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車內的空氣像是被抽干。
　　就連前面的司機也意識到了氣氛的不尋常。

　　司機悄悄往后視鏡看了一眼，窗外流動的霓虹一閃而過，照亮陸世欽臉上的僵硬。

　　他心想這姑娘也是個神人，他給后座這位老板開車這兩年，什么時候見過有人敢這么跟老板嗆聲？

　　車內靜默了足足一分鐘，直到連司機都感覺到呼吸困難時，陸世欽才又低低開口。

　　“熱嗎？”
　　他支肘撐著車門，手背抵著太陽穴，耷拉著眼皮掃了程夢白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

　　程夢白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跟她說話。

　　其實剛才懟完他之后，她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自己還坐在他車上，他今晚還為她見義勇為了一把。

　　可是，這人說話可真是太欠了，分分鐘讓她想要揍他。

　　程夢白抿了抿唇，還是決定跟他和解，嗯了一聲：“好像是有點熱。”

　　她說的是實話，車內開著暖氣，溫度不低。

　　陸世欽沒說話，淡淡地坐直了身體，長腿交疊。下一秒，他伸手在車門上一按，車窗緩緩降下。

　　這會兒車子正開在高架上，車速很快，車窗打開的同時，深秋夜里的冷風呼啦啦地吹了進來，吹過陸世欽，四面八方撲向程夢白。

　　程夢白：……
　　熱就關空調啊！
　　為什么要開窗，大冷天的，有毛病嗎這人！

　　程夢白立刻用手捂住頭發。
　　她今天披散著長發，被風一吹，頭發就跟梅超風似的瘋狂亂舞，糊了她滿臉。

　　陸世欽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她兩眼，嘴角漸漸又升起一個小小弧度。

　　他腳尖在程夢白腳上踢了一下，問她：“你不夾槍帶棒不會說話是不是？”

　　寒風還在肆意呼嘯，程夢白一邊皺著臉薅頭發，一邊反問：“陸總，你不開窗就說不了話是不是？”

　　陸世欽沒想到她狼狽成這樣還有心思嗆他，一時被她氣笑，不過倒是重新關上了窗戶。

　　冷風一停，程夢白便隨意將長發往后一捋，準備綁個馬尾。等低頭從包里找皮筋時，才發現自己包包還在卡座讓蘇小慧看著，沒帶出來。

　　沒辦法，她只好重新打散頭發，偏頭對著車窗，手指在長發間穿梭，將頭發一縷一縷理順。

　　陸世欽初時漫不經心地看著她，漸漸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不經意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頸上。

　　窗外流光不時晃過，也不知怎的，遙遠的記憶忽然在他腦海中翻涌起來。

　　高一暑假的沙灘音樂節，班上一群同學相約去看，沙灘上人頭攢動。音樂節結束時，沙灘上點燃了煙花。

　　火樹銀花在墨藍夜空中綻開，陸世欽偏頭，在絢爛的光彩中，看向身側的程夢白。
　　她穿著白色T恤，長發高高地綁成馬尾，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竟比夜幕下的煙火更加耀眼。

　　那一刻，他心跳如雷，往后每每想起，竟覺當時砰砰的心跳，比天上轟然綻放的煙花還要熱烈。

　　程夢白撫平最后一縷發絲，忽然從車窗玻璃上對上他的視線。

　　陸世欽愣了一秒，無聲地別過臉去。

　　程夢白莫名心中一滯，一時也說不上什么感覺，只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沉默在車內蔓延，直到進了醫院大門，陸世欽才又問了一句：“程夢白，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程夢白短促地啊了一聲，為重逢以來，他的第一次感性問候。

　　“挺好的。”
　　她點點頭，也不知這八年來的酸甜苦辣該從何說起，干脆也就沒說。

　　陸世欽默了一會兒，忽然輕笑一聲，輕佻道：“嗯，沒心沒肺的人過得都不會太差。”

　　程夢白：？
　　他有毛病嗎，剛說一句人話立馬又原形畢露？

　　車子恰好在這時停下，程夢白氣得轉身下車，砰地關上車門。

　　誰知她剛站穩，另一側又傳來一聲更響亮的關門聲。

　　程夢白下意識扭頭看去，只見陸世欽單手抄袋，站在車邊。

　　深夜寂靜，空氣背著秋露，又濕又冷。

　　陸世欽恰巧立在路燈之下，白晃晃的光暈在他臉上一圈圈散開，他眉宇間的不痛快，讓人覺得這夜色愈發沉寂了。

　　程夢白自認沒有說錯什么，也不知道他這突如其來的不愉快又是怎么回事。

　　她平時修養雖好，可并不代表沒有脾氣。

　　因此，當陸世欽帶著滿眼不快朝她看來時，她扭過頭，輕輕地哼了一聲。

　　陸世欽見狀，舌尖一抵后槽牙，無聲一哼，冷笑著點了點頭，闊步往門診大廳走去。

　　程夢白看著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沒動。

　　陸世欽走了幾步發現她沒跟上，一臉不耐地回頭：“不送我去打破傷風嗎？”

　　“送”這個字就很靈性。

　　程夢白見他身長玉立地站在那兒，好手好腳的樣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哪里需要她“送”去打針。

　　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總裁病”吧？

　　程夢白扯扯嘴角，快步跟上。

　　陸世欽薄唇一勾，眉宇間的郁氣莫名消散不少。

　　掛完號后，程夢白跟著他往診室走，沒走幾步，陸世欽卻又忽然停下。

　　程夢白心說這人怎么這么麻煩，可臉上卻始終保持微笑，生怕他的“總裁病”再次發作。

　　陸世欽垂眸睨著她，下巴一抬：“你在外面等我。”

　　程夢白搖了搖頭，一臉“竭誠為您服務”的笑容：“這怎么行，送佛送到西。”

　　陸世欽輕哼一聲，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打臀針你也要看？”

　　程夢白：……
　　這人真的有毛病吧！

　　她雙頰一燙，瞪了他一眼，咬著牙一字一頓：“我又不知道破傷風是打臀針。”

　　說完，她腦中倒真的閃過一個奇怪的想法——破傷風到底是打胳膊還是打臀部？

　　可陸世欽卻沒給她時間思考，一彎嘴角，語氣帶著幾分促狹：“現在知道了。”頓了頓，又囑咐，“站遠點，別來診室門口亂晃。”

　　程夢白真是要被他氣笑了。
　　他這是幾個意思？
　　他以為她想去偷窺他矜貴的臀部？
　　神經病！

　　程夢白硬邦邦應了句：“知道了。”
　　說完之后，扭頭就走。

　　陸世欽看著她的背影，輕笑一聲，轉身進了診室。

　　醫生正低頭忙碌，陸世欽慢條斯理地往桌邊一坐，伸出右手說：“醫生，麻煩幫我貼個創口貼，謝謝。”

　　醫生：……

　　--

　　程夢白離開后，想起自己臉上的傷，便跑去門診開了點跌打損傷的藥。

　　等她拎著一袋藥回來，陸世欽正背靠著走廊墻壁，低頭看手機。

　　平心而論，拋開他惡劣的臭脾氣，光看臉和身材，陸世欽這外在條件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當然，這一點程夢白早在高中時就已經明白。

　　只不過，她實在想不通，高中那個在她面前靦腆又和氣的少年，為什么會變成這副臭脾氣。

　　大概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就好像她也從大家口中的“嬌縱大小姐”，變成了如今被社會鞭打過的社畜：）

　　程夢白走過去：“你打完針了嗎？”

　　陸世欽抬眸，視線往她手中的藥袋上一落，隨后才對上她的視線：“不然？”

　　程夢白說：“那走吧。”

　　陸世欽站直，順著走廊往外走去。

　　程夢白想了想，在他身后說：“眼鏡的錢，還有打破傷風的錢，我都……”

　　話沒說完，陸世欽的手機響起。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晃晃手機。

　　程夢白會意，朝他做了個你先接電話的手勢。

　　陸世欽這才接通，趙明誠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
　　“今晚這事兒你得感謝我，要不是我留在這兒替你善后，你哪還騰得出時間去泡妞？”

　　陸世欽下意識地放緩腳步，側眸瞥了身旁的程夢白一眼。

　　程夢白注意到他的視線，扭頭看他。
　　目光相接，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雖然不知道電話里在講什么，可她的第六感告訴她，一定跟她有關。

　　陸世欽卻已經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聲：“謝了，改天我把上回你在蘇富比沒拍到的粉鉆給你送過去。”

　　程夢白偷偷咋舌，然后默默否定了上一秒的想法。

　　趙明誠一下子興奮起來：“行啊！”頓了頓又戲謔道，“你出手倒是快，下回帶出來給大家開開眼界。”

　　陸世欽皺了一下眉，平時幾個朋友之間如此調侃他并不怎么在意，可此刻，他卻覺得趙明誠這話有些冒犯。

　　“正經點，別亂說話。”他語氣低沉，帶著警告。

　　趙明誠是聰明人，一下子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忙說：“行行行……那很晚了，我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便率先掛斷了電話。

　　陸世欽與程夢白已經走到了車邊。

　　更深露重，寒意更濃。

　　程夢白接著剛剛沒說完的話繼續開口：“錢的事，我……”

　　“砰”的一聲，陸世欽已經從另一側上車，并且關上了車門，看都沒看她一眼。

　　程夢白杏眼圓瞪，半句話被堵在嘴里，頓時不上不下。可她也沒辦法，只能跟著坐進了車子。

　　陸世欽側眸覷她一眼：“住哪里？”

　　程夢白報了小區地址，忽然反應過來，他倒是真的守信，沒再繼續調查她。

　　車子平穩起步，陸世欽像是累了，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

　　程夢白原本還想繼續跟他說錢的事，可見他如此，又不好意思打擾他，只好不時看看他有沒有睜眼的跡象。

　　寧城是個不夜城，霓虹璀璨，素來就有“越夜越美麗”的美稱。

　　琉璃夜色從窗外傾瀉而入，綽綽光影在他臉上無聲浮動，襯得他的輪廓愈發深邃。

　　程夢白因為惦記著錢，有些坐立難安，可最終還是抵擋不住席卷而來的困意，腦袋一歪，沉沉睡去。

　　陸世欽睜眼時，空調的風正徐徐吹在程夢白臉上，頰邊幾縷劉海在暖風中微微晃動。
　　她睫毛濃密，也不知夢到了什么，濕潤飽滿的雙唇翕動幾下，像是在說話。

　　陸世欽莫名來了興致，竟傾身側耳去聽，還真的讓他聽到了“渣男”“滾”之類的字眼。

　　他滯了滯，驀地一聲輕哂。

　　--

　　程夢白醒來時才發現車子竟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她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眼，看清小區熟悉的景致后，驟然清醒。

　　身旁陸世欽正低頭看手機，也不知等了她多久。

　　程夢白最怕的就是耽誤別人時間，忙跟他道歉，道完歉又說：“那陸總，我就先回家了，今晚謝謝你。”
　　說完，拎著藥袋子開門下車。

　　陸世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后，這才扭頭吩咐司機開車。

　　眸光流轉間，視線忽然被旁邊車座上的手機吸引，手機外面還套著美少女戰士的手機殼。

　　陸世欽先是眉心一皺，隨即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機，下意識地朝車窗外看去。

　　夜色中，車子早已駛出小區路段，陸世欽只看到路邊黑黢黢的樹影飛快朝后退去。

　　他吩咐前面的司機：“調頭回去。”頓了頓，又改口，“算了，繼續開。”

　　說完，他掂了掂手里的手機，眸光戲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