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程夢白沒想到陸世欽居然這么雷厲風行，直接把事情推到了跟家屬談判賠償金的階段。

　　然而，聽他話里的意思，明天的談判他應該會陪她一起。

　　程夢白潛意識里并不想讓他過多參與這件事，可事已至此，她再拒絕好像顯得她格外矯情。

　　雖然臉上有點掛不住，程夢白還是低聲說了一句：“好，”頓了頓，“那就謝謝了。”

　　陸世欽嗯了一聲，打算掛斷電話。

　　程夢白想起些什么，又叫住他：“陸世欽。”

　　“還有問題？”

　　程夢白坐在床邊，薅了一下頭發，有點難以啟齒：“我不知道該怎樣回報你，你明白吧？”

　　但凡他沒有對她展現出那些復雜的情緒，她也不會有這么大的心理壓力。甚至，她還能很樂觀地當成普通朋友間的互相幫助，而且她知道，她很快就能還得起。

　　可是，直到今天中午吃飯為止，陸世欽的心思已經表露無疑。她說了需要一點空間，可現在陸世欽幫她把事情辦到這一步，她中午所說的“需要空間”就顯得格外蒼白。

　　程夢白只覺得肩上扛了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電話那頭，陸世欽沒吭聲，默了會兒，程夢白才聽到他低聲開口：“那就以身相許啊。”

　　“陸……”程夢白一下子漲紅了臉。

　　這人居然突然打直球！

　　陸世欽卻打斷她的話：“開玩笑的?！鳖D了頓，“不過，我的意思，你明白?！?br />
　　程夢白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陸世欽卻已經掛斷了電話。

　　坐在床上，程夢白煩躁地看著已經黑屏的手機，腦袋里亂哄哄一片。

　　等她洗漱完出來，李安桐給她發了幾條信息。

　　李安桐：你現在怎么打算？
　　李安桐：還打官司嗎？

　　程夢白一邊擦著頭發一邊看手機，想起剛剛陸世欽那通電話，哪里還是要打官司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回復李安桐：

　　不打了，陸世欽都安排好了。

　　屏幕上方頓時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很快，李安桐發來回復：

　　不是，他連這都給你安排了？

　　程夢白：嗯

　　李安桐：你跟他真的只是很熟而已？

　　程夢白又打了一個“嗯”字，可拇指點在“發送”上，又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

　　她想了想，按了一下刪除鍵，重新打字：他在追我。

　　結果轉念一想，又覺得如果這就是他追求的方式，那么她的壓力真的太大了。

　　程夢白自認自強自立，她一貫堅持，在感情中雙方必須勢均力敵。現在陸世欽這樣一操作，搞得她連過去歲月中對他的那一丟丟喜歡都不敢再維持。

　　她怕自己在這段關系里落了下風，不止是物質上，還有精神上。

　　程夢白再次刪除，回復李安桐：他說他在追我。

　　李安桐打了一個問號過來：？什么意思
　　李安桐：所以你沒覺得他在追你？

　　程夢白：……

　　李安桐是個急性子，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怎么回事??？”

　　程夢白嘆了口氣，把電話開外放，一邊包頭發，一邊把跟陸世欽這段時間的糾葛對李安桐說了一遍。

　　李安桐聽完之后說：“我怎么覺得，他對你是占有欲??？還有掌控欲的感覺。就是那種小朋友，想要什么，就鬧著一定要得到的感覺。”

　　被她這么一說，程夢白突然也有點回過味來。

　　“所以我現在壓力很大?！彼龣M躺在床上，嘆了口氣說。

　　李安桐想了想，開口：“其實也不用有太大壓力，除了掌控欲這方面，他其實對你還不錯。換個男人，遇到這種事，你看他能不能做到這個份兒上。”

　　程夢白有些無語：“對，他幫我這么多確實沒錯?？墒?，你不覺得他沒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嗎？他好像把我當成了他的附屬品。現在就這樣，那以后呢？”

　　李安桐疑惑：“你管他什么動機，他能給你想要的，對你挺好，不就好了？夢白，有時候我真的很奇怪，為什么你事事都要自己扛。”

　　程夢白也很奇怪，為什么李安桐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對她的好，而她卻不能。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程夢白對李安桐說：“明天談妥賠償金之后，他很有可能會直接幫我把錢付了。桐桐，你說我現在該怎么辦？”

　　李安桐“啊”了一聲：“那就讓他付啊，反正他不缺錢。他想追你，你總得讓他拿出一點誠意來吧？”

　　程夢白：“……我跟你說正經的?！?br />
　　李安桐道：“我也在跟你說正經的。”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嚴肅，“你一時半會兒也弄不到錢，正好陸世欽可以幫你，為什么要拒絕？夢白，清高和傲氣不能當飯吃?！?br />
　　程夢白默了幾秒，這才說：“好吧，我知道了?！?br />
　　掛斷電話后，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凌晨一點多，才勉強入睡。

　　--

　　與此同時，陸世欽也睡得不安穩。

　　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后來也不知怎的，又夢到了白天電梯里那對母子。夢里，那中年婦女大庭廣眾之下，使勁推搡著男孩子的腦袋，嘴里罵聲也不停，“蠢得像頭豬”“垃圾”“沒用的東西”之類的話不斷從她嘴里冒出來。

　　后來也不知怎的，那個挨罵的小男孩就變成了他自己。

　　陸世欽抬頭看，發現那中年婦女也不知何時變成了陳曼。

　　陳曼拿著掃把，瘋狂地抽打在他身上，明明是溫柔如水的長相，偏偏扯出了最猙獰的表情。

　　“豬！”
　　“都是因為你我才這么慘！”
　　“你怎么不去死！”
　　“沒用的東西！”
　　“我養你這個廢物干什么用！”
　　……

　　她就這么一邊打一邊罵，動靜大到鄰居都跑來圍觀?？墒?，不管誰勸都沒用，只會讓她越打越狠。

　　最后陸世欽面無表情地對來勸架的鄰居說：“你們讓她打吧，她就是想出氣?！?br />
　　被這頓打驚醒時，窗外天還沒亮。

　　陸世欽看了眼時間，不到凌晨三點。

　　他靠在床頭，想起來念初三之后，陳曼就沒再打過他了，因為他長高長大，陳曼再也打不動他了。

　　只是，嘴上的刻薄謾罵從來沒有停過，像白天那中年婦女對自己兒子做的事，陳曼也經常做。

　　記憶中，陳曼活得像只驚弓之鳥，暴躁又脆弱，生活的不易讓她拼命地尋找宣泄口，最終在他身上找到了。

　　十七歲那年，陸世欽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以為他的爸爸終于來找他們一家團聚了，后來去了陸家才知道，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就是正牌陸太太的兒子意外去世，而陸太太無法再生育，所以才需要他來補充這個臨時空缺的位置。

　　愛是什么樣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想要什么，就要緊緊抓住，否則就會一無所有。

　　早上七點半，陸世欽準時起床安排工作。到九點，便往程家小區而去。

　　陸世欽來時特意掐了時間，到小區大門口，離上午十點還有幾分鐘。不過，他抬眼望去，程夢白早已站在門衛室旁邊，不時低頭看看手機，看樣子倒是等了很久。

　　陸世欽降下車窗，朝她招了招手。

　　程夢白立馬小跑過來。

　　上了車，陸世欽問她：“你爸不一起？”

　　程夢白說：“不了，帶著他還要跟他解釋，還要防著他跟對方吵起來，太麻煩了?！?br />
　　她說的的確是實話，既然這件事現在由她接手了，那么就全部交給她來辦，免得她一邊處理外面的事，一邊還要安撫程百川。

　　更何況，這事從頭到尾程百川都覺得自己吃了啞巴虧，如果帶上他，等會兒跟對方談賠償金時，程夢白不敢保證，程百川會不會氣到頭頂冒煙。

　　再加上，現在陸世欽還插手了這件事，程夢白不太想讓程百川知道她跟陸世欽之間的糾葛。

　　陸世欽點了點頭，沒說話。

　　程夢白低頭看手機。

　　昨晚那通電話之后，她對陸世欽的感覺就更加別扭了。雖然現在不得不坐在同一輛車上，但能減少交流，她就盡量減少交流。

　　過了會兒，耳邊傳來陸世欽的聲音。

　　他問她：“像你這樣什么都自己扛，不覺得累嗎？”

　　程夢白刷微博的手一頓，像是有一枚針，在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輕輕地戳了一下。

　　“還好，習慣了，沒覺得累?！彼藭翰砰_口。

　　陸世欽點了點頭，半晌才道：“但我覺得你很累。”

　　程夢白扭頭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間，她想對他說出那句經典臺詞——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可轉念一想，他說出了這么一句話，可不就是抱著跟她一樣的想法？

　　程夢白算是發現了，他們倆的脾氣根本就是火星撞地球。不過她這會兒要養精蓄銳，等待接下來的談判，所以沒有跟他辯駁。

　　談判安排在一家私人會所，走進會所大門，程夢白又想起昨晚的擔憂，忍不住提前給陸世欽打預防針：“賠償金，我自己會想辦法，你幫我談到這里，我已經很感激了?！?br />
　　陸世欽闊步往里走，聞言側眸瞧她一眼：“你打算怎么想辦法？”

　　程夢白雙唇囁嚅：“我再寫兩年劇本，寫個爆款出來，怎么也夠付賠償金了。”

　　陸世欽牽牽嘴角，輕嗤一聲：“不如你問問那兄弟倆愿不愿意等你?！?br />
　　程夢白：……

　　陸世欽說：“目前律師跟中間人已經和對方家屬談得差不多，估計賠償金在七十萬。”他頓了頓，步伐卻沒有停留，“七十萬，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你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你劇本里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世界，你可以仔細搜索你的交際圈，看誰愿意幫你?！?br />
　　程夢白跟在他身側，聞言忽然拽了他胳膊一把。

　　陸世欽停下腳步，沖她抬了抬眉：“怎么？”

　　程夢白說：“你怎么這么現實！”

　　陸世欽哼笑一聲，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包廂：“那里還有更現實的等著你?！?br />
　　程夢白抿著唇，說不出話來。過了會兒，她又打著商量的語氣跟陸世欽說：“那，我給你打欠條好不好？”

　　陸世欽薄唇微勾，牽起清淺的弧度。他慢條斯理地扶了扶眼鏡，頭頂暖黃色的光在他鏡片上折射出光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程夢白就這么抬頭看著他，走廊里寂寂無聲。

　　許久，陸世欽的一聲輕嗤打破了蔓延的沉默。他俯視著程夢白，說得輕描淡寫：“為什么要打欠條，昨晚的那個提議不好嗎？”

　　程夢白：“……陸世欽，我沒跟你開玩笑！”

　　陸世欽笑了聲：“我也沒跟你開玩笑?！彼f，“程夢白，我昨晚又想了一下，你跟我結婚，我的就是你的，我們之間再也不用誰欠誰，這樣不好嗎？”