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陸世欽沒再繼續往前，轉身原路返回。

　　他人高腿長，轉眼便進了電梯間，劉靖忙快步跟上，站在他身后問道：“陸總，文件不找了？”

　　陸世欽眼皮輕撩，抬手看了眼腕表，無聲一哼：“不找了，也不是什么重要文件。”

　　劉靖心說不是重要文件您還非得親自往回跑一趟，可終究守著助理的本分，沒有開口。

　　另一邊，程夢白并不知道陸世欽來過，話題一轉，又跟何可聊起了手上正在創作的網劇劇本人設與劇情的貼合度。

　　以她目前的資歷，還沒能獨立創作完整劇本，只是根據大綱寫其中幾集。

　　好在何可器重她，明里暗里早已承諾，只等時機成熟，便會將工作室下個原創劇本全部交給她主創。

　　程夢白在工作上有野心，而且是不小的野心，因此格外注重自己專業技能的提升，一有機會便跟何可探討學習。

　　沒過多久，蘋果TV采編部負責小組便進入會議室，等冗長的編劇會議結束，外面天已經黑透。

　　從蘋果TV總部大樓出來后，程夢白跟著何可坐上車子，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何老師，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在一部原耽作品中，原創一條女主線，還跟男主之一發生感情糾葛，怎么都是件被書粉劇粉狂噴的事。”

　　何可面無表情地打開電腦：“資本的事，不是我們編劇說了算的。我們能做的，最多就是把幾條線處理好，盡量少挨點罵。”

　　程夢白無話可說，只能為五斗米折腰，默默低頭翻閱資料。

　　這部原耽小說名叫《竊玉》，是古代架空背景，十年前的老文了，被奉為原耽十大經典之一，至今人氣鼎盛。
　　去年年底，蘋果TV宣布買下《竊玉》版權時，微博上一幫書粉哭喊“房子塌了”，盛況空前。

　　程夢白自己也有“房子”，因此完全可以想象，要是讓書粉們知道好好的社會主義兄弟情里面，還要加一條女主感情線，會是多么崩潰。

　　她不禁為作為編劇之一的自己，和這位“女主角”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這時，何可給她發了一張照片。

　　“這是蘋果TV內定女主角的照片，等會兒還有一些視頻，那邊要求劇本要盡量符合女主角形象，突出女主角最原生態的氣質。”

　　程夢白下意識地點開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子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滿臉膠原蛋白，長得倒是漂亮，尤其一雙杏眼格外靈動。

　　程夢白不由多看了兩眼，一時覺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何可這時看著電腦，搖著頭無奈輕笑：“帶資進組，一集倒貼五十萬，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程夢白聞言，不由也跟著感慨。
　　花錢找罵，即使黑紅也要紅，這是什么樣的精神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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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手上多了一個項目，程夢白工作翻倍，忙碌程度也翻倍，幾乎每天日以繼夜趕進度，除了偶爾上廁所時還會因為想起張津玉恨得牙癢癢，平時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這個渣男的事。

　　轉眼又到周五，張津玉約程夢白一起吃飯，程夢白這才如夢初醒，怨恨和沖動在這一星期的忙碌中早已化作理智。

　　程夢白暫時放下工作，登陸了張津玉的工作郵箱，把所有客戶及合作商信息都復制下來。

　　做完這件事，她才回復張津玉：“好的，那就世貿樓上的西餐廳吧。”
　　真是謝了西餐的分餐制，可以讓她避免再跟張津玉在同一個盤里夾菜。

　　“臥槽！”對面的小邱一抬頭，嚇了一跳，“你這是在寫什么劇情，怎么一臉要殺人的表情？”

　　程夢白回神，調整好表情，把手機往桌面上一扣，淡淡道：“沒什么。”

　　窗外云卷云舒，一個下午轉瞬即逝。

　　程夢白今天沒有加班，拎著電腦走出寫字樓時，天邊晚霞正泛著紅彤彤的光。她瞇眼看看晚霞，莫名生出了一種即將決戰的快感。

　　深秋的傍晚格外短暫，出租車在世貿停下時，天已經黑透，程夢白徑直上了世貿頂樓。

　　西餐廳內，張津玉已經在位子上等候。

　　程夢白過去時，他一如既往地笑著起身，替她拉開椅子。

　　換了平時，程夢白必然會為他的體貼和紳士感動，可是現在，她的心里只有冷笑。

　　其實她今天還愿意跟他出來吃飯，只是為了驗證一件事——她究竟該只報復渣男，還是把渣男和第三者一起吊打。

　　好在張津玉很快給她提供了時機。
　　等餐期間，他起身去了洗手間。

　　程夢白見他出去，伸手撈過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機，輸入密碼，打開微信列表，憑著第六感，注意到了列表中頭像是一只柯基，備注名為“小姨”的好友。

　　不等她想好怎么試探，這位“小姨”卻忽然發了一條信息過來：
　　你今天跟她攤牌嗎？

　　臥槽！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程夢白杏眼一瞇，右手下意識攥緊。

　　她想了想，發過去一個字：嗯。

　　幾秒鐘后，“小姨”發來一個么么噠的表情包。

　　一切都已經明了，程夢白拍下“小姨”的手機號，把張津玉的手機放回原位，無聲冷笑。
　　原本她還想象了一個無知少女被渣男騙身騙心的故事，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
　　那么，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張津玉回來坐下時，還在跟程夢白說今天商場人太多了，絲毫沒有注意到程夢白早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等他意識到不對勁，一時愣住，突如其來的心虛一下子占據了他整個心神。
　　“怎么了，小夢？”

　　程夢白語氣平靜：“我們分手吧。”

　　張津玉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眼神閃爍，臉上卻依然深情：“怎、怎么了呢，為什么好好的說要分手？小夢，是我最近忙工作疏忽了你嗎？”

　　瞧瞧這堪比奧斯卡中國分卡的演技。
　　但凡時下一些小鮮肉有這般演技，她也不至于在拍攝期間親自跟去片場盯進度了。

　　程夢白懶得跟他廢話，找出上次在海邊拍到的照片，遞到他面前：“這個理由，夠嗎？”

　　張津玉臉色一白，張著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程夢白收回手機，冷笑一聲：“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張津玉匆忙開口。

　　程夢白沖他挑了挑眉。

　　張津玉垂下頭，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里看，就這么過了五秒鐘，他忽然抬頭，眼神堅定。

　　“小夢，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發誓，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小夢。”

　　程夢白太陽穴突突直跳，有些慶幸沒有在發現他劈腿的第一時間跟他談判，否則，聽到他這番無恥的話，她一定會忍不住把桌上的牛排拍到他臉上。

　　但今天她的理智已經占上風了。

　　程夢白悄悄打開手機錄音，輕笑：“我憑什么信你？”

　　張津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小夢，我從頭到尾愛的都只有你啊！我跟孟果，我只是一時糊涂小夢！”

　　臥槽槽！
　　這哪是奧斯卡中國分卡，這簡直就是奧斯卡本尊！

　　程夢白關閉手機錄音，用自己最后的教養，平靜地搖了搖頭：“張津玉，牙刷和男人不與人共用，這是我的原則。”

　　張津玉抿住唇，眼中的光逐漸熄滅。他再次低下頭，過了會兒，又往椅背一靠，自嘲一笑：“小夢，你沒發現嗎，我們交往了這么久，你還是一點都不理解我。”

　　程夢白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張津玉搖著頭，宛如一個在愛情中飽經滄桑的男人：“小夢，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當然只能接受。我又何必強求一個不理解我的人陪在我身邊呢？”

　　程夢白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不是，明明是他劈腿在先，可為什么聽他的話，倒像是她不講理？三言兩語，他就占領了道德高地。

　　程夢白在心里瘋狂飆臟話，再也坐不下去，直接起身走人。
　　原本她心中還有那么一絲對張津玉創業不易的憐憫，到此刻，也徹底消失了。

　　說她不理解他是嗎？
　　那就看看，她到底理不理解他吧！
　　他的短處、他的痛點，看看她到底踩得準不準：）

　　程夢白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沖進一樓的咖啡廳找了個位子，打開電腦聯網，開始注冊臨時郵箱。

　　她忙著填寫各類信息，渾然不知對面一個高大身影坐下。

　　等郵箱注冊成功，她一抬眼，才發現陸世欽懶散地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長腿舒展地敞著，一手抄袋，一手搭在扶手上。

　　他眼皮漫不經心地耷拉著，金絲鏡框上綴著冰冷光點，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程夢白心頭一凜，心中各種情緒交雜，對他自然也擺不出什么好臉色，抱著電腦警惕地看著他：“你有事？”

　　陸世欽慢條斯理地打量她兩眼，哼笑一聲，坐直了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傾：“我看是你有事。”

　　程夢白：？

　　不是，她遇到的人一個個都怎么回事？
　　倒打一耙的本事玩得比誰都溜！

　　不等她反應過來，陸世欽微微側身，右肘撐著沙發扶手，手背托著太陽穴，笑睨著她，嘴里的話卻透著譏誚：“那個張津玉就這么長在你的審美點上，以至于你親眼看到他跟別的女人車震，還愿意跟他約會？”

　　莫名其妙。
　　簡直莫名其妙。

　　程夢白腎上腺素飆升，剛才張津玉那番“道德婊言論”給她帶來的窒息感，后知后覺地被陸世欽幾句話帶出，再一次翻涌起來。

　　程夢白懶得跟他解釋，懟了他一句：“陸總這么閑嗎？匯茂集團是靠陸總的想象力運營的吧！”

　　陸世欽重新坐直，笑容帶著冷意，鋒利的視線穿過鏡片，直直望進程夢白眼里。

　　他微微壓低聲音，聲線在咖啡廳舒緩的爵士樂中顯得格外低沉悅耳，可他話里的內容就沒那么好聽了。

　　“程夢白，你有病吧，不識好人心。”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哦莫！
　　程夢白差點氣到母語失能。

　　是誰莫名其妙坐到她對面？
　　是誰莫名其妙開口就是一頓嘲諷？
　　又是誰揪著“男朋友劈腿”這個恥辱，沒事找事，讓她難堪？

　　她氣到冷笑，學著他的樣子，微微向前傾身，咬著牙，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我有病，你有藥啊？”

　　空氣瞬間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