮中規(guī)矩不比外面，自是嚴厲許多”。

“清兒，你在宮中的時間比我長，聽玄凌說起你們相識已久”，玄凌二字一從她口中說出，我感覺心跳迅速，難道她是知道了什么？我強忍住內心的不安，溫柔的語氣：“確實很久，只是在宮中見面次數并不多”。

慕容嫣嫣似是料到一般，“我想也是”。

我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在家中話并不多，對我很是客氣，雖然好得無可挑剔，可是我總感覺他心底的那個人不是我”慕容嫣嫣看著我，似乎想從我的目光中尋找一點什么。

我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笑道：“你太多心了，宮中誰不知道宸王對王妃疼愛有加”。

她看向別處思慮不過兩秒鐘，再看我時目光清澈，“許是我想多了，宸昭儀說你善解人意，你這樣一說我果然心里輕松多了”。

宸昭儀？宸昭儀跟她說了什么？還是宸昭儀早就知道我跟玄凌的事？她提起宸昭儀又是想說明什么？看著慕容嫣嫣婀娜的背影，我再一次陷入不可名狀的困惑與迷茫中，那種感覺如同你知道有人在暗處看著你，你卻不知道她是誰，是一種四處都是危機的不安。

宮中每年都會有幾次大型的狩獵活動，一般在秋季和冬季，起初我也感覺奇怪，冬天許多動物都冬眠了，為什么還要狩獵？可是回想一下電視劇中的情節(jié)，似乎還真有這樣的事情，這次居然可以親眼見到，想想真是興奮。

天玄王朝玄帝二十一年冬季，大型的狩獵活動拉開帷幕，這次參加狩獵的人數眾多，不僅各位皇子參加，上至皇親國戚下至朝廷官員家眷，幾乎人人家中都有人參與，宸昭儀和賢妃因為要照看付如呤和安玉容，因此這次出行并沒有陪皇上前往，而皇上居然破天荒的沒有帶德妃和淑妃，卻是讓冷落已久的良妃陪同前往，一時宮中流言四起，可我卻隱約感覺事情沒這么簡單，因為皇上若是有心要立玄凌，就更不應該把他推上風口浪尖。德妃對此有些不悅，但她是賢良淑德的典范，絕不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一絲不滿，這也是皇上喜歡的原因，可是淑妃就不同了，聽說不僅在宮中摔東西泄憤，私下里還去找了皇上，可惜的是皇上根本避而不見，她也無計可施。

說起來這次冬獵我也是最受關注的人，因為陪同前往的女眷除了良妃就只有我了，我自己也想不明白皇上這樣安排的用意，既然想不明白，不如就當旅游，見見世面也好。

這天天剛亮，大家就在洪武殿錢整裝待發(fā)，德妃一再囑咐，我只好帶了兩個伺候的宮女，其實也不過去幾天，不知道怎么的行李一大堆。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的侍衛(wèi)排成整齊的隊列，我初略一算，單是騎兵就有好幾百人，另外還有許多步兵，又加上運輸物資的，后勤準備的，皇親國戚、官員、官員子侄等人，竟多達萬人。最前面是一隊騎兵，接著是一列步兵緊隨皇上的座駕，我和良妃共坐一輛馬車，兩旁是幾位皇子騎馬陪伴左右，后面便其他眾人，一時人聲鼎沸，大堆人馬浩浩蕩蕩的行駛在路上。

馬車里面有兩排座位，我和良妃相對而坐，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感覺很是親切。她長得的確有些普通，跟宸昭儀的艷若桃李德妃的雍容華貴相比就更是遜色，可是她看人的目光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有的只是平易近人的溫和。我細細的打量著她，只見她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襖，上面用白色的線密密的繡著碎花，下面是一件湖藍色的裙子，一點都不像妃嬪的打扮。也許由于很少出門，她膚色很白，不同于德妃她們精心護理和化妝的膚色，她的皮膚是一種自然的白色，微微有些病態(tài)，眼睛很大，讓人奇異的是眼角竟然沒有一絲皺紋，頭發(fā)只用一根碧玉簪挽了最簡單的如意髻，整個臉看上去非常秀氣，雖然普通，卻很舒服的感覺。

見我如此大膽的打量她，她也不生氣，卻是看向我微微一笑，那瞬間我有些錯覺，她的笑容那般的溫和，如同春日里的徐風，和玄凌是那般的相象，她年輕時想必也是楚楚動人的吧。這樣想著，我沒有絲毫的陌生，“娘娘許久沒有出宮了吧？”我找了個話題。

“是很久了”她掀起簾子的一角，看向窗外，皺了皺眉，再看我時，仍然是慈祥的表情。

“我是最喜歡在外面玩的了”我小心的注意著她的神色，見她有些好奇，于是大膽的把從前在宮外的一些經歷添油加醋亂說一通，她竟聽得很著迷，“你方才說的醉仙樓的菜真的很好吃嗎？”她問道。

我用力的點了點頭，“很好吃呢，尤其是那里的蝦，我一口氣能吃一大盤”我做了個夸張的手勢。

她笑著看向我，“你這孩子真是招人喜歡”。

“我入宮已經整整二十年了，都快要忘記宮外是什么樣子的”她再次看向簾外，幽幽的語氣。

我心里一陣難過，她入宮時該是我這般的年紀吧，青春浪漫，作為宮女無疑她是幸運的，不僅得到了皇上的寵幸，還生下了皇子，成為妃嬪，可是作為女人她幸福嗎？和這宮中眾多的女人一樣，每天望穿秋水的等著自己的丈夫，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頭發(fā)發(fā)白，再也沒有企盼，一顆心才真的落下來，可是又要為自己孩子的前途而擔憂，這樣的日子永遠也沒有盡頭。

我掀開簾子的一角，迫切的想要緩和自己的情緒，馬車的速度不快，可是迎面而來的涼風仍然讓我刺骨不已。天空是陰沉的，一路上灰蒙蒙的，只是偶爾有些四季長青的樹點綴出一絲綠色，馬蹄的聲響充斥著耳膜，順著聲音的方向，我看見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玄凌此刻正騎在馬上，看得出來他是從后面加快速度趕上來的，可是我已經不能去想他是為了良妃還是因為我才這樣做。

他在馬上的身姿是那樣的挺拔，不同于從前的書卷氣息，更有了王者的風范，我不難想象出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在戰(zhàn)場上該是多么的驍勇，這才是真實的他吧？我心里一陣落寞，正準備放下簾子，卻看見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我的臉上，四目相望，我有自己的私心，不愿意就這樣被人忘記，于是努力的想要從他眼中找出一絲留戀，可是看著他，我根本就忘了自己是誰，此刻在做些什么，那樣的目光讓人心碎，我不能讓自己勉強修補的心再一次支離破碎，勉強給了他一個笑容，緩緩放下了簾子。

“是凌兒在外面？”良妃看著我問道。

我點了點頭，“宸王學識淵博，待人和善，賢名遠播，娘娘真是好福氣”。

良妃微微一笑，這笑容卻是發(fā)自內心的，我看得出來。

“他打小就很刻苦，若是落后給別人，表面上無所謂，卻是一定要連夜苦讀也要趕上的”良妃回憶起從前的日子。

我心中一酸，他的過去我如何不能理解，可是我們今生不可能再由機會在一起了，“宸王妃很是賢惠”不知道為什么，我脫口而出這句話。

所幸良妃沒有看到我眼中的失落，“那孩子，常常進宮給我請安，我瞧著也喜歡”。

我點頭笑了笑，不再答話，能娶到慕容嫣嫣也許真的是玄凌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