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br>
</br>所有被隔離出來的人都被圈在一塊洼地處。低低的地勢，也不消人看顧，外面的人早就畏懼不堪，誰也不會進來，而這兒的人則因為上吐下瀉，早就沒了挪動的力氣，只躺在那兒等死了。
</br>
</br>沒有帳篷，沒有食物，也沒有水，更沒有人管理，只是讓這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惡臭的人橫七豎八的躺做一團，有人干嘔，有人將米田共拉在褲子里，還有的則是面色灰白，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斷的氣。
</br>
</br>見狀，楚懷沙臉色鐵青，無暇去看身后那一幫人的表情，疾步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走去。
</br>
</br>后面一個知縣一把拉住楚懷沙的手臂叫道，“大人，不可靠近！”
</br>
</br>楚懷沙狠狠的一甩手臂，不料。那知縣的手卻像是鐵箍似的，怎么也掙扎不開，一點兒冒犯欽差的自覺也沒有的叫道，“大人，這病兇猛無比，大人切切不可靠近了啊！若是大人有個好歹，下官不知道該如何對皇上交代……”
</br>
</br>“你還是先想想怎么對自己良心交代吧！你們竟然就這么將人放在這兒，任由日曬雨淋！你們這些父母官就是這么對待自己的兒女的？”
</br>
</br>楚懷沙疾言厲色的喝道，說罷要繼續往里走，眾縣令心有戚戚，知道這位楚大人是個愛民如子的，撲通一聲齊齊的叫道，“大人！即便您不為下官考慮，還該為百姓考慮，若是您也倒下了，誰來為他們做主？”
</br>
</br>楚懷沙身邊的那七葉也是拽著他的袖子道，“大人，還是不要過去了吧，他們說的在理，若是您不在了，誰替百姓做主去？”
</br>
</br>楚懷沙這才頓了頓，想是聽進了眾人的話了，他身上肩負的責任不輕，自然不能事事親力親為，這些人已經被曝曬在這兒許久了，即便他過去了，也不懂醫術。于事無補。
</br>
</br>只是眼前的這情況實在太叫人心寒，百姓于水火之中，父母官卻是眼睜睜的瞧著不聞不問，甚至將他們推向更凄慘的深淵。
</br>
</br>嘆息了一聲道，“即便不能替他們治病，也該給他們找個遮蔽的東西才是，還有的人……”瞥見那不知斷氣多久的尸體，“也早日的入土為安才好。”
</br>
</br>拉住楚懷沙的那縣令聞言忙不迭的點頭，“下官即刻派人回城去尋些布料來替他們遮擋。”說著就要轉過頭去吩咐侍衛。
</br>
</br>楚懷沙道，“本官也不是不知道你們的苦衷，如今十幾個縣的人集中到豫州府來，你們也是人困馬乏，物資匱乏……”眾人聞言松了一口氣，卻是聽見楚懷沙話鋒一轉，“不過，本官知道歸知道，該做的事情卻是一樣也不能懈怠！瘟疫一事首當其沖，卻也不能忽略了其他，既然你們知府大人已經去延請名醫，你們瞧瞧，是不是也該將這些災民的生活環境改善一下？若非是這樣的環境。這些災民為何會如此容易的感染上瘟疫？”
</br>
</br>眾人皆知道楚懷沙就是個長著一張白臉的閻羅，聞言不由得心中紛紛腹誹，知道了還這么強人所難，怎么就不自己來試試安頓這么多的災民，豫州府才多大？外面的人都能頂上城里人的五倍了。
</br>
</br>心中腹誹不已，到底不敢當面頂撞欽差大人，便是有些暗恨方才干嘛要攔住他？
</br>
</br>讓他也得了瘟疫死了算了，一點兒情面都不講的，他們這些日子的勞累卻是換來了這個！
</br>
</br>瞧見眾人紛紛散去，楚懷沙的雙眼迷茫的看著橫七豎八的災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br>
</br>七葉見狀低聲道，“大人，我瞧著一路行來，豫州府這些官員算是盡心盡力的了，您怎么還……”如此苛責？“把他們給得罪了，怕是會對大人陽奉陰違呢。”
</br>
</br>楚懷沙被喚回了心神，見七葉一臉的擔憂，只是扯著嘴角笑了笑，笑卻是比不笑難看多了，“就是因為他們表現的不錯，所以才要將他們支開。這次，跟那一次何其相似啊！”
</br>
</br>“哪一次？”七葉不明就里。
</br>
</br>楚懷沙搖搖頭，“不管如何，還沒到最后的境地，總是要搏一把的，形勢不能再壞下去了！”頓了頓臉色突然一變，“入了夜，你便領著人背上柴火偷偷的過來，將此地燒了！”
</br>
</br>楚懷沙伸手往前一指。七葉不由得臉色大變，低呼道，“大人？”
</br>
</br>楚懷沙咬緊牙關，幾近咬牙切齒的道，“所有干系，都讓我一個人背好了。”
</br>
</br>七葉聞言瞪大了雙眼，愣了足足半晌才猛的一搖頭，“不行！我不會來做這件事的！”
</br>
</br>楚懷沙直直的望著七葉，嘴角微微揚起，“你會做的！”
</br>
</br>“不會！”
</br>
</br>“你不做，我便親自來！”
</br>
</br>“您要親自來，我便告訴那幫人！看他們能不能讓您來！”七葉也倔上了。
</br>
</br>楚懷沙聞言卻是不說話了，只是扭過頭去看那橫七豎八的身影，在七葉以為他已經放棄了的時候，他的手突然指著那些人，用幾乎聽不真切的聲音道，
</br>
</br>“你瞧瞧，那些人還活著的有幾個？”
</br>
</br>七葉不假思索的道，“即便得了瘟疫，活個三五天的也沒問題吧？”眼神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卻是覺得有哪里不對，耳邊傳來楚懷沙低低的聲音，“是么？你仔細瞧瞧！”
</br>
</br>躺著的。睜大了雙眼，卻是直視太陽，匍匐的，面朝黃土，卻是趴在一堆看不出模樣的惡心東西之中，還有那一動不動怕或躺在別人身上的，這些都是活人無法做到的。
</br>
</br>十個里有七八個是這樣，只有兩三個還偶爾爬起來活著挪動一下，便是這十之二三讓人覺得這密密麻麻的人群還有些許生機。
</br>
</br>七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方才因為那些人實在太過惡心，根本就沒有細看。怕是那群官員也是沒有細看吧，畢竟距著這么遠的距離。
</br>
</br>楚懷沙淡淡的道，“這些人沒救了。若是如我所料，整個豫州城都完了。”
</br>
</br>“大人，那我們趕緊走！離開這里！”七葉低呼。
</br>
</br>楚懷沙搖搖頭，“我是欽差，哪兒最危急就該出現在哪里。也許，也許豫州城的情況并不像我所預料的那樣呢！即便是我所預料的那樣，興許做了這些事便還有救呢！”
</br>
</br>七葉默默的望著楚懷沙，他家的大人一向是溫文爾雅，這次出來震怒的次數比他這輩子見到的都多，這一次，竟然生出這樣僥幸的想法，哪兒還有往昔舉重若輕的風采？
</br>
</br>只是，楚懷沙到底是楚懷沙，他絕不能容許自己有太多的傷春悲秋，下一刻便恢復了鎮定，“走！既然要留下來，我倒要看看，這瘟疫到底有多可怕！”
</br>
</br>豫州城在楚大人來了以后忙碌了一倍不止，而郊外的別院里的人，卻是顯得有幾分清閑。
</br>
</br>程水若端著茶杯聽著幾位大夫的診斷，她倒是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卻替自己找來了好幾位大夫，這里面有反對她的，也有支持她的，一正一反得出的效果卻是奇跡似的好，兩方人馬個個都使出渾身解數來為那病人治病，想法是層出不窮，反倒是唱主角的程水若落了個清閑，只需讓這兩方人馬吵個盡興，自家在一邊閑閑的喝茶聽講就是了。
</br>
</br>“……病人已是虛脫，此刻需先補方能留住一線性命……”
</br>
</br>“不清體內毒素，補又有什么用？全一泡屎拉出去了！”
</br>
</br>……
</br>
</br>這種東西其實根本不需爭辯的，只要針對病人的具體情況開藥就行，偏偏這些好幾十歲的大夫個個秉持己見。開始的時候還有些樣子，這會兒根本就是對方支持的必須反對，對方反對的必須支持了。
</br>
</br>程水若摸摸鼻子在一邊道，“雙管齊下不就行了么？”
</br>
</br>“姑娘果然高明！”
</br>
</br>“你懂什么？”
</br>
</br>異口同聲，有人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有人是為了支持而支持。
</br>
</br>程水若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本來其實大家都抱著一個共同探討的目的而來的，偏生錯就錯在程水若不該在中間插了一句話，結果才會變成后來那樣，如今知府大人看樣子就要暴走了，程水若自然不得不站出來將這個問題解決掉，畢竟，她雖沒想到自己的影響力會如此之大，到底是尋思著要讓這些人治病的，在吵架的腦力激蕩之下，眾人竟然出色發揮，出了幾個不錯的法子，反正在程水若看來不錯，中醫便是辯證治療，治其根本，就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了。
</br>
</br>瞧了瞧在一邊快要急出汗來的縣令大人，笑道，“你們只管爭，反正那些人也差不多斷氣了，斷氣了就好辦了。”
</br>
</br>眾人聞言頓時冷靜了下來，才恍然這一番爭吵竟然足足的浪費了一個下午，程水若見眾人冷靜下來，淡淡的道，“既然誰也爭不過誰，不如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主意來好了，大家覺得如何？”
</br>
</br>“不行！”這一次所有的人倒是異口同聲，程水若這法子實在是太兒戲了。
</br>
</br>程水若自然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攤攤手道，“誰都說服不了誰，那你們說該怎么辦？”
</br>
</br>鄭大夫呵呵笑道，“程姑娘，您就別再藏著掖著的了，咱們若非都試過了，全然無效，又怎么會讓知府大人求到您名下來？”
</br>
</br>這話倒是實話，眾人臉色雖然都不太好看，卻也不能否認，那王大夫道，“程姑娘若是有能耐，不妨拿出來讓我們心服口服吧！”
</br>
</br>程水若心頭一陣打鼓，心道是，我要是有辦法，還能讓你們在我面前跳這么久？早就拿出來打臉了，反正如今只有一個拖字訣，能拖到什么時候就是什么時候了。
</br>
</br>微微一笑，“好啊！我的法子可以告訴你們，不過，你們得先告訴我你們的法子才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