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省委秘書長趙國范的車。
    趙國范露出臉來，并非想打招呼，而是似乎在觀察什么。
    坐在里側的廖士雍根本沒搭理他，目視前方。
    直到趙國范的車子駛離他的視線，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不屑的挖苦道：“咱們這位趙大秘書長，善于盯梢，應該調到公安部門，要不然埋沒人才了。”
    顯然，趙國范的舉動，準想看清楚廖士雍車里坐的人是誰。
    至于看沒看到厲元朗，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提起趙國范，廖士雍更是一肚子氣。
    “趙國范人如其名，就會找飯吃。這次陪馬書記下去調研，發現馬書記對攝影情有獨鐘。這不，他臨時抱佛腳，拜省攝影家協會秘書長為師，刻苦鉆研攝影藝術，為的就是能夠和馬書記保持一致。”
    “還有，馬書記參觀麻溪古城的時候，就是他向馬書記建言，說這地方風景秀麗，青山綠水，還特別指出，廣場那邊非常適合攝影愛好者拍攝精美絕倫的佳作，聲稱，在全省絕對找不出第二個。”
    厲元朗聽明白，廖士雍為何對趙國范這么大的意見。
    就是趙國范亂拍馬屁，結果拍出一個麻溪古城重修計劃。
    馬明安上任以來，一直未有建樹。
    卻在大愛組織上接連出問題，使得寧平省的名聲一落千丈。
    他作為全省第一責任人，肯定臉上無光。
    若是重修麻溪古城，官方強推加上媒體運作，把這里炒出旅游勝地，名聲大噪。
    至少馬明安的成績單上，有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厲元朗喟嘆道：“馬書記立功心切，想要弄點名堂出來，給上面看一看。”
    廖士雍冷哼一聲，“這種面子工程，只顧自己不顧他人，到頭來都是勞民傷財，不弄也罷。”
    其實，廖士雍找厲元朗說話，不僅僅是發牢騷，更希望厲元朗和他達成一致意見。
    等到省委討論立項的時候，亮明態度。
    縱使馬明安一個人做出決定，廖士雍和厲元朗都提出不同意見，馬明安也會斟酌。
    何況，厲元朗和廖士雍在常委會上，各自都有情投意合的支持者，兩股力量整合在一起，會對馬明安形成一個掣肘。
    當然，這種掣肘不是絕對，是相對的。
    除非馬明安硬推，到那時，誰都阻止不了。
    真讓廖士雍說對了，馬明安喜歡攝影的事情，很快落于實踐中。
    在寧平省攝影家協會的大會上，趙國范代表省委出席會議。
    并在會上宣讀了省委書記馬明安的親筆賀信。
    參會的兩百余位攝影界代表備受鼓舞，現場一度鼓掌長達一分半鐘。
    要知道，以前全省攝影家協會開大會，省委都會指派宣傳部一名副部長參會致辭。
    而這一回，省委秘書長上親自到會，還是省委常委，并且宣讀省委書記的親筆賀信，規格一下子提升上來。
    大家熱情洋溢，面帶笑容，掌聲經久不息。
    厲元朗得知后，一笑了之。
    最起碼，前一陣子熱熱鬧鬧的重修麻溪古城一事，馬明安并未提上議事日程。
    自己的壓力小了。
    別說趙國范出席，就是馬明安到場，只要這位馬書記高興，愿意折騰就折騰吧。
    關于麻溪古城，厲元朗曾經專門叫來古懷玉聊起過。
    畢竟麻溪古城在麻平縣境內，古懷玉了解底細。
    說起這個話題，古懷玉心情很復雜。
    與公來說，他舉雙手贊成重新打造麻溪古城。
    反正省里撥款，即使管理權不在縣里，一旦經營成功，勢必帶動周邊經濟，對麻平縣只有好處。
    但從內心來講，他深知麻溪古城有較大弊端。
    一來，麻溪古城存在感低。
    主要原因在于交通不發達，從縣城到麻溪鎮僅有一百里地，開車卻需要兩個小時。
    多是山路，狹窄而又崎嶇，車速提不起來。
    第二點，重修后的麻溪古城，失去了古城原有意義。
    游客長途跋涉而來，看得是歷史文化底蘊。
    不是堆砌起來的現代磚頭瓦塊。
    喜歡看的話，出家門口就有，何必舍近求遠。
    最后，新打造出來的麻溪古城，肯定充滿商業氣息。
    商業味太濃，空氣中都會充斥金錢的銅臭味。
    上當受騙一次，誰還會有癮再去第二次？
    綜上原因，古懷玉直言不諱的表示，他對麻溪古城前景并不樂觀，甚至說十分悲觀。
    厲元朗掌握到這些，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本以為馬明安把這件事給忘了。
    殊不知，在省委常委會上，馬明安在會議結尾，突然拋出重修麻溪古城的議題，這讓在場其他人非常驚訝。
    常委會的議題，都是之前擬定好的，參會的常委們也都做足功課。
    然而馬明安此舉，給大家一個措手不及。
    紛紛露出匪夷所思的目光，望向馬明安。
    “都看著我干什么。”馬明安面顯不悅，“我提出重修麻溪古城的計劃一個月了，專家也都論證過，一致認為，十分有必要。這是打造我省歷史文化的典范，是符合上面精神的。”
    “但我搞不懂，這么長的時間，相關部門為何一直按兵不動？是我沒有說明白，還是有的人對省委的意見精神沒有領悟，或者說壓根不想執行！”
    “在這里，有的同志需要好好自我反思，捫心自問，工作態度是否端正，思想上是否開小差，因為一己私利，從而置大局于不顧！”
    “奇武同志，你們省政府有沒有討論過這件事？意見怎樣？你來回答。”
    馬明安直接點了常務副省長李奇武的名字，卻口口聲聲帶著省政府，表明將矛頭對準廖士雍本人。
    假借李奇武的名字，針對廖士雍開火。
    李奇武被問得莫名其妙。
    眼角余光禁不住瞄了廖士雍一眼，清了清嗓子說：“馬書記，省政府召開常務會議時，提出過重修麻溪古城的議題。只是，只是……”
    眼見李奇武吞吞吐吐、支支吾吾，馬明安臉色一沉，生氣道：“你舌頭怎么啦？拉不開栓，用不用上醫院治一治！”
    這種夾槍帶棒的話，沒有一個人樂得出來。
    書記發火了，哪個會蠢到在這么嚴肅場合，嘻嘻笑笑的，不是往槍口上撞么，自找沒趣。
    李奇武被馬明安的點名批評，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索性直截了當的說道：“大家沒有達成一致意見，所以擱置了。”
    “擱置了！”馬明安臉色陰沉，勾著手指用力的敲擊著桌面，勃然大怒，“誰給你們的權力，擅自擱置省委的指示。是誰，簡直目無組織，無法無天！”
    這話說得很重了。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廖士雍。
    趙國范見縫插針，喃喃自語道：“馬書記所言極是，全省要圍繞在以馬書記為核心的省委周圍，要以馬書記的指示為精神，堅決貫徹和執行。”
    宣傳部長石美萱也附和說：“馬書記提出重修麻溪古城，是從發展全省旅游資源的戰略角度出發，為我省經濟騰飛起到穿針引線的助推作用。”
    “現在是信息時代，互聯網自媒體蓬勃發展。一城一地的輝煌，完全可以帶動全省旅游資源的火爆。之前已有先例，熱的地方爆火，就連寒冷刺骨的苦寒之地，照樣火遍全國。”
    “歸根結底，在于領導能否重視。只有領導重視，才能帶動各行各業的凝聚力，大家心往一起使，勁往一處用，共同謀劃我省旅游大計。”
    石美萱這番話，等于間接批評省政府，特別是廖士雍。
    雖說整段話沒有提及省政府三個字，卻句句針對。
    她發言結束，會場一度陷入空窗期，沒人再說話了。
    因為誰都知道，馬明安不打招呼的拋出這一話題，擺明就是將他和廖士雍的矛盾公開化。
    這種時候發言，要格外小心。
    哪怕說錯一個字，都會招致暴風驟雨般的討伐。
    與其擔心說錯話，莫不如不說。
    省委一號會議室里，變得格外肅靜。
    不了解實情的人，還以為里面沒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