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燁并沒有睡著。</br> 刻入骨髓的疼痛時刻折磨著他,讓他每一個呼吸吐納都感到難受吃力，千年來擺脫不了這樣的折磨，對疼痛的習慣讓他可以不表露絲毫痛楚,但睡覺與他而言,卻早已成了奢侈。</br> 于是他暴躁地在王座上換了好幾個坐姿后,終于無聊地打開了玉簡。</br> 那邊的小姑娘看到玉簡的光,果然又湊過來繼續嘮叨了。</br> “青燁,你明明打開玉簡好幾次了,為什么不跟我說話？我現在有點無聊,你在做什么呢？”</br> ——他也無聊，且恨不得毀了這個無趣的世道。</br> “我們相識一場，也算緣分吧？交個朋友唄，我剛好沒有什么朋友,如果你做我的朋友,我一定會真心待你的。”</br> ——朋友？真是不自量力,誰跟她做朋友？</br> “你為什么不說話啊？對啦，我好像沒有告訴過你,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比我聽過的那么多的聲音都要好聽！一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有些開心。”</br> ——嘖，花言巧語。</br> “就算你生氣，說那些威脅的話，我也不會覺得不開心,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想聽你說說話,你說一句好嗎？”</br> 青燁指尖一頓,睫毛倏然垂落,眼底透著三分古怪。</br> 靈云宗后山的草地上，小姑娘盤膝坐在地上，捧著這精致的玉簡，耳根紅了紅，覺得自己的話好像有點兒煽情，可怎奈她是個聲控，說的也是實話，就算是聽到宋師兄的聲音，她也從未如此開心過。</br>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br> 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確對著這素味蒙面的小哥哥產生了一些其他的心思，總是忍不住想了解一下這神秘少年，作為這漫長的修煉生活中，唯一的樂趣。</br> 反正隔著玉簡，就當是網戀好了。</br> “你要是不想理我，那也沒關系。現在是亥時，但是我還不會去睡覺，正好你也沒睡，那我們就互相作伴好了！”</br> “唉，其實我也和師姐她們一樣去睡覺的，可是我的咒法還沒練好，誰叫我天資不佳呢，明天長老要考核，我今夜如果不練好，明日就得受罰了。”</br> “每次受罰的都是我，我也覺得自己好笨，其實我比他們都要努力，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些咒法一讓我用，就跟失靈了一般……”m.</br> “為什么修煉這么難呀，我才剛學會引氣入體不久，長老說希望我們能在百年之內筑基，天哪，一百年也太漫長了。那些金丹期的大佬，得有多厲害啊……”</br> 說著說著，便開始倒苦水。</br> 她不知不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魔域的魔修無門無派，大多數游走于陰暗之中，互相吞噬修為，或是靠屠戮正道修煉邪術，只有那些正道，才會有什么長老考核這樣的無聊之事。</br> 青燁掀了掀眼皮，眸底盡是輕蔑。</br> 原來是個假冒魔修的正道小辣雞。</br> 估摸著才學會引氣入體，連金丹期那種一只手指頭都能碾死的螻蟻，居然也能讓她這樣羨慕佩服，可見到底是個什么小東西撿了他的玉簡，居然還不知死活地煩著他。</br> 小辣雞白秋還在侃侃而談，絲毫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畢竟對她而言，魔修只存在于傳說中，她只知道魔修是所有正道都十分憎恨的壞人，以她的資歷和修為，甚至都沒資格斬妖除魔，自然也不明白自己話中的破綻。</br> 她以為魔修也是有門派的。</br> 白秋困得打了個哈欠，對方仍舊未曾與她說話，她便把玉簡擺在自己的對面，假裝這玉簡是她的朋友，就跟小孩子的洋娃娃一般，陪著她今夜修煉。</br> 白秋盤膝而坐，通身泛起一陣微弱的風，吹動她鬢邊的幾縷碎發。</br> 她凝神靜氣，沉下心來，雙手一并，拇指往下一壓，食指一收，手腕同時往里一轉，往前猛地一推。</br> “嘩啦——”</br> 一道狂風平地而起，卷起一地落葉，嘩啦啦亂飛，白秋眸子一亮，尚未來得及高興，便見那風向一轉，突然朝她迎面吹來。</br> “啊！”白秋尖叫一聲，抬手捂住臉，一堆落葉往她頭頂砸了下來，噼里啪啦，瞬間把她埋在了葉子下，堆成了一方小包。</br> 白秋：“……”</br> 她狼狽地撥開頭上葉子，被灰塵嗆得直咳，爬出了落葉堆，一臉欲哭無淚。</br> 青燁見她突然不說話了，便也在閉目養神，誰知突然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尤為有穿透力，直接扎進了他的耳膜里，嚇得他一個激靈。</br> 他的眼神瞬間陰沉了下來。</br> “啪嗒”一聲，玉簡順著他的指尖跌落，他正要陰惻惻地訓斥她一番，又聽到她慌亂道歉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方才被落葉砸了一身，我被嚇到了，這才吵到你的。”</br> 青燁：“……你個……小廢物。”</br> 他本想罵她蠢貨，又覺得著實不解氣，隔著玉簡也殺不了她，便改口成了廢物。</br> 小東西如此廢材，豈不是小廢物？</br> 他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白秋卻垂下頭來，莫名被他訓得耳根一紅。</br> 啊啊啊啊小哥哥肯跟她說話了！而且他還說她是小廢物！太撩了！</br> 她壓不住唇邊的笑容，靈機一動，想著對方既然是神仙小哥哥，說不定對這種法訣手到擒來呢……她順勢接茬道：“是啊我可廢了，我也經常覺得自己笨來著，小哥哥你這么厲害，這些法訣一定對你而言十分簡單吧！”</br> 青燁冷哼，“自然。”</br> 他可是渡劫期的魔，甚至不屑于用什么法訣。</br> 白秋順著桿子爬，“那……那你可以不可以教教我呀？你這么厲害，就算是教我，那也只需要一小會吧？可是你只是抬抬手指的事，對我來說卻可重要了！”</br> “如果你愿意幫我，我一定會很感激你的！”</br> 花言巧語。</br> 青燁身為活了千年的魔，卻并非是那種陰險狡詐的魔，也不愛動腦筋，倒是極為受用這種拍馬屁的話。</br> “你還算識相。”他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冷笑。</br> “你是答應我了嗎？”她捏著嗓音，甜甜道：“你真是個好人！不愧是神仙小哥哥，能遇到你，我可真幸運。”</br> 青燁被她真情實感的彩虹屁，吹得唇角一彎。</br> 他自己也未曾意識到自己居然笑了，又沉沉道：“你對著玉簡施法，向玉簡灌入靈力，我便能感知到些許法訣。”</br> “好！”</br> 她乖乖地點頭，對著玉簡盤膝坐下，醞釀許久，失敗了三次，終于將靈力傳輸進去，那玉簡的光驟然一暗，又重新亮了起來。</br> 青燁的聲音，淡淡地傳了出來，“你運功運茬了，靈力往下走，沉住丹田，氣海封閉，再試一次。”</br> 白秋卻疑惑道：“靈氣往下？可長老分明是說的……好像是往上……”</br> 青燁的語氣倏然陰沉，冷笑道：“什么垃圾長老，也不懂因材施教，讓你往下就往下，再說一句，殺了你。”</br> 白秋：“…………”</br> 行吧，您才是大佬。</br> 反正她怎么學都學不會，干脆就聽他一回，白秋閉上眼，依他所言，慢慢引導著體內的靈力游走，他便在她耳邊慢慢引導她運轉心法。</br> 直到丹田微微發熱，雙手倏然往前一推。</br> 只聽“嘩啦”一聲，周圍卷起狂風，這風比起白秋之前數次催動的風都要大上許多倍，環繞著白秋，席卷著她周遭的一切，飛沙走石，浩瀚無邊。</br> 白秋指尖一抬，那陣風驀地朝遠處推去，激起一片林間飛鳥。</br> 成功了？？</br> 而且這效果也太……太厲害點了吧，感覺都要趕得上長老了。</br> 白秋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許久之后才回過神來，眼神中充滿著難以置信。</br> 大佬啊……</br> 媽媽她真的撿到大佬了！</br> 白秋還在震撼中，被突然成功的喜悅沖昏了頭腦，便聽見那玉簡邊的魔頭不屑地吐槽道：“聽聲音，可知效果還是不行，果然是個小廢物。”</br> 白秋：？？？您管這叫廢材嗎？</br> 好吧是她不配了。</br> 可她就想這樣啊！如果這都算廢材的話，讓她抱緊大佬的大腿做一輩子的廢材吧！這分分鐘吊打所有師兄弟好嗎！</br> 翌日一早，白秋果然用這股兇猛的颶風，震驚了所有的外門弟子以及長老。</br> 面對他們震驚的目光，白秋謙虛道：“效果一般啦。”</br> 眾人：“？？？你管這叫一般？”</br> 一向墊底白秋突然拔得頭籌，一度讓所有人開始自我懷疑，連長老都懵了，但是檢查了一番，也沒發現她作弊的證據。</br> 白秋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揚長而去，終于體會了一把什么叫傲視群雄的爽，一走到沒人的地方，就興奮地捧著玉簡蹦了起來。</br> “青燁你也太厲害了！你一定比長老還要厲害許多倍，連長老都想不通我是如何做到的，可你就這樣隨隨便便一指點，我就成功啦！”</br> “多虧了你指點！真的太感謝你了，如果沒有你的話，我今天一定會受罰了，可是我今天卻可以第一個去飯堂吃飯！可以吃到好多好吃的！”</br> 小姑娘無憂無慮，只是提及好吃的，每個字都透著濃濃的興奮。</br> 她的嗓音甜，語氣也甜，語氣拼命往上揚著，每個字都像泡泡糖一般，啪地在他耳邊炸開，接二連三，樂此不疲。</br> 昏昏欲睡的青燁，又再一次被她吵得睜開了眼睛。</br> 他的手指按著太陽穴，微微凝眉。</br> 雖不太理解她為何高興，可一聽到她如此開心，卻忽然沒了平日那等煩悶暴躁的感覺。</br> 他目光上挪，黑眸沉凝，眸光從面前巨大的鐵柱上掠過——不知為何，他總是喜歡看這根柱子，平日總覺壓抑難受，今日才被她的情緒所感染，喘過了些許氣來。</br> 他說：“不過是個法訣而已。”</br> 與他而言，是比走路還容易的事，一動總能覺得痛，點撥她，不過輕而易舉。</br> 她卻搖頭，真心實意道：“就算對你而言無足輕重，但你我非親非故，你也的確是幫了我。”</br> “青燁，謝謝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