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宮內一片狼藉,處處都是打斗過后的劍痕,風卷過處,石壁碎裂,一地陰靈湮滅后殘留的灰燼,隨崖低凜冽的寒風沙沙而動。</br> 隱約的光從甬道深處透進來,如彩筆暈開的宣紙,透入白秋的眸底,暈開一片暖意。</br> 她閉了閉眸子,抬手回抱住青燁,“好,有什么事,回去再說。”</br> 她拉住他的手,又看向一邊臉色慘白的宋顏,關切道:“師兄,你的傷如何了?還能走么?”</br> 宋顏撐著石壁,咬牙忍著痛,低聲道:“我無礙。”</br> 玄猙瞥了宋顏一眼,看他今日出力的份上,倒是沒對這個正道有什么偏見了,看他如此艱難,倒是陰陽怪氣地添了一句:“若是實在不行,也別硬撐。”</br> “……真沒事。”宋顏抬眸,輕笑一聲,故作輕松地放開撐著石壁的手,捂著胸口道:“只是有些內傷,回去之后,我自會去讓我藥王谷的友人幫忙療傷,幾日便可恢復。”</br> 玄猙又冷淡地添了一句:“文禹正好在天照城。”</br> 這話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br> 文禹是昔日藥王谷的長老,醫治傷勢找他便可以了,宋顏這副樣子,回人間路途遙遠,少不得吃一番苦頭,堂堂魔君故意提了一句,便是許可這位正道修士進入天照城療傷。</br> 宋顏倒也不再推遲,微微一笑,溫聲道:“多謝魔君。”</br> 玄猙表情冷漠地轉身,沒有回應,徑直走到青燁身邊去,低聲道:“主人。”叫完這一聲,他又看向白秋,神色復雜,頗有幾分欲言又止。</br> 青燁只低頭抱緊白秋,白秋順勢摟住青燁的胳膊,笑了笑,“我們也沒事,走吧。”</br> 四人一起往地宮的出口走,玄猙走在最前面,白秋和青燁走在后面,宋顏也艱難地跟了上來,一路上,誰也沒有主動說話,四人心思各異,但眉眼都是平靜溫和的。</br>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地宮之中。</br> 走到地宮的出口,宋顏受傷不能施法,玄猙便帶他飛了上去,白秋仰頭看向青燁,從他的臉色上看出些許蒼白出來——他身子一直都不好,平日倒沒什么表現,今日卻有些大動干戈了。</br> 每次他動手之后,總是會難受一陣子。</br> 江文景臨死前說的話還歷歷在目。</br> 得不到的執念早已消除,他本是好轉了的,但為何又變得和從前一樣?他又瞞了她一些什么?如今的身子,又和最開始想必,是更好,還是更壞呢?</br> 白秋收回目光,說:“我們上去吧。”</br> 青燁“嗯”了一聲,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隨性,像個沒事人一樣地抬了抬手指,體內魔元尚未開始流轉,還沒來得及平地騰空而起,白秋忽然猛地抱緊了他的腰。</br> 他們一起飛了起來。</br> 青燁一驚,下意識伸手摟住她的腰——是潛意識怕她掉下去,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明明是她在帶著他飛。</br> 她不想讓他再費神分毫。</br> 耳邊是凜冽的風聲,冰冷的風沖刷著耳廓,又冷又痛,風聲嗚嗚咽咽,如同鬼哭。</br> 柔軟的青絲交纏,衣袂翻飛,白秋用力摟著青燁的腰,她身子輕盈,即使是萬丈深淵,也比鳥雀更游刃有余,頃刻間便到了懸崖之上。</br> 她松開青燁的腰,朝他笑道:“怎么樣?我穩吧?”</br> 小姑娘笑得燦爛,像個熱烈的小太陽。</br> “嗯,很穩。”他眸色幽深,明白她的意思,唇瓣微掠,伸手撫向她暖呼呼的臉頰,低頭又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她笑著往后躲,拉了拉他的袖子,“干嘛呢,我師兄和玄猙都還在呢。”</br> 青燁頓了頓,眸子冷冷瞇起,不善地掃他們一眼。</br> 一邊的玄猙和宋顏:“……”大可不必,忽略他們就好。</br> 這兩位當眾秀恩愛也不是第一次了,比這還要囂張的秀法都見過了,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看到他們如此恩愛,他們這兩個旁觀者,有時候甚至會生出一種“幸好如此”的感覺。</br> 幸好,他們遇到的是對方,才有機會得到救贖。</br> 否則如今的天下,早就該是另一幅模樣。</br> 玄猙和宋顏自覺格格不入,又趕緊先溜之大吉了,白秋又說:“既然我穩,那你就抱緊咯。”說著,又帶著青燁掠起。</br> 回到天照城時,天照城上方正好籠罩著一片黑云,隱約有雷點閃爍其間。</br> 白秋對這種景象很是熟悉,上次她想逃跑,就是因為這幾道筑基期的雷劫,才沒成功,被青燁給抓了回去,從此只好乖乖地留在他身邊,學著去交付真心。</br> 好巧不巧,白禾今夜要渡劫了。</br> 白秋感覺到一股黑氣從身邊掠過,隨即便看見了玄猙往雷劫方向匆忙趕過去的背影,心里暗笑,心道玄猙倒也不差嘛,白禾故意賭氣地說過好幾次,不讓玄猙在她渡劫時插手,玄猙也表示不會幫她,白禾還因此難受過好幾日。</br> 說來都只是氣話,真瞧見白禾要受傷了,堂堂魔君跑得倒是比誰都著急。</br> 如今看看,倒也算良配。</br> 白秋瞧著玄猙的背影太入神,感覺到腰間一緊,青燁不滿的聲音響起,“他有什么好看的?”</br> “他不好看,還是青燁長得更好看。”白秋笑著勾住他的脖子,又得意忘形,體內魔元一泄,差點從空中摔下去,她尖叫一聲,還好青燁率先穩住,她一慌就手忙腳亂,不知不覺的,又緊緊地掛在了青燁身上。</br> 青燁冷哼,“還說注意力不在別人身上?”</br> 白秋耳根紅了,心虛地小聲嘀咕:“剛才那是意外,我說的是真心話,你長得這么好看,我打從見到的第一眼就這么覺得了,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地看,干嘛沒事去瞅別人呢?”</br> “再說了,那條蛇才不討人喜歡,我至始至終,就喜歡一個人。”</br> 這么直白的話,就被她直接說出來了,自打與他在一起,她故意說甜言蜜語的次數越來越多,青燁一臉“我早就知道了你也不用一直強調”的不屑一顧,抱著她的手卻更緊了,恨不得一輩子也不撒手。</br> 他心底滿是火熱之意,一回到住處,便將懷里的小姑娘重新丟回了床上。</br> 桌上的紅燭還燃著,是她臨走時為他留的一盞燈,隨后他又走了,燈油滴滴答答地淌了下來,只有一線暖黃的微光,被衣袂聲吹得跳動著。</br> 紅燭輕搖,窗內人影交纏。</br> 白秋癱軟在一片軟褥之中,踢蹬掉了一雙繡著海棠的粉色繡鞋,露出晶瑩飽滿的腳趾,她撐著手,微微支起身子,笑吟吟地望著他。</br> 雙靨白里透著紅,雙眸噙水,云遮霧繞似的,端得是清麗可人,又透著一股子媚意。</br> ……落在他的眼里,此刻更是絕美。</br> 他站在屏風邊看著這副美景,殊不知黑衣黑發的青燁,唇紅齒白,雋秀無雙,落在她眼里也是一番絕美風光。</br> 她還記得當年將他送走時,是何心情。</br> 是不舍,也是孤寂、難過、卻又欣慰,含著期待,想知道化形后的小藤藤是什么樣子。</br> 后來她誤打誤撞地和他相遇了。</br> 那時,她出現在他面前的樣子無比狼狽,身為魔修被玄靈派圍堵,所有人都拿劍指著她,她正與人僵持,一轉身,就看見白衣少年從后方緩步而來,眉眼冷寂如雪,姿態冷漠,如久臥云端的上位者,自帶威儀。</br> 所有人都敬畏他,他們都對他行禮,那些態度兇狠的弟子,一看見他便換了個態度,畢恭畢敬,又氣憤道:“衡暝君,就是這個魔修殺了我派弟子!”</br> 她揚聲道:“我沒有!明明不是我殺的,貴派連證據都拿不出來,便要誣陷是我殺了人么?”</br> 那弟子冷笑道:“魔修便是人人得而誅之,除了你還能有誰?就算不是你殺的,你今日也別想活著走出我玄靈派!”</br> 白秋氣急,瞪著他們不說話。那些弟子紛紛看向那少年,似乎在等著他率先出手,或是發號施令,但她卻發現,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眸色深沉,深處翻涌著炙熱的情緒。</br> 他不過一眼,就認出她了。</br> 白秋當然也知道他是她的小藤藤,只是她還想著,也許他長大了,過了幾百年,早就忘記她了,如今身為玄靈派的圣物,或許會討厭她這個魔修才是。</br> 她于他也不過是一小段時日的恩惠,也不奢求他報恩。</br> 但他卻說:“既無證據,便放了她。”</br> 白秋被放了,她平安下山,一路沿著山路走,總覺得有一股氣息跟在身后,若隱若現,她故意停下來等他,她一停下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便也現身了。</br> 白衣少年眉眼岑寂,如千年不化的霜雪。</br> 就是這樣冷若冰霜的一個人,卻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直到和她挨得很近,才認真道:“我等到你了。”</br> 她呆呆地望著他,一時無言以對。</br> 他又拿出她給他的玉簡,自顧自地說:“我化形之時,想要找你,但卻一直得不到回應。”</br> 她心虛地垂下頭,小聲道:“因為……我只有一只玉簡,當初為了讓你拜入玄靈派,才故意那樣騙你,對不起喔。”</br> 面對比她高了一截,氣場如此壓抑,連修為都甩了她一大截的小藤藤,她突然就沒了底氣。</br> “無妨。”他把她的那只玉簡收了回去,又拿出一只玉簡,遞給她,“不要丟了。”</br> 白秋茫然地接過玉簡。</br> 遲疑了一下,她還是忍不住道:“你的同門都如此憎恨我,小藤藤你……確定要與我聯系嗎?這樣對你或許不好……”</br> 一聲“小藤藤”,讓他睫毛突然飛快地抖了抖。</br> 他扭過頭,像是在調整情緒,許久,又看向她,認真道:“我有了名字,叫青燁。”</br> 白秋:“噢。”</br> “不叫小藤藤。”</br> “……知道啦。”</br> 他看她有些拘謹,躊躇一下,又補救道:“但你……若是想叫小藤藤,也不是不可以……”</br> 她登時眉開眼笑,“小藤藤!”</br> 少年飛快地“嗯”了一聲,偏過頭,像是有些不自在。</br> 她的小藤藤,從見她的第一面開始,就如此溫柔了。</br> 但他一直以為那是初遇,其實不是這樣的,白秋一眼能認出他,絕非是那日玄靈派上的狼狽一見,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剛化形不久,她就混進過玄靈派,在茫茫人海中見過他好幾次。</br> 看到自己養的青藤不再畏懼陽光,開始變得強大,遮天蔽日,還有了“衡暝君”這個威風的稱號,她當然是高興的。</br> 她也沒想過相認的。</br> 白秋不喜歡給別人帶來麻煩,正邪殊途,她也習慣了以魔修的身份游走在黑暗面,一個人孤單地過日子,時不時再跑去人間找找樂子,偶爾努力修煉一下,免得被人追殺也無還手之力。</br> 她其實是很活潑的性子,喜歡結交很多很多的朋友,但習慣一個人之后,也不是不能過下去。</br> 但青燁后來改變了她的生活,讓她不再孤立無援,形單影只。</br> 白衣少年和黑衣魔頭的身影在她眼底重疊,白秋其實覺得,他并沒有變化多少,看似墮落成魔,從驕傲的正道圣物,到現在殘酷冷血的魔頭,骨子里的溫柔卻一分不少。</br> 白秋伸手,輕拉他衣擺,腰身往前,纖細的手臂勾住他的頸,“小藤藤。”</br> 他被她拉得上前,低頭摟著她的腰,她低眸去啃咬他的下唇,一點一點的,像是嘗著什么可口的蜜糖。</br> 摻了蜂蜜,怎么啃都不過癮。</br> 素手微抬,在他身后摸索著往上,解開他腦后的發帶,鬢邊兩縷墨黑的發絲垂落,襯得他臉色有股病態的蒼白。</br> 白秋又伸手去解他的衣帶。</br> 她一邊解,一邊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說:“天還沒亮,便還是晚上,我的生辰還沒過,想要把你變成禮物,好不好?”</br> 他霎時僵住,瞇了瞇眸子,問道:“怎么變?”</br> 她抽出了他腰間的玉帶,手指順著外袍鉆進他的胸口,隔著幾層薄薄的衣料,她輕輕點了點他的心口。</br> 他雙手猛地一攥,牙根微微抖著,額頭突然滲出薄薄的冷汗。</br> 她這一點,正好點在他心口的傷處。</br> 她說:“我要看你的心。”you改網址,又又又又又又改網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網址,新手機版網址m.w.com新電腦版網址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網址打開,以后老網址會打不開,請牢記:,.,,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