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太彰陰著臉，盡量抑制住內心的怒火。
    眾目睽睽之下，他要保持領導的涵養性。
    動不動拍桌子發火，是他沉不住氣的表現。
    端起水杯潤了潤嗓子，畢太彰慢條斯理卻不失威嚴的緩緩說道：“出了這么大的事故，茅江市委要負責任，要接受批評。人命關天，首先要全力救援，盡快搜救失蹤者，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同時，要做好死者家屬的安撫工作，要確保穩定住家屬情緒。茅江市委還要在網絡輿情方面下足功夫，不要讓雜音在網上惡意散播，造成針對政府的不良攻擊。”
    “另外，要徹查事故發生原因，有沒有人玩忽職守，有沒有官商勾結，這些都要查清楚。我在這里強調一句，凡是草菅人命、以權謀私者，有一個算一算，該抓的抓，該辦的辦，無論是誰，一律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會場異常安靜，畢太彰的聲音顯得尤為響亮，讓在場每一個人全都屏氣凝神，神情肅然。
    他最后這句話，像刀子似的，特別與其相關的茅江市委書記趙昌化，臉色沉得如同鐵塊。
    他真是著急，急得剛才公然隔著屏幕和徐培治爭辯。
    人到了危急關頭，容易失去理智。
    心里亂了方寸，腦袋就有些不好使。
    趙昌化就屬于這類人。
    他有些后悔，可是沒辦法，事關自己的政治生命，他不得不這樣做。
    畢太彰發言，沒有人插話。
    都在等著他把話說完。
    “我看，省委要派一支調查組下去，監督和指導事故救援以及后續工作。”
    畢太彰仍舊不緊不慢的語氣，側臉看了看身邊的吳淑云，慢悠悠繼續往下說：“省政府這邊，齊武同志可以挑頭，省委就由元朗同志帶隊吧。”
    他的話音一落，正在擺弄寫字筆的李奇武連忙說：“明天泛鳥天空的人要過來，和我省洽談合作事宜。這個項目我跟了幾個月，所以請畢書記能否考慮其他同志？”
    說完，李奇武將目光落在吳淑云臉上。
    吳淑云接過話茬，“奇武副省長說的沒錯，泛鳥天空在互聯網方面影響巨大，這次如果和我們達成戰略合作，將會使全省互聯網行業上一個嶄新臺階。”
    “畢書記，敏飛同志分管全省交通系統，讓他代表省政府參與進來，您看能否可行？”
    畢太彰略作沉吟，微微點了下頭。
    轉過臉來，看向厲元朗，和善征求，“元朗同志，這次有勞你代表省委去一趟茅江，怎么樣，有困難嗎？”
    這話問的，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畢太彰等于先斬后奏，硬把厲元朗推上船，他還能說什么！
    “我會按照省委和畢書記的要求，保證完成任務。”
    厲元朗只能這么說了。
    而且他注意到，畢太彰點名的只有他和邢敏飛，卻沒有提到金石瀚。
    明顯感覺到，金石瀚有一絲絲的失望和遺憾。
    會后，畢太彰專門留下厲元朗和邢敏飛，對省委調查組下沉到茅江市，再次做了精心部署。
    事不宜遲。
    當晚，由厲元朗帶隊，邢敏飛擔任副組長，省應急、安監、公安等部門抽調人員，還有道路橋梁專家，分乘六輛車組成車隊，浩浩蕩蕩駛向茅江市。
    車上，厲元朗向一位姓車的專家請教，發生橋面斷裂的幾種可能性。
    車專家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瓶底厚的眼鏡片后面，隱藏著一雙填滿知識的慧眼。
    滔滔不絕告訴厲元朗，原因有多種。
    比如質量問題，施工問題，養護問題，還有超載問題等等。
    哪一個環節出現漏洞，都會造成災難性后果。
    偏巧，這位車專家曾經參與過茅江市政府修復清水河大橋的工作。
    據他回憶，當初專家組給出兩種意見。
    一個是，采用雙組分改性環氧樹脂AB膠灌注。
    這種樹脂膠專門用于修復橋梁、涵洞、大壩等鋼筋水凝土結構的裂縫。
    可先決條件是，混凝土結構穩定，強度符合設計要求。
    專家組經過數次勘測檢查，發現裂縫的三號橋墩，由于施工中水泥標號有問題，不適用樹脂修復。
    第二條修復計劃，就是拆掉裂縫嚴重的三號橋墩，重新建造。
    當然，這種做法一個是工期時間長，二是造價高。
    最主要的是，影響面很大。
    通往兩地山谷之間，只有清水河一條大橋。
    施工期間，需要在旁邊架一座臨時浮橋，確保來往車輛行人通過。
    這條修復計劃，得到專家組大數人認可，車專家便是其中之一。
    當專家組把兩條計劃報給茅江市政府后，市委市政府經過研究討論，卻決定采用第一種修復方式。
    專家組認可的計劃沒被采納，車專家當時還向市長萬世銘諫言過。萬世銘以市委、市政府集體決策為由，弄得車專家為此生了很久悶氣，差點生病住院。
    原來是這樣。
    厲元朗面色陰沉，一股強烈火焰瞬間竄入胸膛。
    這期間，楊自謙始終和茅江市委聯系，不時打聽現場救援情況。
    就在車子即將抵達茅江市的時候，終于有了新的進展。
    現場又打撈出兩具遺體，使得遇難者上升到五人。
    而這時，李化舟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厲元朗一個眼色示意，楊自謙便將車專家請到一旁就座。
    李化舟語氣急促，說他剛得到消息。
    因為死者家屬鬧得厲害，華云縣出動一輛大巴車，將這些家屬帶離現場。
    厲元朗鎖眉問道：“都是些什么人？”
    李化舟忙說：“領頭的外號張大頭，是華云縣工程承包商，很有勢力。”
    “嗯。”略做思考，厲元朗低聲交代李化舟，務必派人調查清楚，張大頭把死者家屬帶到什么地方安置，這點很重要。
    他剛掛斷手機，楊自謙過來小聲提醒，“書記，已經到了茅江市。”
    厲元朗抬眼望去，車隊剛剛通過茅江收費站。
    在收費站路邊，停著長長一溜車隊。
    市委書記趙昌化，率領十多個人規規矩矩站在車隊旁邊，看樣子靜等省委領導接見。
    看到這樣情況，厲元朗沉聲道：“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搞這一套。自謙，車子開過去，不搭理他們。”
    此刻，趙昌化心情忐忑，不時搓著雙手。
    今晚對于趙昌化來說，絕對是霉運籠罩。
    會議結束后，被金石瀚在電話里一頓臭罵。
    臟字都用上了，這在以前從沒有過。
    可想而知，趙昌化惹了多大的麻煩。
    更讓他不安的是，省委委派副書記厲元朗和副省長邢敏飛組成調查組，連夜趕往茅江市。
    說明省委已經不信任茅江干部，要親自插手。
    金石瀚在電話里一再叮囑趙昌虎，要全面配合省委調查組的工作。
    這位厲副書記可不好惹，手上有尚方寶劍，先斬后奏。
    關鍵是厲元朗這個人，嫉惡如仇，做事一根筋，要他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于是乎，趙昌化一改往日只認金石瀚和畢太彰，輕視省委其他領導的狂傲做派。
    馬上召集在家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提前半個小時列隊守在收費站附近，拉開架勢恭候調查組到來。
    萬沒想到，車子竟在他面前疾馳而過，停都沒停。
    頓時把趙昌化驚得六神無主，麻溜鉆進自己車里，對著司機大吼：“快開車，跟上省領導車隊。”
    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其他人還未反應過來，趙昌化的紅旗車噌地一下，不見了蹤影。
    現場接二連三響起雜亂的關車門以及發動機轟鳴聲，呼嘯著竄出去，直奔市委大院。
    趙昌化坐在車里，急在心頭，不住催促司機，一定要趕在省委車隊之前，到達市委大樓門口。
    司機狂踩油門，抄近路，連續闖了五個紅燈，總算在車隊前面，停在趙昌化指定位置。
    他這樣做，其余眾人也不甘落后。
    又是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紛紛找到各自位置，規規矩矩站成一排。
    別看是夏夜，空氣中伴隨著溫熱潮濕。
    可趙昌化卻感覺全身冒汗，后背都濕了。
    微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全然不顧這些，腦海里卻在思索，怎樣討好這位厲副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